1967年，皮定均進京開會，周恩來見到他，劈頭就追了一個存疑二十多年的問題："你當年到底帶了多少人出來？"
皮定均答：五千人。
周恩來愣了一下，說：我們當時估計，能來一兩千人就不錯了，沒想到你帶出來五千，而且建制完整。
五千人，建制完整。這八個字背后，是三十萬敵軍、兩千里山路、二十四個晝夜，以及一個旅長在接到任務時，做出的一個讓所有人目瞪口呆的選擇。

一、任務本身就是個死局
1946年夏天，中原解放區被逼到了墻角。
國民黨從四面調兵，把中原軍區的六萬人壓縮在以宣化店為中心的一小塊地方，糧食斷了，出去買糧的人被抓走就再沒回來過，戰士們挖野菜吃，有人因為認錯了菜中毒。
更難受的是，蔣介石給劉峙下了死命令——在規定時間內，全部解決掉。劉峙調集的兵力，是中原軍區總兵力的好幾倍。
中央的電報來了：立即突圍，生存第一。
主力決定向西走，但向西需要掩護，需要有一支部隊留下來，把敵人的注意力釘死，給主力爭取時間。

這個任務，落到了皮定均手上。
皮定均這支隊伍有個來歷。兩年前，太行軍區要在豫西打開局面，專門選了一批經歷過長征的老兵作為骨干，組了一支精銳支隊，皮定均是司令員。在豫西單獨游擊了一年多，打出了相當強的獨立作戰能力。
所以縱隊選皮旅，不是因為他們可以被犧牲，而是因為他們是最有可能把這個任務完成的人。
接到命令那天，縱隊司令王樹聲給皮定均和政委徐子榮塞了兩套便衣，意思很清楚：萬一實在撐不住，可以化裝成老百姓跑路。
皮定均當場把便衣推回去了。他說，我們不準備這個。
徐子榮接了一句：對，我們要和同志們在一起。

這兩句話，在當時可能只是一種表態，但事后來看，這是整件事的底色——皮定均從一開始就沒想過拆散部隊各自逃命。他想的是怎么讓七千人一起活著出去。
回去開了旅黨委會議，討論往哪里突圍。向西？那是主力走的方向，等于把敵人往主力身上引，對自己也沒好處。向南有長江，向北繞遠。最后議出來一個方向——向東。
向東意味著什么？意味著跟主力完全反方向走，意味著把自己放到更多敵人中間，意味著要翻越大別山、穿越皖中平原，才能抵達蘇皖解放區。
但只有向東，才能最大程度地把敵人從主力身上吸走。
皮定均把這個揀起來，做了決定。

二、七千人藏在敵人鼻子底下
掩護任務先得完成。皮旅在白雀園一帶擺開陣線，白天部隊大搖大擺向東移動，造出一副"主力要向東突圍"的架勢，晚上悄悄撤回來。
與此同時，皮定均讓人化裝成老百姓到敵軍那里探消息，還弄來兩部電話機，直接搭在國民黨的電話線上竊聽。
三天的功夫，敵人的目光被牢牢釘在東邊。
主力安全越過了平漢鐵路。
接下來是皮旅自己的事了。
6月26日傍晚，一場大雨突然砸下來，幾米外看不見人。皮定均下令：出擊，把敵人往遠處趕。然后，不到半小時，把橫跨二十多公里戰線上的部隊全部收攏。

這個動作放到任何軍隊里都是極難的。皮旅在暴雨里做到了。
隨后，七千人冒著大雨，向西南兜了一個大圈，天亮前鉆進了一處叫劉家沖的地方。
劉家沖是個六戶人家的小村子，旁邊就是兩條公路的交叉口，樹林倒是夠密。皮定均選這里，賭的是一件事——敵人絕對想不到有人會把大部隊藏在路邊十來米的林子里。
進去之后，電臺關掉，槍里的子彈退出來，所有馬的嘴都用繩子纏住，有人咳嗽必須捂住，不生火，只啃炒豆。
接下來一整天，國民黨幾十萬人從公路上轟隆隆地追過去，地面都在顫，藏在樹林里的戰士能感覺到腳底下的震動，但沒有一個人出聲。

就這樣，七千人消失了整整一天一夜。
之后，皮旅跳出包圍，開始向東。大別山里打了幾場硬仗，青風嶺那一關尤其難，敵人占了山頂，山腰荊棘密得連路都沒有，二團的戰士用綁腿把自己吊上峭壁，從側后殺進去，打了兩個小時白刃戰，硬把路打開了。
磨子潭渡河是最險的一段。淠河發洪水，只找到五條小船，架橋三次被沖垮。對岸槍聲響起來，敵人先頭部隊到了。時間不等人，皮定均讓高大的戰士先跳進去，手挽著手結成人墻，讓其他人踩著他們的身體趟過去。
人墻里不斷有人被流彈打中，被水卷走，旁邊的人立刻補上缺口。
在安徽金寨的吳家店，部隊停了幾天，這里是皮定均的家鄉，也是當年紅四方面軍的起源地，老鄉連夜幫戰士縫鞋做干糧。延安的電報也在這里收到，只有六個字：快走，快走，快走。

出了大別山，進入皖中平原，皮旅把能扔的東西全扔了，分三路縱隊，每晝夜走一百多里，走著走著睡著，撞上前面的人才醒，繼續走。
五天五夜，穿過整個皖中平原。
最后一關是津浦鐵路。天剛亮，大部分人已經過去了，敵人的裝甲列車從側面撲來，把一團截成兩段。炸藥太少，沒炸斷鐵軌。皮定均下令，彈藥全部打光。戰士們爬上路基，攀上裝甲列車車廂，把集束手榴彈扔進去。
裝甲列車起火，向后退去。
1946年7月20日上午十點，皮旅全部越過津浦線。
蘇皖解放區嘉山支隊的司令員遠遠看見一支隊伍走來，軍旗還飄著，隊列還整齊。他愣在那里——接到的消息說皮旅被三十萬人追著，能來一兩千人就算奇跡。眼前這支隊伍，五千人，三個團的建制一個不少。

三、棄子走成了棋眼
我們來做個對比。
同樣參加中原突圍，留守大別山打游擊的鄂東獨立旅，六千人出發，到年底只剩幾百人。王震帶著三五九旅殺出重圍，回到延安時只剩一千五百人。整個中原軍區六萬人突圍，保下來的大約兩萬，損失過半。
皮旅七千人出發，傷亡加掉隊不到兩千，五千人到達，建制完整。
在中原突圍的所有部隊里，皮旅是唯一一支成建制突圍成功的。
這件事的影響一直延續到1955年全軍授銜。按照資歷，皮定均頂多是個少將——他紅軍時期只是營長，資歷挨不上。但毛澤東看到名單，直接批了六個字：皮有功，少晉中。

皮定均就這么從少將變成了中將，41歲。
周恩來后來那句話，說的其實是一個戰略判斷：雖然只是一個旅，中央當時把它當一個方面軍來用。
一個方面軍是什么概念？少則幾萬，多則十幾萬。周恩來的意思是，皮旅一支七千人的隊伍，在中原突圍里承擔的戰略價值，頂上了一個方面軍。
它吸走了追擊主力的敵軍視線，它成建制抵達后直接補強了華中野戰軍，之后還打了漣水、孟良崮。皮旅帶出來的這批人，后來出了整整八位將軍。

從被塞了一套便衣的棄子，走成了周恩來口里的方面軍——這一段距離，是皮定均在接到命令的那天晚上，推開便衣，選擇向東，就已經量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