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群是在吃晚飯的時候彈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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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把湯端上桌,手機嗡了一聲,屏幕亮起來,最上頭那條消息是父親發的:“今年人多,你們別回來了。”
我站在餐桌邊,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手上的碗有點燙,熱氣往上飄,熏得眼睛發酸。周晚棠正蹲在客廳給趙小棠收拾小書包,明天就臘月二十九了,本來一早說好,第二天吃過午飯就開車回老家。
趙小棠趴在沙發邊上,仰著小臉問她媽:“媽媽,我的小兔子能帶去爺爺家嗎?”
周晚棠說:“能帶,但你不能半夜抱著它鬧。”
“我不鬧,我最乖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一臉認真,周晚棠被她逗笑了。我卻笑不出來。
屏幕還亮著,群里沒人接話,像是都看見了,又都默契地裝沒看見。父親發完這句,也沒再補第二句。就這么輕飄飄幾個字,把我們一家三口擋在門外。
我最后只回了兩個字:“好的。”
發完,順手把手機扣在桌上。
周晚棠起身的時候看了我一眼:“誰發消息?”
“爸。”
“說什么了?”
我低頭去盛飯,聲音盡量平:“他說今年人多,讓咱們別回去了。”
屋里一下安靜了。
趙小棠沒聽明白,抱著小兔子湊過來:“那我們去哪兒呀?”
我把她抱起來,往椅子上一放:“去哪兒都行,反正不愁過年。”
她高興了,立馬拍手:“去海邊!我想看大海!”
周晚棠沒說話,只是把筷子擺好,坐下的時候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我太熟悉她這個樣子了。她不是沒脾氣,她是忍久了,懶得發作。
晚飯吃到一半,手機又響了幾次,我沒看。
周晚棠夾了塊排骨給趙小棠,忽然問我:“你真不打算問一句?”
“問什么?”
“問他為什么不讓我們回去。”
我扒了口飯,覺得有點噎:“還有什么好問的,話都說這么明白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淺:“明白嗎?我倒覺得挺不明白的。”
我抬頭,她正看著我。
“趙遠舟,你是真不明白,還是裝不明白?”
這話一出來,我就知道今晚這頓飯怕是吃不消停了。
趙小棠還在認真吃飯,一口米飯一口蛋羹,小腮幫子鼓鼓的。她什么都不懂,偏偏也什么都能感覺到。大人語氣一變,她就立刻老實了,連勺子碰碗邊都輕了。
我不想當著孩子的面說這些,就只說:“先吃飯。”
周晚棠也沒追著不放,低頭繼續給孩子夾菜。
可我知道,這事沒過去。
果然,趙小棠睡下以后,周晚棠把陽臺門一關,點了根煙,靠在窗邊看著外頭的路燈,半天沒說話。
我走過去,伸手:“給我一根。”
她遞過來,打火機也一并給了我。
煙點著了,第一口吸進去,嗆得我咳了一聲。她瞥了我一眼:“不會抽還學。”
“偶爾。”
“你不是偶爾,你是心煩的時候才抽。”
我笑了笑,沒接這話。
外頭冷風順著窗縫往里鉆,樓下已經有人開始放小煙花了,噼里啪啦一陣響,像把心里那些舊事也炸出來了。
周晚棠吐出一口煙,淡聲說:“你爸不是嫌人多。”
“那是什么?”
“嫌我沒給你生兒子,嫌趙小棠是個女孩,順便也嫌我這個人礙眼。”
她說得太平靜了,平靜得像在說別人家的事。
我沉默了會兒,還是說:“也不全是。”
“那你說說,還有哪部分不是?”
我答不上來。
有些事,只要你心里清楚,再怎么替人找補都顯得蒼白。父親重男輕女不是一天兩天了。趙家三代單傳,這話我從小聽到大。兩個姐姐出嫁以后,他把所有指望都壓在我身上,結婚前就跟我說過,找媳婦別的都可以往后排,頭一條得能傳宗接代。
那會兒我年輕,聽著別扭,卻也沒頂回去。總覺得老人嘛,嘴上說說,等真有了孩子,孫女孫子都一樣。
可事實不是這樣。
趙小棠出生那天,我在產房外頭守了一夜,護士抱著孩子出來說恭喜,是個六斤二兩的小姑娘。我當時高興得不行,伸手接過來,孩子小小一團,皺巴巴的,閉著眼哼哼。我看了第一眼,心就軟了。
父親站在旁邊,只問了一句:“女孩?”
護士說:“對,女孩,挺健康的。”
父親“哦”了一聲,背著手走了。母親跟上去,還回頭沖我說:“你爸就是一時接受不了,你別往心里去。”
我嘴上說沒事,心里其實也堵得慌。可那時候最該被安慰的人不是我,是剛生完孩子躺在產床上的周晚棠。
偏偏我回到病房的時候,她已經知道了。
她臉色蒼白,頭發全濕著,眼睛卻睜得很清醒,問我的第一句話就是:“你爸是不是不高興?”
我當時沒敢說實話,只說:“老人都那樣,過兩天就好了。”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最后扭過頭去,眼淚順著太陽穴往下淌,一句話都沒再說。
我到現在都記得那一幕。
有些虧欠就是這樣,當時你以為糊弄過去了,往后才發現,原來一直都在。
周晚棠掐了煙,轉身看我:“你知道我最難受的不是他不高興,是你總說過兩天就好了。”
“難道不是嗎?”
“好了嗎?”
我又不說話了。
她接著說:“從生棠棠那天開始,到現在五年,哪一件是過兩天就好的?你媽忘給棠棠紅包,是過兩天就好。你爸說房子寫我名字是胡鬧,也是過兩天就好。你姐說我圖你家拆遷款,還是過兩天就好。趙遠舟,你那個家,什么時候真正把我和棠棠當一家人了?”
風吹得窗簾輕輕晃,我夾著煙,指尖都發僵。
她沒等我回答,繼續往下說:“你知不知道,今天你爸發那句‘別回來了’,我一點都不意外。因為在他們眼里,我們回不回去都一樣。最好不回,省得礙他們眼。”
“晚棠……”
“你先別叫我。”她聲音還是不大,可每個字都像砸在我心口,“我不想跟你吵,我就是想問你一句,你打算怎么辦?”
我抬頭看她:“什么怎么辦?”
“你要裝沒事,明年繼續帶我回去受氣,還是這次真做點什么?”
我皺眉:“你想讓我做什么?”
她盯著我,半晌才說:“我想讓你站在我這邊,哪怕一次。”
這話我聽過。
不是今天第一次。
結婚第二年,母親讓我把房產證加上我的名字,周晚棠不同意,家里鬧了一場。那天晚上她也是坐在床邊,眼睛通紅地問我:“趙遠舟,你能不能站在我這邊一次?”
后來呢?
后來我夾在中間,誰也沒徹底得罪,卻把她傷得最深。
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在維持平衡,其實說白了就是軟弱。對著父母不敢硬,對著老婆又總想著忍一忍算了。可日子不是這么過的,一個人總不能永遠踩在中間,兩邊討好,最后兩邊都落不著好。
屋里靜了好一陣,我把剩下那半根煙按滅,低聲說:“不回去了。”
“然后呢?”
“出去過年。”
“再然后呢?”
我看著她,第一次沒躲開:“再然后,我跟他們把話說清楚。”
她眼神動了動:“怎么說?”
“實話實說。”
周晚棠像是沒想到我會這么說,沉默了會兒,問:“你認真的?”
“認真的。”
她沒吭聲,只是把窗關嚴了,轉身往臥室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又停下來,背對著我說了一句:“趙遠舟,我再信你一次。”
第二天一早,我就請了年假,訂了去普吉島的票。
趙小棠知道要去海邊,開心得在客廳轉圈,抱著小兔子滿屋跑。周晚棠沒多問,只默默收拾行李。她大概是怕我中途變卦,所以一直到機場,她都沒表現出太明顯的高興。
上飛機前,我把家族群靜音了。
但靜音歸靜音,消息還是一條接一條地彈。大姐問我們怎么沒出發,二姐發語音說爸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別當真。二叔發了個笑臉,說一家人哪有隔夜仇。最下面是父親新發的一句:“愛回不回。”
我看著這四個字,忽然就沒那么堵了。
周晚棠在旁邊抱著趙小棠,小聲哄她系安全帶,發梢垂下來遮住半張臉。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我這些年到底在圖什么?圖父母一句認可,圖親戚嘴里的懂事,結果把真正陪我過日子的人晾在一邊。
飛機起飛時,趙小棠興奮得直拍手:“爸爸,云!好多云!”
我看著窗外,嗯了一聲。
她又問:“我們不去爺爺家了嗎?”
“今年不去了。”
“為什么呀?”
我想了想,說:“因為爸爸想帶你和媽媽去看海。”
她立刻被這個答案說服了,趴在窗邊樂呵呵地看云。孩子就是這樣,誰真心對她好,她心里知道得最清楚。
到了酒店,趙小棠一下水就玩瘋了。
周晚棠坐在泳池邊,穿著件淺色防曬衣,頭發隨手挽著,整個人被太陽曬得暖洋洋的。她這些年瘦了很多,下巴尖了,肩膀也單薄。以前剛結婚那會兒,她愛笑,話也多,現在倒不是不笑了,只是笑之前總像先想一想。
我躺在椅子上看著她,忽然有點恍惚。
她回頭看見我發愣,問:“看什么?”
“看你。”
“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
她白我一眼:“有話直說,少來這套。”
我坐起身,認真說:“我在想,這幾年委屈你了。”
她動作頓了頓,拿毛巾給趙小棠擦頭發,語氣卻還是淡淡的:“現在想這個,是不是晚了點?”
“晚了,但總比不想強。”
“你別光會說。”
“我知道。”
她把毛巾放下,走到我旁邊坐下:“趙遠舟,其實我不是非得逼你跟家里翻臉。誰家都有點破事,我能理解。可問題是,每次受委屈的都是我和棠棠,你卻總當和事佬。你和得了一次,和不了一輩子。”
我點頭:“我明白。”
“你真明白?”
“真明白。”
她盯著我看了會兒,像是在辨別這句話有幾分真。過了好一陣,她才說:“那你開機吧。”
我愣了下:“現在?”
“現在。”她說,“你不是要把話說清楚嗎?總不能一輩子躲著。”
我沒想到她會直接把我推到這一步,但轉念一想,她說得對。一直關機,除了讓我看起來像個沒出息的逃兵,別的什么都解決不了。
我把手機拿出來,長按開機。
那一瞬間,未接來電和消息像潮水一樣涌出來,屏幕震個沒完。父親打了四十多個,母親三十來個,大姐二姐加起來二十多個,剩下的全是各種親戚。
周晚棠沒催我,只坐在旁邊安靜等著。
我先進了家族群。
群里消息刷了幾百條,前面都是過年拜年,后面慢慢歪成了說我們不懂事。大姐說爸只是嘴硬,晚輩不能較真。二嬸陰陽怪氣地來一句,有些人就是在城里待久了,忘本。趙遠航發了張他女朋友的B超單,得意洋洋地說:“大伯,這回準是個帶把的。”
父親在下面回了三個大拇指。
我盯著那三個大拇指,看得心口發涼。
周晚棠在旁邊輕聲說:“看見了吧。”
我沒說話,直接在群里打下一行字:“趙小棠是我女兒,比誰家的孩子都金貴。”
消息發出去,群里安靜了幾秒。
然后炸了。
父親第一個出來:“你胡說八道什么?”
二叔跟著發:“大過年的你抽什么風?”
大姐趕緊打圓場:“遠舟,是不是喝多了?”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胸口一下一下起伏。以前我最怕這種場面,怕父親發火,怕親戚圍上來,怕所有人都說我不懂事。可這會兒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反而沒那么怕了。
可能是真忍夠了。
我回父親:“我沒胡說。她就是比誰家的孩子都金貴,因為她是我女兒。”
父親直接彈了語音過來,我點開,里面全是火氣:“趙遠舟,你趕緊把這話撤了!一家人過年,你非得攪和是不是?你還嫌不夠丟人?”
我把手機遞給周晚棠:“聽見了?”
她沒接,只說:“你自己聽就行。你現在知道問題在哪兒了嗎?”
我點頭。
下一秒,我直接撥了父親電話。
接得很快。
“你要干什么?”父親上來就問。
我走到陽臺邊,盯著遠處的海,盡量把聲音放穩:“爸,我就說一句。趙小棠是我女兒,她很好,周晚棠是我老婆,她也很好。以后誰要再給她們臉色看,別怪我不客氣。”
電話那頭先是一陣沉默,隨即就是父親壓著火氣的聲音:“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不是翅膀硬了,是我以前太軟了。”
“你在外面待幾天就敢跟我這么說話?”
“爸,我早該這么說。”
“你是不是被周晚棠攛掇了?”
我聽見這句,反倒笑了:“她沒攛掇我,是我自己終于想明白了。”
父親冷笑:“你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我老婆孩子才是跟我過日子的人,不是家族群里那些嘴。”
那邊“啪”一聲,電話掛了。
我拿著手機站了很久,海風吹在臉上,涼絲絲的。胸口還是跳得厲害,可那種壓了很多年的悶像是忽然散開了,人反而輕了。
周晚棠從后面走過來:“掛了?”
“嗯。”
“罵你了?”
“罵了。”
“后悔嗎?”
我回頭看她:“不后悔。”
她眼圈一下就紅了,卻偏偏笑了:“趙遠舟,你總算像個男人了。”
那幾天我們沒再提老家的事。
白天帶趙小棠去海邊堆沙堡,晚上就沿著海岸慢慢走。她一路上嘰嘰喳喳,看到什么都新鮮,拿貝殼給我看,拿椰子給周晚棠喝,還一本正經地說以后她長大了要在海邊開一個賣冰淇淋的小店,讓我當收銀員,讓她媽當老板。
周晚棠問她:“那你干什么?”
“我負責漂亮呀。”她說得理直氣壯。
我們都笑了。
有那么一刻,我真希望時間停在這兒。可我知道,遲早還是得回去。
初六落地,剛開機,父親電話就打過來了。
我看著屏幕閃了兩秒,還是接了。
“回來一趟。”他語氣很硬。
“現在?”
“對,現在。”
“什么事?”
“回來再說。”
我剛想拒絕,周晚棠已經伸手按住我胳膊,沖我搖了搖頭,意思是去。
我只好說:“行,晚上到。”
掛了電話,她去后備箱拿行李,淡聲說:“躲不過的,早點去,早點了。”
我嘆了口氣:“你跟棠棠先回家,我自己去。”
“不行。”
“為什么?”
“我跟你一起。”
我愣住:“你去干嗎?萬一他們說難聽的——”
“那正好。”她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我也想聽聽,他們到底還能說多難聽。再說了,你不是說以后站我這邊嗎?那我不在場,我怎么知道你站沒站?”
我被她噎得沒話,只能認栽。
到了老家,家里人果然全在。
客廳里坐得滿滿當當,電視開著,瓜子花生擺了一桌。父親坐主位,母親在旁邊,兩個姐姐、二叔二嬸、趙遠航和他那個懷孕的女朋友,一個不少。我們一進門,屋里像被按了暫停鍵,所有人都朝這邊看過來。
那眼神我太熟了,打量、審視、等著看熱鬧。
母親先開口,陰陽怪氣地來一句:“喲,稀客回來了。”
父親沉著臉:“你不是不回來嗎?”
我把趙小棠抱穩,走進去:“你讓我回來,我就回來了。”
“讓你回來是讓你一個人回來,誰讓你把她們也帶來了?”
這話一出,周晚棠臉色就變了。
我心里那點猶豫一下沒了,直接看著父親說:“她們不來,我也不來。爸,你要是現在還分這個,那咱們今天也沒什么可聊的了。”
屋里靜了一瞬。
大姐趕緊站起來打圓場:“行了行了,大過年的都少說兩句。遠舟,你也別頂嘴。”
我沒接她的話,只抱著趙小棠找了個地方坐下。周晚棠站在我旁邊沒動,我伸手把她拉到身邊,讓她坐。
這個動作大概誰都沒想到,連她自己都怔了怔。
父親盯著我,臉都黑了:“你今天是回來給我擺臉色的?”
“不是。”我說,“我是回來把話說清楚的。”
“你說。”
“第一,周晚棠是我老婆,趙小棠是我女兒,她們去哪兒都跟我是一家三口。第二,以后誰再拿生男生女說事,別怪我翻臉。第三,今年你說人多不讓我們回來,這事我記住了,但以后不會再有第二次。”
二嬸先不樂意了,撇著嘴說:“這話說得,好像誰欺負她們了一樣。”
我轉頭看她:“二嬸,您前幾天在朋友圈底下說‘丫頭片子’,我也記著呢。”
她臉色一變:“我說誰了?你少對號入座。”
“是不是對號入座,您心里最清楚。”
趙遠航在旁邊笑了聲,陰不陰陽不陽地說:“哥,都是一家人,別這么較真。再說了,女兒是挺好,可咱趙家……”
“咱趙家怎么了?”我直接打斷他,“趙家傳不傳下去,靠的是人,不是你發張B超單就能抖起來。”
他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父親一拍桌子:“夠了!”
我也站了起來。
說實話,那一刻我腿有點發虛,心跳得跟敲鼓一樣,可人只要豁出去了,反而會有一種硬撐出來的鎮定。
“爸,不夠。”我看著他,“今天這話不說透,往后永遠都不夠。”
母親急了:“你這是回來氣死你爸的?”
“媽,我不是氣他,我是告訴他,我也是當爸的人了。”
“你當爸怎么了,當爸就能不認老子?”
“我什么時候不認了?”我聲音也高了,“我每個月給家里打錢,逢年過節往回跑,二叔家蓋房子我借十萬,趙遠航買車我搭兩萬,這些年我哪里不認這個家?可你們認過我的家嗎?”
一屋子人都不說話了。
我喘了口氣,繼續說:“去年年夜飯,爸當著所有人的面問房子寫誰名。前年棠棠拿不到紅包,媽一句忘了就算完。再早一年,晚棠一個人在廚房吃飯,你們誰問過一句?現在還要我裝什么都沒發生,繼續回來給你們撐場面,憑什么?”
父親臉上的肉都在抖,顯然是氣狠了。可他這回沒像以前那樣立刻沖上來罵,反而像被我問住了似的,半天沒出聲。
倒是周晚棠,伸手輕輕扯了下我的衣角。
我低頭看她,她眼睛通紅,卻沖我搖搖頭。那意思我懂,她不是讓我算了,她是怕再鬧下去收不了場。
可有些話一旦開了頭,不說完,往后還是個結。
我看著父親,一字一句地說:“爸,我今天把話放這兒。趙小棠就是我的寶貝,別說你拿孫子跟她比,誰都不配。周晚棠嫁給我,不是來受你們氣的。你要認她們,我們還是一家人。你要不認,那我就帶她們走,以后少來往。”
“你敢!”父親猛地站起來。
“我敢。”我迎著他的目光,“這回我真敢。”
氣氛僵得像根一拉就斷的弦。
最后還是二姐先出來打圓場,拽著母親去廚房,說先吃飯,有什么事飯后再說。大姐也跟著勸,父親坐下去,胸口一起一伏,臉色難看得厲害。母親端菜的時候嘴里還嘟囔,說兒子大了管不了了。
這一頓飯吃得安靜極了。
趙小棠不敢亂說話,就低頭小口小口扒飯。周晚棠也沒怎么動筷子,我給她夾菜,她才勉強吃幾口。父親一杯接一杯地喝悶酒,誰都不搭理。母親臉拉得老長,可到底沒再冒出那種刺人的話。
吃完飯,我們沒多留,起身要走。
臨出門的時候,父親忽然在后頭叫住我:“趙遠舟。”
我回頭。
他坐在沙發上,背比平時佝了些,像一下老了好幾歲。屋里燈光黃黃的,照得他鬢角的白頭發格外顯眼。
“你真覺得,是這個家對不起你?”
我沉默了會兒,說:“爸,不是對不起我,是對不起晚棠和棠棠。”
說完,我牽著周晚棠的手出了門。
上車以后,她一直沒說話。
我啟動車子,開出村口,后視鏡里老家的燈一點點變小,最后只剩一團模糊的光。開了十來分鐘,她突然開口:“你今天那樣,不怕以后回不去嗎?”
“怕。”
“那你還說?”
“因為再不說,我這個家就真保不住了。”
她偏頭看我,像是第一次認識我一樣。過了會兒,她把手伸過來,覆在我手背上,聲音很輕:“趙遠舟,謝謝你。”
我喉嚨一緊,半天才“嗯”了一聲。
可這事還沒完。
第二天一早,母親電話就來了,說父親夜里血壓高,住院了。大姐在那邊哭哭啼啼,說都是我氣的,讓我趕緊回去。
我掛完電話,整個人都有點懵。周晚棠正在給趙小棠穿衣服,見我臉色不對,問我怎么了。我說了,她先是一愣,接著立刻說:“走,我跟你一起去醫院。”
“你別去了。”
“為什么不去?”
“怕他們又把氣撒你頭上。”
她看著我,語氣很平:“趙遠舟,你記住,以后你家的事,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你要是又把我摘出去,那你昨天說的話就白說了。”
我沒法反駁。
到了醫院,父親躺在病床上輸液,臉色確實不好看。母親一見我就紅了眼,說我非要把你爸氣出個好歹才甘心。大姐在旁邊跟著抹眼淚,二姐倒沒說什么,只嘆了口氣。
我走到病床邊,叫了聲爸。
父親睜開眼看我,眼神挺復雜,說不上是氣還是失望,或者兩樣都有。
“你來干什么?”
“來看你。”
“看我死沒死?”
“爸。”我壓住火,“您別這么說。”
他哼了一聲,扭過頭去。
周晚棠把水果放在床頭,輕聲說:“爸,您好好養著,別生氣了。”
父親沒看她,倒是母親接話了:“你現在知道勸了,早干嘛去了?”
我皺眉:“媽。”
周晚棠卻攔了我一下,自己往前走了半步,對母親說:“媽,不管您信不信,我從來沒想過挑撥你們父子。我只是想跟遠舟把日子過好,想讓我女兒在這個家里抬得起頭。昨天那些話,就算不是我說,也是早晚的事。”
母親愣了下,大概沒想到她會這么直接。
病房里安靜得只剩輸液管里藥水滴落的聲音。
過了會兒,父親忽然問我:“你真覺得棠棠比孫子強?”
我看著他:“她就是比誰都強。”
“為什么?”
“因為她是我閨女。”我頓了頓,又說,“因為這五年,我看著她長大,她會抱著我脖子說爸爸辛苦了,會把幼兒園小紅花貼我冰箱上,會在我加班回來時給我留半塊餅干。爸,我沒覺得生個女兒有什么丟人的,我只覺得值。”
父親盯著我看了很久。
人老了以后,眼神其實是藏不住東西的。年輕時候他總能用威嚴壓住我,可現在他躺在病床上,鬢發花白,那股硬勁還在,底下卻透出幾分疲憊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說了一句:“你出去,我想靜靜。”
我和周晚棠從病房出來,站在走廊里吹風。
她問我:“你后悔嗎?”
“說實話,有一點。”我靠著墻,苦笑了下,“不是后悔說那些話,是后悔早沒說。要早說,可能也不至于鬧成今天這樣。”
她低頭擺弄著手里的保溫杯,聲音輕輕的:“也不一定。你爸那樣的人,不撞南墻不回頭。”
我看她:“你還怨他嗎?”
“怨過。”她坦白得很,“現在也不是一點都不怨。但我更怨的是你以前不吭聲。因為你不吭聲,我連跟他們爭都像沒底氣。”
我點頭:“以后不會了。”
她笑了:“這句你說過很多次。”
“這次算數。”
她抬眼看我,忽然伸手替我理了理衣領:“那我就繼續看著。”
父親出院是在初十。
那幾天他沒給我打電話,母親倒發過幾次消息,一會兒說他不吃飯,一會兒說他半夜睡不著。大姐和二姐輪流勸我,說父親年紀大了,讓我低個頭算了。可這次我沒低。
不是我心硬,是我知道,這個頭一低,前面那些話就全白說了。
又過了幾天,事情反而有了轉機。
先是二姐私下給我發了張照片,是母親帶著趙小棠那張全家福,坐在床邊看。照片里父親沒出鏡,可旁邊放著他的老花鏡。二姐說,爸嘴上不提,晚上卻總問棠棠最近怎么樣。
再后來,大姐給我打電話,語氣沒以前那么沖了,只說:“弟,爸那個人你知道,他就是拉不下臉。你有空帶棠棠回來一趟吧,不說別的,讓他看看孩子。”
我沒立刻答應,轉頭問周晚棠。
她正切水果,聽完想了想,說:“你想回就回。”
“你呢?”
“我也去。”她把蘋果放盤里,“這次要回,就一家三口一起回。少一個都不行。”
到了周末,我們真回去了。
說不緊張是假的。一路上我手心都是汗,停車的時候還熄了次火。周晚棠坐副駕,忍了半天沒忍住,笑我:“出息。”
我也笑:“是有點。”
進門以后,氣氛倒沒我想的那么僵。
父親坐在客廳看電視,聽見動靜轉過頭,視線先落在趙小棠臉上,明顯停了停。孩子有點認生,躲在我腿后面,只露出半個腦袋。母親從廚房出來,手里還拿著鍋鏟,先看了看周晚棠,又看了看孩子,嘴唇動了動,最后說了句:“來了啊。”
這一句平平常常的話,居然讓我鼻子一酸。
趙小棠被我推了推,小聲叫:“爺爺,奶奶。”
父親嗯了一聲,聲音不大。母親趕緊去抽屜里拿糖,塞到孩子手里:“吃吧,奶奶給你留的。”
父親盯著孩子看了會兒,忽然招手:“過來,爺爺看看。”
趙小棠猶豫著看我。
我點頭:“去吧。”
她慢吞吞走過去,父親伸手把她抱到腿上,動作還有點生疏。孩子輕,小小一只,窩在他懷里像個軟團子。他低頭看了看,問她:“上幼兒園了?”
“上中班啦。”趙小棠脆生生答。
“會寫字嗎?”
“會寫我自己的名字,還會寫爸爸媽媽。”
“會寫爺爺嗎?”
她老老實實搖頭:“不會。”
父親居然笑了,嘴角往上扯了扯,挺別扭地說:“改天爺爺教你。”
這一笑,屋里的氣也就順了不少。
吃飯的時候,母親主動給周晚棠盛湯,語氣依舊不算多熱絡,卻也沒了那股刺:“你多喝點,最近瘦了。”
周晚棠接過來,說了聲謝謝媽。
我在旁邊看著,心里那塊石頭終于往下落了點。
飯吃到一半,父親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晚棠,之前那些事……是我不對。”
桌上一下靜了。
母親也接上:“我說話難聽,你別往心里去。”
這兩個道歉其實都不算漂亮,干巴巴的,甚至還帶著長輩放不下面子的別扭。可我知道,以他們的性子,能說出來已經不容易了。
周晚棠怔了下,眼圈慢慢紅了。她低下頭,輕聲說:“過去了,咱們以后好好過。”
父親點點頭,沒再說什么,只給趙小棠夾了塊魚,細細把刺挑掉才放進她碗里。
那頓飯我吃得很慢。
桌上的菜還是那些家常菜,燉雞、紅燒魚、蒜苗炒肉,可味道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不是菜變了,是人終于肯把那點硬殼揭開一層了。
后來慢慢地,家里的關系就真往好了走。
母親開始學著給趙小棠買小裙子,雖然眼光一塌糊涂,不是大紅就是亮粉,可孩子高興,每次都穿給她看。父親嘴上還是愛板著臉,背地里卻總問我棠棠什么時候有空,讓我帶回去住兩天。周晚棠一開始還有點拘著,慢慢也放開了,偶爾會主動給母親打電話,問她做菜放多少鹽,膝蓋疼不疼。
最讓我意外的是父親。
有一回趙遠航家孩子滿月,二叔在飯桌上故意拿男孩說事,笑著說還是帶把的好,以后家里有指望。父親當場就把筷子一放,說:“男孩女孩都一樣,誰對爹媽好誰就是好孩子。你少在我面前扯這些。”
我當時坐在旁邊,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
父親看我一眼,哼了一聲:“看什么看,吃你的飯。”
我低頭笑,心里卻熱得很。
有些人不是不能改,只是得真碰疼了,才知道哪兒歪了。
到端午那天,家里難得聚得整整齊齊。
父親在家族群里發了張照片,是我們一家六口,配文就一句:“今年人齊了。”
我看到那句話的時候,半天沒動。
周晚棠端著粽子從廚房出來,問我怎么了。我把手機遞給她,她看完也愣住了。過了會兒,她輕輕笑了一下,眼里卻有水光:“這句話,我等了五年。”
我伸手把她拉到懷里,低聲說:“以后不會再讓你等這么久了。”
她靠在我肩上,沒說話。
院子里,趙小棠正滿院瘋跑,舉著小風車喊外婆、爺爺、奶奶,誰叫她她都答應,嗓門大得驚人。父親坐在椅子上,臉上掛著笑,母親一邊罵她跑慢點,一邊又怕她摔了,起身跟在后面護著。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我忽然想起年前收到那句“今年人多,你們別回來了”。
就像一把刀,曾經真真切切扎過來。
可人和人之間的事,有時也奇怪。傷是真的,疼也是真的,但只要還有點在乎,就總還有轉圜的余地。前提是,得有人先把那層遮羞布扯開,把該說的話說出來。
要不然,誰都裝沒事,日子只會越過越冷。
后來有次半夜,我跟周晚棠在陽臺上吹風。她忽然問我:“趙遠舟,你說要是那天你沒回那句‘好的’,而是直接跟你爸吵起來,會怎么樣?”
我想了想,說:“可能早就翻了,也可能到現在都沒緩過來。”
“那你后悔回‘好的’嗎?”
“不后悔。”我笑了笑,“因為就是那兩個字,讓我徹底明白,有些退讓沒意義。”
她偏頭看我:“現在明白了?”
“明白了。”
“明白什么?”
我伸手把她肩膀摟住,看著樓下零零散散的燈火,慢慢說:“明白一家人不是誰說了算,也不是誰聲音大誰有理。明白老婆孩子不是娶進門、生下來就完事,她們得被護著。還明白,我以前最怕得罪人,最后得罪的偏偏是最不該得罪的人。”
周晚棠笑了,伸手在我腰上掐了下:“還算有救。”
我低頭看她:“那你還離婚嗎?”
她挑眉:“看你表現。”
“我表現還不夠好?”
“勉勉強強吧。”
“那我繼續努力。”
她沒忍住笑出了聲。
屋里傳來趙小棠喊媽媽的聲音,周晚棠應了一聲,轉身要進去。我拉住她,低頭在她額頭上碰了碰。她怔了下,耳根慢慢紅了,嘴上卻還要裝:“干嗎呢,孩子在呢。”
“孩子在屋里。”
“那也不行。”
“為什么不行?”
“因為……”她頓了下,自己先笑了,“因為你現在越來越會了。”
我也笑。
是啊,人總會變的。
我以前總覺得,日子嘛,能糊弄過去就行。后來才知道,婚姻不是和稀泥,親情也不是單方面忍讓。該說的時候不說,傷口只會一直在那兒爛著。可真把話說開了,未必就是天塌下來,也可能恰恰是轉機。
窗外風不大,吹得人很舒服。
我聽著屋里一大一小的說話聲,忽然覺得,這才像過日子。
不是誰壓著誰,不是誰忍著誰,是出了門知道往哪兒回,回了家知道該護著誰。
至于家族群里那些消息,親戚嘴里那些閑話,重要嗎?
以前我覺得重要,現在不覺得了。
因為我終于知道,趙小棠叫我一聲爸爸,周晚棠肯再信我一次,比什么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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