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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現代漢詩的“意思圖式”和“詞的流亡”已經步入里爾克所說的“古老的敵意”之際,連續27日讀完郭杰教授的二百三十題詩,仿佛看到五絕、七絕、律詩、詞曲、抒情小賦乃至外國古典詩歌在自由詩體中的復活和存在。
但這僅僅是古典、格律和自由詩體的變化嗎?
1991年10月,俄羅斯猶太裔美國詩人布羅茨基在和格雷絲·卡瓦列里的訪談中曾說:“你們無法感知另一種語言的格律,體會不到其音韻之美——這些本就不可能獲得,也就無所謂失去。人不會思念從未知曉的事物。”
他同時還有一段重要的觀點:“我并非主張形式桎梏,只是強調詩人選擇某種媒介(無論格律詩還是自由詩)時,至少應當明晰其差異。詩歌承載著豐厚傳統,猶如一部家族史。譬如采用自由詩體時,須牢記‘自由’的前綴意味著‘從何解放’。自由從來不是絕對狀態,而是被定義的存在。”
雖然他是針對俄語詩歌的寫作而言,但同樣適合漢語詩歌。
如果從這個角度來討論郭杰的自由體詩歌,會是很有趣的發現。作為一位古代文學專業的學者,他思念著中國的詩歌傳統,也明晰格律詩和自由詩的差異。是一位具有現代詩性敘述力的古典詩蟲。
今天,即使很多中國人,對于我們古典母語詩歌的音韻,也是“從未知曉的”。
郭杰研究屈原,研究陶淵明,研究白居易,研究古代詩歌,但他沒有大多數古典學者對自由新詩的隔膜,也沒有許多現代詩人對于古典詩歌的疏離。他的詩和現代漢詩的前瞻技巧并不同頻,但是,在詩里,你能感覺到他像一個赤子,敞開心扉,在古典和現代之間,來回跌宕。
郭杰的詩,是學者之詩,詩人之詩,古典之詩,現代之詩。“詩性敘述力”很強。敘述里飽含著海的豪情和月光的柔情,基于內在的生命體驗,將遼闊、真誠、熱情、溫暖、豐富自然呈現,胸懷灑落,如光風霽月。
五絕的寂照空靈、七絕的高峰激情、五律的事件講述、乃至七律的整飭對仗和詞曲、抒情小賦的優美節奏、新詩的抒情韻律,在他的自由詩體中啟動、實現。古典現代化,新詩中國化,這是郭杰《月光下看海》探索的兩大方向。
他的詩集,傳遞了更多的可能性——中國詩歌傳統如何借助現代語言內涵生存并傳承。
詩集跨度四十年(1984——2024),但創作的高峰集中在2022至2024年,占詩集的四分之三,如果把詩集的重要目錄反向推衍,也許更能構擬作者的幽微性、日常性、時代性和文化性的共振。
一.永恒的思辨:學者之詩
“思辨是永恒的游戲”,在《與海德格爾對話》中,這句詩像舞之靈魂,扣緊海德格爾的思想,把中國的道法自然與德國的“現象”和“存在”叩問相連,邀老子、魯迅、朱光潛共思,并巧妙地融入他們的闡釋,如“美不僅在物/亦不僅在心/它在心與物的關系”,這段源于朱光潛《什么叫做美》的文字,用詩性表達了理性的統一。
《龐貝,凝固的時間》從獨特的角度致哀古羅馬文明毀于一旦,龐貝是意大利那不勒斯附近公元前6世紀的古羅馬城市,公元79年,因火山爆發被火山灰掩埋:“眾神和俗人們共享著喜劇。”詩里的空間讓時間如此深刻。
《城堡和卡夫卡》里,“一個渺小國度的爬行動物,終于向世界證明了自己”,全詩把《城堡》和《變形記》的哲學思想濃縮于復式行列中,捕捉到斷續的字母和甲殼蟲緘默的抽象。
《薛定諤的貓》,取材于1935年物理學家埃爾溫·薛定諤量子力學中著名的思想實驗,揭示量子疊加態理論與宏觀世界認知的矛盾。“一只舉目無親的貓,一只孤零零的貓”,在科學實驗原本表達事物的不確定性之外,郭杰疊加了人文和情感的意義,貓的找不著出路和生死未卜,喻示著通往古希臘達摩克利斯之劍的權力和危險。
《詠史(二首)》簡練深刻,歷史的強大顛覆了時光也挑戰著學者,不可逆的時光隨歷史倒流,歷史的重要性和復印性不被掌控。
《北回歸線上》遠遠超出了天文和氣候的肌理,這個重要緯線是光芒萬丈的太陽的極限,每年約6月22日垂直照射,在北緯23·26’附近,這首詩以太陽光線能夠直射在地球上最北的界線,折射偉大的有限和卑微的力量,被俯瞰的“卑濕之地”的綠香蕉,卻以“蕓蕓眾生”的面貌超越了光芒,倔強地生長出對命運的不可逾越之境的生命力。
組詩《歐羅巴隨想曲》截取了歐洲的幾個重要地標:“羅馬街頭”讓人想起《斯巴達克斯》的小說,無人的斗獸場和“活著/就是意外之喜”的冷幽默潛藏著角斗士時代的殘酷。“阿姆斯特丹”,是荷蘭的首都,詩人捕捉到風車和郁金香這兩個符號,風車作為荷蘭御風治水的工業引擎,是一種文化圖騰。而曾經的郁金香狂熱,讓人想起卡羅盧斯·克盧修斯從奧斯曼帝國引入的花卉,以及三位騎士向少女求愛的故事,故事里,少女請教花神,郁金香合三為一。
“倫敦塔”是英國歷史上具代表性的建筑,無論殖民革命,還是王室謀殺,倫敦塔都是見證,如亨利八世的第二個妻子安妮·博林被指控通奸,被囚禁于倫敦塔,詩人的筆觸不拘一格,轉而延伸到隔海相望的巴士底獄,路易十四的孿生弟弟菲利普17世紀60年代到18世紀初期被囚禁的地方,這個文學和歷史上著名的鐵面人傳說,令人扼腕。豐富的史實在詩中信手拈來,舉重若輕。
郭杰還常常在二維對比中表達學者的批判和質疑,如《黑洞》里黑洞與空洞的差異,微妙地寫出黑洞的深邃和空洞的孤陋。《悲憫與狂傲》借錢鐘書的《圍城》以二元討論狂傲的意義。《哥尼斯堡街頭》寫康德先生樸素的生命存在,思想卻盤算著“星云的引力”。《艾斯卡迪拉街》有美國黑人作家阿歷克斯·哈利和“我”的時空錯落。《普希金的憂郁》對普希金的感喟也是詩人的憂郁,《油紙傘》從無緣到有緣,傘走過了人生的歷程變化。
特別推薦郭杰的人物或事物口語哲理詩,學者的涵養成為這些哲理詩的把握。經典人物在他筆下的經典性常常發生轉折,褪去虛飾,激發鮮活的現實性。如《毛姆,諷嘲之箭》寫得極好,射向小說人物或毛姆自己甚至“包括我和你”的讀者的尖銳之箭如此無常,在于“語言會受潮|人性是一團棉花”。而《索爾·貝婁》一詩,把這位1976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大作家三言兩語就寫活了,索爾·貝婁著有《奧吉·馬奇歷險記》、《洪堡的禮物》、《赫索格》等作品,但郭杰對這些都避而不寫,寫大作家的獨特核心就在“不裝”,諷刺的是“唉,這年頭/“不裝”的人/也難得了。”
《黑格爾》實在是一首巧妙智慧的學者之詩,發端率真、詩意而深刻:“他滿面通紅/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想要證明/所謂‘世界’|其實是/‘絕對理念’/異化和回歸的/一場游戲”,把這個大哲學家還原為“這天真的老頭兒”,上承更老的歌德,下顧晚輩海涅,用哲學理念的變化呈現莊嚴時非他、頑皮時真我的“人”的誠實狀態。全詩生動,知識面豐富,具有高超的詩性敘述力。
另一類事物口語哲理詩,已經到達現代詩的場域,如《調侃》遠離了歌韻,表達“人性之提醒”,《頭腦風暴》沖向權力背后的力量和時刻潛在的危險。《方言》將方言視為一種瀕危動物,與考古的文物相類,“而方言還活著/蜷縮于/某個人煙稀少的地方”“夜闌人靜之時/你能聽見/它的喘息。
再如《甲骨文》回到漢字象形的“一只鳥/一條蟲/一匹馬/一頭象”的神秘和單純。《門與窗》是2003年的早期詩歌,哲學的含義依舊耐人尋味。門與窗,都是通往另一個空間的形式,然而“門開了,又關上/我還站在原來的地方”,徒勞的動作中,“你”與“我”的世界是隔絕的。窗亦相似,無論隔著玻璃還是晝夜,厚薄、長短、黑白都是隔絕。
《恍然如窺》精妙之極,從莊子似的小大之辨進入康德和愛因斯坦的哲學與科學,看到東西方世界最好的那部分思想是相通的。
二.純視聽的靈光一現:詩人之詩
在“詩人之詩”的類型中,學者郭杰變成了詩人郭杰,他的個體生命在此袒露,他的性情亦如星云流轉:《夜空閃爍的星辰終是最美風景》,以萬噸巨輪的空蕩蕩和一片落葉的渺小,表現孤獨的張力和迎接暮年平淡的準備。《我的腳穿過冬天的河流》有許多不可言說的故事,語言嵌套的豐富性很強,腳后跟皴裂小口的身體敏感,與裹上硬殼的精神之心,不可言說的寒冷與滄桑,到達陌生的臨界點——“誰曾在雷電之夜孤獨奔跑/誰看見大樹后黑影尾隨而來”,“驚魂故事如片片落葉/覆蓋夕陽下最后一抹殘紅”。《帕米爾,圣潔的夢幻》放眼蒼莽遼闊的邊疆,在阿拉爾濕地、喀拉庫勒湖和慕士塔格峰的圣潔中,內心的提升是神秘的回憶和呈現。《掩卷之思》在暫停的此刻,思走向飛舞的彼處。
《你靜靜地坐在車窗前》是一首非常好的愛情詩,“靜靜地坐在”和動態的列車猶如正在進行時的美好,然而“幻覺”擊破了美好,突然驚魂的“天崩地裂山崖傾塌”降臨,一切驚魂都是為了“我的心把你裹住,變成一片化石”,思念,焦灼,奔赴,抵達,相約……我和你,乘坐人生的兩列綠皮火車,沒有事故,沒有背道而馳,沒有晚點,靜靜地,飛奔地,卻又歷經生活兇險,從化石到魚化石,愛情成為永恒。
詩集里另有一些充滿動感的愛情詩,《你從樓梯款款而下》的下樓里踩動了歲月的響板,《你的腳步聲》的“聲音”不僅僅是愛情,也是節奏和旋律。《夏夜村頭小景》的一對戀人和女孩父親的互動非常鮮活有趣,場景切換自如,完全可以拍成短視頻。《秋天的蘋果》的敘事比擬和馮至的《問》有異曲同工之妙。《遠村燈火》告別古典審美范式,在到達詩的同時,似乎又在“以詩為敵”,簡練的口語和微妙的現代押韻輕輕撞擊,“為什么傍晚下山,為什么天黑渡河”里,詩中兩個指代一動一靜。
《海妖的歌聲》看似取材古希臘荷馬史詩奧德修斯的故事,卻以模擬奧德修斯“我”的口吻完成了一次詩人共情英雄的內心歷險。人生如茫茫愛琴海,充滿了海妖塞壬的歌聲誘惑,是體驗誘惑的魅力,還是抵抗誘惑的魅力,是抵抗英雄自身救美的欲望,還是經歷美毀英雄的噩夢,在命運的賭注下:
“英雄奧德修斯
經受海妖致命的誘惑
居然全身而退”
可嘆的是,雖然提醒英雄癡迷的代價,英雄的“我”依然寧愿“再來一回”,這是英雄的膽識,抑或人性的弱點?
“仰望星空的人,不會把心中的秘密,輕易告訴別人”(《星空,就在那里》),然而郭杰把無限的心靈蘊含在物質世界的有限中,等待傾聽。《那殘雪斑駁的冬天》,有青春和殘雪之間的距離。《辭別遠去的青春》,如何辭別,兩鬢似銀霜遍布深秋之晨,以懸崖蒼松的此在辭別,也以驀然的春天搖曳辭別。《海灘篝火》更以“直到明晨夢破/一個個西裝革履/重返矜持之身”擊碎浪漫之火。《時光》中,消逝的時光成為恒定的羅盤。《看雪》,雪缺失,純潔不曾缺失。
《北國重游》開篇自然,“久違了,冰雪的覆蓋下,記憶鮮活”,沒有驚人之語,能指直接跳向“一條蘇醒的魚”,“在隆冬湖水里|冷暖自知”,仿佛重游的自己,視角轉切幾個聚焦點,冰雪的陽光和月光,冰層的陌生腳步,從開裂之聲的上揚過渡到空中的柳枝,再把雪上的足跡和飛落的喜鵲相扣,北方的喜鵲靠厚羽毛御寒,仿佛穿羽絨的自身軀體,敘述的拋物線又忽然拋向天空,“曾有一顆流星濺起/銀河一朵浪花”,有如自己來過世界。詞物的快速傳遞直接破除意象的傳統。
《黑皮香蕉》和《母親,我夢見了你》藏有詩歌極好的能量,就是真,令人感動,詩體均用雙行復數,有如滑行的雙軌,表達復雜微妙的情感,一種顏色和味覺的記憶,一場抓不住的夢,都是詩人最柔軟的部分。《父親》的結尾“真想知道/如果六十年前/我把腳伸出欄桿外/鞋子會掉下去嗎?”以熱愛攝影的父親拍的一張照片,微妙地記錄父親對孩子的尊重,感嘆時間流逝的悵惘。
《雨中傘》的雨中況味,很有一花一世界的禪意。《夕陽下的紅樹林》思維跳躍,視野開闊,從嶺南的夕陽蔓延到嶺南的紅樹林,借“遠道而來的/黑臉琵鷺和紅嘴鷗”候鳥軌跡,跳轉到東北的三江平原,無處不在的鄉愁從南至北,如時空大挪移。
《中秋之夢》其實是童話之夢,在童年的味蕾里,“幾片西瓜一串葡萄擺上圓桌”是和中秋月餅同時抵達的夢境。《流星雨》“直線或弧形/那銀白色的閃電”有跳略的藝術。《今晚,我走進雨后森林》是被螢火蟲點燃的童話。《龍舟》重在”后龍舟“的沉寂與等待。《螢火蟲》像微雕昆蟲記,記錄微小生命的強大。
《桂冠》的詩意構成反諷,“一只葡萄酒杯落地/桂冠應聲裂變。”
《冬天、城市和烏鴉》是生命和生命、類與類之間在行色匆匆的偶然一瞥,浪跡街頭或如浪跡人生有何不同呢?
《青海湖》“風從遠方/從草原和戈壁之間/躑躅前行”,光與影,因為風,組合飛馳意象的特別瞬間。
而《潮起之前》憑借南方的構想,表達道的萬物自然而然。
在《溪畔之風》里,詩人陶醉于如何說出更多保持世界的清新鮮活,忘卻身份、忘卻詩的時候,詩就來了。“你就是滿目詩行”。
《書房的主人》幽默有趣而深刻,“買書的事件”把我和書房以及學問三者貫穿,究竟是書房的主人還是書房的他者,借助莊子的題記,生與知,有涯與無涯,生命的困惑在玩笑之間,了無痕跡。
《清道夫的幻影》的敘述難度很大,詩體卻自由流暢,得益于郭杰對“平淡”的把控能力,對一條堅強的黑色金魚的生活領悟,娓娓道來。《圓明園》則以擬人化的方式,完成歷史的痛楚自愈,“一個衰老帝國/在這片廢墟上/寫下自己的遺囑”。
這些“詩人之詩”,很難用詩意單純命名,法國哲學家徳勒茲曾用“晶體時間”一詞取代“詩意”,認為是“純視聽的一刻”、“不可連續性”,詩人導演王超對此闡釋道——“我理解就像某種‘短路’,就像禪宗說的‘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是當下的靈光一現。”
三.古今融通的平淡:古典之詩
關于古典詩歌,郭杰在詩集《后記》的自白,可以說是他對自己“古典之詩”的最好詮釋。他談到了多年研習中國古典詩歌時,屈原、陶淵明、白居易對他的深遠影響:“他們的崇高人格令人景仰,而其在藝術上的廣闊胸懷和高遠境界,也時常在我的審美追求中懸為楷模。”他尤其談到陶淵明“平淡”的詩歌風格對白居易、蘇軾等唐宋詩人以及后世審美風尚的重要影響:“平淡的詩風,源于自然的心境,這正是中國文化的精髓所在。”因此,他“向往于一種平淡的風格”。
郭杰的自由體詩確實得古典詩韻之壺奧,更不用說《青冢》(取材王昭君故事和杜甫“獨留青冢向黃昏”)和《漱玉歌》(取材著名女詞人李清照的人生經歷)這樣直接的古典素材,但如果止步于古典,就沒有創造的必要,對郭杰來說,古典只是他的助推器。《春天必來尋訪每片落葉》寫于2024年10月23日,是作者成熟階段的生命結晶,從“一片枯黃落葉”到“風起于青蘋之末”,關聯戰國宋玉的《風賦》:“夫風生于地,起于青蘋之末”。風從青萍草的細微處形成一種發端的力量,但郭杰的詩句改變了風向:“風把那片枯黃落葉/送入山谷之間,荒野幽靜/靠近一泓清澈的深潭”,風如佛陀,有如《涅槃經》的慈悲哀情,在風的偉大與人的平凡的交互中,力和美具在。風的“無所不知”又有莊子“夔憐蚿,蚿憐蛇,蛇憐風,風憐目,目憐心”的自由維度。“風”和“落葉”的詩歌源頭最早可見《鄭風·萚兮》:“萚兮萚兮,風其吹女。叔兮伯兮,倡予和女。萚兮萚兮,風其漂女。叔兮伯兮,倡予要女”,從古典文學一直到徐志摩的《落葉》,都有落葉的文學描寫傳統,總的基調是傷感、頹喪的,而在郭杰的詩里:“落葉不必等待春天,但春天必來尋訪每片落葉,猶如尋訪我們每個平凡的人”,將季候的變化轉為共情的浸潤。
《風中故事》里,時間也變成了風,一句“大鵬和麻雀/依賴風的托舉”,把莊子的《逍遙游》隨手拈來,而《大鵬與麻雀》直接況寫逍遙游之變——“千變萬變/生命的本質未變,云里霧里/不過是一本書里”,回還“道”的一。《山下品茗》直接抒發讀完《逍遙游》的領悟:品茗是現在,超脫現在,又閑坐現在,“從過去直抵未來”。
《浮云》只有四句,“以洪荒之力/托舉如夢浮云/當神馬驟然馳過|卷起一路風塵”,以《論語》“不義而富且貴,于我如浮云”為題記,把天與地、精神與物質的關系,表現得舉重若輕。
《云龍山隨想》用記憶勾連古今形跡,云龍山在徐州市城南,又名石佛山,蘇軾曾在此任徐州太守,這里有北魏大石佛和唐宋摩崖石刻,在“寒鴉數點/翅膀馱起夕陽”里,在放鶴亭的雙鶴飛來里,興化古寺的莊嚴法相洞察人世。
在《汨羅江畔》里,詩人化身相遇屈原的漁父,亦可理解或以漁父化身“我”,傳遞莊周夢蝶的意味,將屈原和漁父的對話展開敘述,盡情想象,縱然有“黃鐘毀棄瓦釜雷鳴”的悲哀,“有徳之士豈可降志辱身”。
《幽谷落花》有王維《鹿柴》“返景入深林”的剎那禪意,“微風習習吹過/那是蝴蝶雙翼舒展”,“一片花瓣飄落之聲/讓我陡然心顫”,所謂“念念之中,不思前境”的瞬間起落。
《夕陽頌》是一首美妙的頌歌,名為“若木”的神秘之樹,在中國古代神話中象征太陽西沉、生命輪回,既有《山海經》的故事背景,又有屈原《離騷》“折若木以拂日”和阮籍“若木耀西海”的悲歡傳統,夕陽“從此走進永恒之夜/那里是沒有回憶的地方”,唯旭日嶄新。
《美麗的田野》以創新的筆法衍化古典五絕的空靈,秋山薄霧,沉甸稻谷,錯落村舍,一切自然景象,卻是在技術的高鐵疾馳而過的反自然載體中匆匆呈現的,打破渾圓狀態又賦予了另一種動態形式限定,和七絕“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的靜態視角也構成區別。
《晚風》寫消失的晚風,以幻破幻,“我”有如追風者,而“晚風忽然失去蹤影/恍如聽到玄秘的呼喚”,追風的過程就是一個內心自省的過程。《蟋蟀的歌聲》取法《詩經》,呈現的卻是聲音和時間的動感。
《詠蟬》的主題同樣具有經典詩歌流脈,從“居高聲自遠,非是藉秋風,垂緌飲清露,流響出疏桐”的虞世南,到駱賓王和李商隱,已是“詠蟬三絕”,還有杜牧的《聞蟬》等等,有趣的是,郭杰設計了懸念,是“秋風漸起,驀然沉吟/唐代一位孤立樹下的詩人”,把蟬和自身生命的變化與存在綴連。
《風鈴》很有古絕禪詩的空靈,“誰讓夜雨敲/夢還是碎了”,寺廟里的晨鐘暮鼓,訴說的結果是風嗎?不,是人生之夢。
《秋江晨曲》把柳宗元被貶永州的《漁翁》兩句絕唱“煙消日出不見人,欸乃一聲山水綠”巧妙融入新詩。《夜宿莽山》很有唐代常建《題破山寺后禪院》步入內心的歸返。《假如我是一個詩人》則具有七絕的情感高峰,“讓云變成雨/讓雨落入河流/讓河流奔向遼闊大海/讓大海波濤萬丈”的遞進排比同時具有新詩的激情色彩。
頗有意思的是,郭杰把現實片斷也能賦予古典形式之翼,《我的知青歲月》寫插秧和喂豬,如五律自然而然講述人生閱歷,生動的艱苦細節藏著豁達:“不用彎腰插秧/得空看書遐想/喂豬這活兒/真有些讓人難忘。”
《酒逢知己》視角的跳轉,不深諳古典詩歌的精煉含蓄是無法做到的,“黃昏時分,沿小路右轉/看池塘邊那家燈火”,隨之從那家燈火跳轉到朋友和酒,再跳轉到心里話和黃河之水和壺口的關聯,寥寥數語,知己之情流露筆端。
《午后陽光》節奏自然,在韻的自然化過程中,“我”讀殘舊的詩集如坐船頭,“我”的目光從上個世紀的“某些人的/歡樂和憂傷”的閱讀者,成為此刻陽光的沐浴者。
對于如何延續和發展經典詩歌傳統,郭杰有自己的理解:“我過去多寫舊體詩,現在又多寫新體詩。回頭想想,并不覺得有什么難以理解之處。須知,詩本一體,不分新舊。無論古今中外,詩的靈感是相通的,詩的意蘊是能夠引起共鳴的。”他專門談到從《詩經》到律詩、絕句到詞曲乃至新詩的詩體新舊的相對變遷,強調“‘古今融通、新舊兼備’實是中國詩歌史上其來有自的悠久傳統”,而“悠久的民族文化傳統,其所蘊含的內在藝術精神和審美追求,從來都是滋養后世詩歌藝術發展的豐厚土壤”。
寫于2000年的《陶淵明印象》集中呈現了這種古今融通的平淡風格,說明郭杰二十多年前已然具有自覺的藝術追求。《陶淵明印象》擊破散文詩的桎梏,在濃縮的六闋篇章里,擷取竹籬菊花、歸隱田間、撫琴醺酒、拂袖仕途、淡泊閑散、不朽生命勾勒陶淵明的形象,有詩之洗練:“幾只飛鳥倦了,點點身影,融于遠山暮靄中”;有小說場景:“‘我不能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兒!’上任不到一年的彭澤令,終于拂袖而去”;有哲理感悟:“至于酒——生命中的至誠之侶,無論榮辱長相隨。微醺豪醉,悟透人間,喜怒哀樂,歸于平淡”;有審美勾勒:“愿在衣而為領,承華首之余芳”“心底的溫情,又何須隱藏?”古語今言切換自如,神圣的人物性格和想象的共相天然自成。蘇軾曾贊“陶淵明欲仕則仕,不以求之為嫌;欲隱則隱,不以去之為高”“古今賢之,貴其真也”,郭杰把陶淵明的真誠寫得一派天然,且有忘入桃源之妙。
四.敘述的遷移:現代之詩
“現代之詩”是郭杰詩集特別有張力也特別有詩性的類型。古典詩蟲,徹底蛻變出現代敘述的蟲洞。詩的抽象性和普遍性,都源自他深刻的心靈感受。關于“詩性”,亞里斯多德在《詩學》里曾經談到過,受其影響的意大利哲學家、美學家維柯由此提出“詩性思維”和“詩性智慧”,在《月光下看海》里,從詩性出發的主客不分的敘述遷移,借助敘述完成的想象力,包括確定性和不確定性的動態平衡,都以強烈的本真轉喻存在,并在宏觀視野、現代生活、自然風物、生命影像等方面密集呈現。
如《史詩》涉略國家和民族的宏大主題,卻以西方記者和中國士兵關于抗戰的簡短對話窺一斑而見全豹,“那么,勝利以后,你打算做些什么呢”“那時,我早已死在戰場”的結局,舉重若輕地到達生死界限。《人類、地球與智能》表現人類和智能的矛盾關系,圍繞地球這個藍色星體為參照物,憂慮“適宜于人類生存的/九項基本指標/有六項已亮起了紅燈”,并在詩后附記大段文字。《故鄉之戀》“從我的生命中/一眼望去/整個世界只是背景/除了你還是你”,凸顯故鄉在最高最廣闊的背景下獨特的地位。
《風,有時是孤獨的》寫于2023年4月2日世界孤獨者日,以風的孤獨隱喻孤獨者,視角開闊。這種開闊的視野郭杰在十年前就具備,寫于2013年4月1日世界愛鳥日的《人和鳥》可謂已有先聲。《哦,巴黎》寫得自由松弛充滿變化,法蘭西文明的著名符號如埃菲爾鐵塔、巴黎圣母院、盧浮宮、拉斯蒂涅、拿破侖、足球如數家珍,巧妙地用一句“而盧浮宮/在南方中國/代表一種瓷磚的名氣”,陸續嵌入東方中國和巴黎的關系。
2022年寫于漠河北極村的《黑龍江邊》只有兩句,卻力透紙背:
“雷聲從北方傳來
俄羅斯在下雨”
復雜的況味、遼遠的背景、國族的交織,沒有高屋建瓴的胸懷,沒有縱橫的詩人之心,不會有如此神來之筆。
至于現代生活,郭杰則善于捕捉人與現代的勾連和對峙。《都市一角》這首詩用“詩現場”的方式觀察都市的膨脹和老乞丐的萎靡,膨脹的欲望和日常的庸俗觸感可及。《網絡時代》關注技術和情感的不可分離。《網絡沙漠》從網絡喧議的沙漠里尋找駝鈴的真實和獨立性。《夜行列車》的在場呼應感很好,“特別在鐵軌縫隙/那令人心跳的顫動”,從個體的挫折宕遠到看似與己無關的村落里,“有人過自己的日子”。
《每個人,都是自己的網紅》構思奇妙,從南極和乞力馬扎羅山的形而上到搖籃、婚床和墳墓的形而下,反諷當下的喧鬧離人們很遠又很近。
《哦,年輕人》“我渴望告別你/勝過你想懷念我”感嘆代際之別,《人群一瞥》看到在人群中無奈的一分子,也看到男人的生命之秋。《橋》“從高樓窗口遠眺/霧靄隱隱一座大橋”,其實是思想和精神的遠行。《詩的震撼》放棄自己學者的驕傲,草根和經典,不幸和偉大已經并排在一起。
《漂浮于人海邊緣》以自由的句式,膠著當下,又橫亙宇宙,將生活的存在與時空的深邃建立一個模糊的邊界。
自然風物融入了空間的想象。《仙湖夢》將夢仙湖和仙湖如夢融為一體。《大沙河的中秋》,定格人與動物的凝神所在,南方的溽熱潮濕是詩的河床,北方的明脆疏朗,是詩的響板。
《草原之歌》展現從空間到時間的來回激蕩:”草原——世紀——天空——晚霞——地平線“等一系列密集的自然穿梭自如,“信馬由韁,草原伸展/那碧浪滾滾的世紀”,起筆就干凈利落完成敘述的遷移。
《月光下看海》以視聽知覺進入自然的瞬間。《北方》鋪展了雪的王國,編寫從雪到風的風雪劇情和人生劇情。
《冰雪傳說和花朵的憧憬》表達古典主義和自然主義的理想,建構的卻是當代敘事:
“你從心底寫作
即使飽蘸淚水
也全無呻吟之聲”
《山村》從村口廟臺起筆,穿行于“大山如黑黝黝的夢影”,關注的是“黑煙縷縷的油燈/掙扎于/豆大的光亮”那種艱難和荒涼。
生命影像是最出彩的部分。《移民》的詩性敘述非常生活化,隨手摘出一段:
“車廂里緩緩流動的輕音樂|
不禁讓人昏昏欲睡
我真的昏昏欲睡了
司機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
這個跟了我兩年的師傅
恪守沉默是金的古訓
而那個有些奇怪的傍晚
他破例說出許多心事”
移民移出心事,也移出人與人之間的眷戀,這種跳空省略的技巧和節奏的把握,既得益于詩人長期的古典文學素養,也銘刻著“詩性思維”那種“孩童般的天真”。
《歪脖子老柳樹》也是這種詩性敘述力的佳作,老柳樹和五十年前的我——一個孩子的層層鋪設,在“如果”的連續假設中伸展遐想。
《夢》是生命中一個很玄的話題,如何表達“今天和明天輕觸之際”的微妙,“心底深處的隱秘/恍惚露出熹微之光。”“像藍色大海里的礁巖/突顯于水平面上”。
《炊煙》濃縮的力量很強,括弧詩句構成的副音跌宕有致,炊煙、日子、生活、世紀、歷史幾個關鍵詞,在生活和歷史中翻轉,“生活演變成歷史/大量泥沙/沉寂于河床底部(隆起的河床底部/甚至高過平原)”,“歷史還原為生活/那么多無名的生命/又活了過來/(夕陽西下時分/牛羊走過炊煙)”。
《銅像》“眉間挑著鴿糞”充滿諷喻,結尾的無意之意又把諷喻的尖銳性賦予了通達。
《魚化石》的半具殘骸和人類生命的關系,并未構成一場對話,“我是一個生命/你是半具殘骸”,在這場“默默對視”中,實際上是人類個體百年生命的單向囈語,在囈語中,人類生命想探索一個幾億年之久的他類生命的前存在期,藉此讓沉默的另類生命重生一次:“你從海洋到溪流/經歷過怎樣的傳奇”。
《鏡子和魚》直接在題記中闡明效法東晉的玄言體,采用的卻是自由詩的體裁,藉由一系列語言元素的漂移:人——鏡子——眾生——毀譽——宇宙——地球——人類——莊子——魚(道),完成了鏡子向魚的變化,也完成了“人”向“道”的變化。在這次自由體詩實驗中,郭杰深知“詩之滿篇抽象議論者,固非上乘”,卻依然“猶而效之”,是因為他敏銳地感受到了自由體詩的承載力、拓展力和探險力。
《山雀與木瓜》用故事般的細節記敘了山雀啄食木瓜的鏡頭,“我”唯恐打擾“這只鳥兒/臺風來臨之前/一頓極簡主義的午餐”。《岳陽樓》以自然主義詩體思接千載,雖然“岳陽樓是一座古城樓”,但杜甫、范仲淹、白居易這些古人的歷史和當代的“我”,因古樓連接,千秋風雨跨越時光隧道。
《“我不能呼吸……”》用敘事轉身切割了歷史隧道深處的一段慘痛新聞:美國當地時間2020年5月25日,美國警察暴力執法致黑人喬治·弗洛伊德消逝。
《滑鐵盧平原上一棵孤獨的樹》是寫于2015年的詩,題目已然驚艷,內涵更具啟示,“拿破侖孤獨地佇立著/像那棵孤獨的樹”,樹與銅像的互文,完成了失敗英雄的幻景,“光榮的終點”和植物的起點彼此倒裝,萬物無言。
《廢墟下的嬰兒》讀來滿是心痛之盈眶,沒有情真之至,沒有歌唱之聲:“媽媽/不會醒來/但她用嬰兒清澈的眼睛/凝視這個世界”,整首詩用活著的嬰兒賦予死去的媽媽的眼睛,變形組裝童真和女性的復合視角,2008年汶川大地震的搶救場面盡收眼底,災難的抗拒過程用媽媽對嬰兒的愛收尾,群體的情感支撐在個人的情感上,嬰兒成為詩意的化身。
這些現代之詩的呈現,得益于郭杰浸染的另一條詩歌脈絡:新詩中國化。郭杰在后記里談到新詩詩人郭沫若、艾青、聞一多、戴望舒、卞之琳、徐志摩和《今天》等當代詩刊伴隨他小學到大學的成長過程,這種近乎元母題的詩歌記憶,是不可磨滅的美學烙印,也就不難理解他在研究古典詩歌數十年之后,如火山爆發般,靈思泉涌。
他所閱讀的現代詩人,大都有留學經歷,他們將新詩在中國進行各種實踐,一百多年的發展,雖然并不成熟,但新詩作為自由體詩的生命力已經凸顯。關于這點,郭杰討論艾青的一段話可謂點睛之筆:“他的確精準把握住了歷史巨變中我們民族的心律和脈動,并以無與倫比的詩歌藝術形式,完美地呈現出來。他是學過西洋繪畫的,所以其詩歌中畫面感、細節性很強,視野宏闊而感受精微”。
郭杰對古今兩條詩歌脈絡的梳理和研習,用切身的詩歌實踐提供了一種深刻啟示:只有把古典和現代打通,新詩才能走出真正的中國詩,而不是嫁接的中國詩。在中國的土壤上,將漢語的氣息在自由體詩中傳承和創造,是新詩的探索方向,也是郭杰“現代之詩”的追求,如何展開時代變遷下當代經驗的情感和想象力,是聚焦點。
維柯曾說:“人們現在用唇舌來造成語句,但是心中卻‘空空如也’,因為心中所有的只是些毫無實指的虛假觀念,以至近代人再也想象不出像‘具有同情心的自然’那樣巨大的虛幻的形象了”。
但郭杰像一個來自古代的孩童,依然和“具有同情心的自然”的女詩神俱在。
最后,郭杰以詩為序:“眺望靈感遠去的背影|像眺望漸隱西山的夕陽”,但他在另一首詩中的感官,無意中表達了古典詩蟲潛藏的玄秘力量:“我相信/真的相信/地下奔突的/巖漿/終有一日/像燃燒的花朵/驀然騰起/燃燒的火焰”。(《老黑山火山口》)
2025.8.9.——2025.9.12.初稿,2026年元月2日定稿
初稿輾轉于上海、蘇州、南昌、珠海、江門
參考文獻:
1.布羅茨基訪談《詩人與詩歌》,格蕾絲,公眾號“冰鎬破冰湖”。
2.第一屆“未命名”詩電影研討會記錄,老賀,公眾號“haoshihaose66”。
3.郭杰《月光下看海》后記,人民文學出版社2025年版。
4.維柯《新科學》,商務印書館1989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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