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集牙刷，何以“刷”遍全球？(財經深一度·寶藏小城的出口生意經)

本報記者 羅珊珊 《人民日報》(2026年5月13日第18版)

從江蘇揚州東站出發，驅車向南行駛約3公里，當一塊印有“中國牙刷之都”的指示牌映入眼簾，就到了揚州杭集鎮。

這個面積僅40多平方公里的小鎮，年生產牙刷75億支，出口80多個國家和地區，占中國牙刷總出口量的90%左右，成為全球最大的牙刷生產基地，被中國輕工業聯合會授予“中國牙刷之都”稱號。今年初，工業和信息化部公布2025年度“中國消費名品”名單，“杭集牙刷”作為區域品牌入選。

據揚州海關統計，2025年，揚州地區口腔清潔產品出口總額超30億元，其中僅牙刷出口就超過了22億元，同比增長3.5%。

為什么是杭集？為什么是牙刷？記者實地探訪揚州杭集鎮，采訪當地企業、相關部門，找尋背后的歷史成因、產業實踐。

5月13日，《人民日報》第18版版面。

匠心傳承——

“齒間方寸，不可欺心”

中國人從何時開始使用牙刷？中國(揚州)口腔健康科技館記錄了中國牙刷的前世今生。

“中國早在唐代就出現了牙刷，到了1826年，杭集牙刷開始登上歷史舞臺。”科技館工作人員介紹，當時，一個名叫劉萬興的杭集農民以牛骨制作刷柄，手工穿植白馬尾毛，制成“三星牌”牙刷，此后又用更經濟實惠的豬鬃代替馬尾毛，大幅降低了生產成本，推動牙刷成為生活必需品。

自此，劉氏弟子傳承牙刷制作技藝，“身背牙刷箱，叫賣走四方”。

歷經背包客起家、小作坊制造、工廠化生產、公司制發展、集群式突圍，200年間，杭集牙刷從養家糊口的“小手藝”長成了撬動區域發展的大產業，傳承與創新從未間斷。

被中國日用雜品工業協會授予“牙刷世家”的韓國平家族，便是個鮮活例證。

1989年，返鄉創業的韓國平回鄉承包了瀕臨倒閉的杭集日化廠，成立了揚州市大橋牙刷廠，1996年改制成為江蘇三笑集團有限公司。

30多年間，三笑集團幾經沉浮。有過輝煌，2000年“三笑”牌牙刷遍布國內主要商超，占當時國內市場份額的一半以上，產品遠銷全球56個國家和地區；有過沉寂，21世紀的第一個10年，“三笑”牌牙刷的身影逐漸變淡。

但“做好一支牙刷”的心始終火熱，2010年，三笑集團以“可潔可凈”品牌重新出發，2013年再次開拓海外市場，外貿出口年均增速約50%，2025年牙刷出口額達3.5億元，主要貿易伙伴遍布歐美、日韓等傳統市場，印尼、越南等新興市場占比也超三成。

為什么始終扎根牙刷產業？

三笑集團的發展歷程，浸潤著三代人的心血和堅守。

韓國平的父親韓永明，早在1936年就于安徽開辦牙刷手工作坊，生產骨柄豬鬃牙刷；韓國平承繼“齒間方寸，不可欺心”的初心，創立三笑集團；2015年，第三代韓笑添大學剛畢業就投身牙刷產業，推動三笑集團向智能化、綠色化生產轉型。

一支牙刷，百年傳統；一方水土，數代傳承。在杭集，幾代人同做一支牙刷的例子還有很多。

幾年前，探索出口轉內銷的曙光牙刷廠以“祖孫三代廠長上直播”一舉打開國內市場，如今國內國際兩個市場“兩條腿走路”，日均生產牙刷120萬支左右，年產值約2億元。

這家自1976年建成的老牙刷廠，從依靠供銷社渠道售賣起步，到參加廣交會自主開拓國際市場，再到如今內外貿一體化發展，歷經屠永桃、屠金祥、屠新業三代人接力傳承，在改革開放的浪潮中，堅守著“做好一支牙刷”的主業。

已經60多歲的屠金祥講起杭集牙刷的淵源時，依然能回憶起兒時，“我爺爺那時候就會自己做牙刷，用鋸子鋸、用銼刀銼，打磨牛骨，再用手穿豬鬃，用竹簍掛在身上帶出去賣。”這是中國牙刷手工業發展時代的樸素剪影，也是杭集牙刷匠心傳承的一抹印記。

矢志創新——

“人無我有，人有我優”

從牛骨做刷柄，到豬鬃做刷毛，杭集牙刷的血脈基因中就寫著創新。

說起創新，韓笑添想起父親韓國平時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人無我有，人有我優”。

“從上世紀90年代起步，三笑就圍繞牙刷生產經營的需要投資創新，不斷引進國外的技術和設備，加快產品創新和規模化生產。”韓笑添回憶，企業早在1993年就進口牙刷包裝機，1999年引進德國全自動牙刷生產包裝流水線，注塑車間配備超200套電腦程序控制注塑機。通過技術革新，企業從手工作坊轉型為現代化工廠。

2015年，當韓笑添進入三笑時，牙刷市場環境已經有了很大變化，消費者更加重視口腔健康，市場上的牙刷品牌更加豐富多元，這意味著市場競爭更加充分。

“創新必須緊跟時代發展。”韓笑添通過客戶調研和市場分析，不斷洞察行業前沿趨勢。

2023年，順應“智改數轉”新趨勢，三笑投資10億元，新建12萬平方米智能化、綠色化廠區，產能從日均80萬件提升至最高200萬件、日均150萬件。

走進三笑智能工廠，四軸機器人自動抓取材料放入注塑機，不一會兒，連排的牙刷柄就已注塑成型。植毛工序上，機械臂和傳送帶相互配合，一叢叢刷毛迅速被密植在了小小的刷頭上。

“在前期設計階段，我們就錨定全自動化生產做布局，將刷柄、刷毛、模具等分類模塊化生產，改變流水線操作模式，這樣不僅更方便實現智能改造，同時也可滿足柔性生產的需要。”韓笑添說，現在客戶的需求更加多元，每年光新開模具就超過100套。目前，從注塑、植毛到磨毛，產線全流程已基本實現全自動生產。

近年來，杭集鎮以智能化改造推動牙刷產業集群轉型升級。“牙刷是傳統產業，但傳統產業并非‘夕陽產業’，只要敢闖敢試，一樣能煥發新生。”杭集高新技術產業開發區管理委員會主任王曉尊說，“智能化改造，最忌諱‘一刀切’。要針對不同企業不同發展階段，分類施策、梯度培育，不搞‘貪大求全’。”

王曉尊舉例，就比如三笑、兩面針等龍頭企業，鼓勵其率先建設智能工廠，對于“不敢轉、不會轉、沒錢轉”的中小企業，就需要探索工業互聯網平臺的輕量化應用，降低轉型門檻，讓企業花小錢也能搭上數字化、智能化的快車。目前，杭集鎮已經培育省級以上智能工廠(車間)11個、省級以上專精特新企業23家、省級綠色工廠5家。

銳意開拓——

“看得長遠，走得扎實”

杭集牙刷始終保有旺盛生命力的背后，除了埋頭苦干、向內創新，還有抬頭看路、向外開拓。

“市場在變化，必須保持敏銳，要看得長遠，走得扎實。”韓笑添說。

具體怎么干？韓笑添認為，傳統外貿底盤不能丟，堅守制造優勢，做好代工訂單，逐步拓展增量。“現在的外貿形勢和上世紀90年代有了很大不同，國家提供了很多助力，就比如提出共建‘一帶一路’倡議，簽訂了許多自貿協定，這些都是我們可以抓住的新機會。”韓笑添說。

融入“一帶一路”建設，三笑集團深度走訪東盟、中東等新興市場，找尋潛在客戶。“在這些新市場，我們會尋找當地優質經銷商，探索以自有品牌形式出口。”韓笑添介紹，在菲律賓市場，三笑集團培育了一個原本做紙張生意的經銷商。紙張生意量大，占商超百貨份額高，這意味著這個經銷商和當地的零售渠道合作更深入，更具有話語權。

“有沒有考慮過在當地建設自營團隊、投入建設海外倉？”記者問。

“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選擇適合自己的路。”韓笑添說，“牙刷不屬于消費者品牌忠誠度高的產品，也不存在太多的售后服務，在海外投入過多未必能得到很好的投入產出比。我們希望通過分工合作，實現互利共贏。當地的經銷商有成熟的銷售渠道、維護經驗，只是缺了生產，我們的優勢恰在于此，為什么不借力打力呢？”

為了充分享受通關便利等優惠措施，三笑集團主動申請海關AEO(經認證的經營者)高級認證。

見到揚州海關企業管理二科四級高級主辦錢晴亞時，她帶著厚厚一本筆記，這是服務三笑集團申請AEO認證時做的功課。“印象最深的就是三笑集團的高效反饋，這說明企業對經營規范的自我要求很高。”錢晴亞說，申請AEO認證，需要符合內部控制、財務狀況、守法規范、貿易安全四大塊60多項標準，對企業從人員到場地等各個方面提出了更高要求，這對企業來說是一筆不小的合規投入，不僅是單次投入，更是在日常運營中需要持續投入。獲得AEO認證后，企業在日常查驗、通關便利、自貿協定享惠等方面享有更優、更便捷的管理舉措。

“目前我國的海關AEO認證已經和許多國家實現了互認，為我們開拓優質客戶提供了一張信用憑證。”韓笑添說。

嘗到國內電商甜頭的曙光牙刷廠，正探索更好統籌國內國際兩個市場、兩種資源。“過去做外貿，主要是代工生產，對企業開發新品的能力要求不高。現在為了面向國內市場，我們專門成立了電商事業部，不斷研判消費新需求、新潮流，提升新品開發的響應效能，目前在傳統OEM(代工生產)基礎上，我們正向ODM(自主研發設計)延伸，不斷提升參與國際競爭的優勢。”屠新業說。

(任盈盈參與采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