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非常希望能夠麻煩說這個話的人百忙之中撥冗垂愛指點我一下：什么叫“宏大敘事”？

　　1

　　因為愚頑、駑鈍如我，實在是不明白，在我看來“人”這個東西本身就是跟社會密切相關的獨立個體，既有社會性也有獨立性。如果你非要給“宏大敘事”找一個對立的反義詞，我們不妨稱之為“微小敘事”，那么人這種物體，他必然就是宏大敘事和微小敘事的矛盾統一體，割裂開來的意義何在呢？

　　就像一張100塊人民幣紙幣，你把它精準地剖成兩半，拿去銀行是可以兌換成兩張50塊錢的。但是這么干的意義何在呢？你拿一張完整的100塊去銀行也是可以兌換成兩張50啊？

　　食不食油餅？

　　我是確實整不明白把“宏大敘事”和“微小敘事”割裂開分別講的意義何在，因為我的智商告訴我：描述一個美女，只談身材不談顏值、只談顏值不談身材，那么避而不談的那方面一定是你不愿意談的。

　　就像朋友圈、小紅書這種地方，一個“美女”發自拍，從盤古開天辟地以來就只發身材不發顏值、只發顏值不發身材，那么隱而不發的部分多半有大問題。

　　以此類推，所謂的“一看到宏大敘事就煩”的人，多半是在宏大敘事方面有著極大的問題，要么不愿意、要么害怕。所謂的“煩”僅僅是個表象的、自動化的情緒反應，深層次的心理動機他不會告訴你的，那么我來告訴你：

　　他只是把他不喜歡的東西扣一個“宏大敘事”的帽子加以否定而已。你讓他給你“宏大敘事”的精確定義他是給不出來的，你逼問他，他就會跟你發火，然后胡攪蠻纏。這里的舉證責任在他，給出定義的責任也在他，你說我這個是宏大敘事，那當然需要你來說清楚什么叫“宏大敘事”對不對？

　　給你看個宏大敘事的典范：

　　這是個拍攝于1939年的紀錄片，是個關于抗戰時期樂山——西昌公路建設的紀錄片，這個背景本身非常偉大，我并不是在批評這個片子拍攝的背景。

　　我想說的是，這個片子里那種“宏大敘事”之惡劣，到了讓你憤怒的程度。

　　2

　　這條公路要穿越彝族聚居區，在解放前彝族人和漢族之間有著不可調和的民族矛盾，這個片子當然不可能回避這個矛盾，因為傻子都知道搞這個建設1、征用了彝族民工；2、產生了嚴重矛盾，不講述是不可能的。

　　那么片子怎么表達的呢？

　　全片在簡單描述了彝族生活方式之后，就一句話：“可是現在，我們這股勁不是用來打人了，我們用它來開山筑大路。”

　　隨后就是大段大段莫名其妙的藝術化表達，極盡渲染之能事，對于“具體怎么干”那是只字不提。

　　是怎么解決必然出現的民族矛盾呢？片子給出的答案是“國父”發了一句話，這事兒就OJBK了。

　　“國父”大人一句話，彝族人和漢族人矛盾就消失了。

　　然后有個昂首挺胸的官樣人物帶著升個旗，完全OJBK。

　　注意這里說的“國父”是指常凱申，不是孫中山。

　　說實話這片子里那種“假大空”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一個，各種假大空口號一喊，什么問題就解決了，就沒有了，看完你只會有一種智商被侮辱的感覺，我都不知道這種宣傳片拍出來干什么的，你這么喊一頓口號，觀眾看了只想日你先人板板。

　　與此同時，從“微小敘事”的角度看，是一公里樂西公路要死60個人的現實，是極端惡劣的施工條件，是完全不把民工當活人的殘暴浪費。連窩棚都不給一個，讓人在海拔2800米的地方冬天露天睡覺，死了連掩埋都懶得干，直接丟懸崖下面完事兒。

　　是深刻慘烈的彝漢矛盾，是殘酷的鎮壓和屠殺，是“啰啰”的侮辱性稱呼。這一點在電影里都表現無疑，直接就把彝族同胞稱為“啰啰”，什么是“啰啰”？四川方言里喚豬的聲音。

　　是直到1950年代解放后，才第一次見到什么叫“貨幣”的大山深處部落居民。

　　你看，為什么他就只有“宏大敘事”，絲毫不提“微小敘事”？

　　因為他不敢，但凡提到了“微小敘事”就知道他這套“假大空”的宏大敘事是在扯謊，“鼎力襄助”的諸位“先生”就能要了他狗命一條。制片方又不是傻子，想要傅作義、馬步芳這些“先生”給你來一個“鼎力襄助”，你就不能跑去講彝族人上工地到底遭遇了什么，否則他們馬上讓你知道鍋兒是鐵打的。

　　正常的、坦率的敘事，永遠是兩者結合的，因為現實世界就是一體兩面的。任何微小敘事都脫離不開宏大敘事，任何宏大敘事都是無數個微小敘事的聚合物。

　　把這兩者割裂，100%是別有用心。

　　關注個體的遭遇，不等于你就可以不談背景、不講客觀；

　　同樣的，關注時代的潮流，不等于你就可以不關注個體、不了解微末。

　　這個道理非常簡單，所謂的“宏大敘事PTSD”，一談到宏觀背景和客觀條件就要跳著腳罵人的，多半是在雞蛋里挑骨頭而已。因為宏觀敘事里滿滿當當都是他不愿意面對的現實，那么只能去微小敘事里找一點糟爛的、叛逆的、陰暗的、殘忍的，來滿足自己那點可悲的需求。

　　說到底，這就是消費苦難。

　　拿別人的苦難，來滿足自己的那點陰暗的愿望。

　　我可以給你打包票，可以100%肯定的告訴你：

　　敘事這東西就是越全面越好，既要宏大也要微小，在有限的篇幅里盡量把更多側面展現給你看，結論讓你自己去判斷，這人多半是善意的；

　　如果有個人極力排斥某一個側面，甚至你一提到這個側面他就要“煩”，他100%是打算騙你。

　　作者簡介：龍牙是一名曾在西藏戍邊數十年的退伍軍人，他熱愛文學和寫作，對時政問題、社會新聞有著獨到的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