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河凍得結結實實，上面能走人了。兩岸的村莊裹在厚厚的積雪里，炊煙升起來霧蒙蒙的。這個時節，地里的活計全停了，正是閑人們湊在一起喝酒聊天的好時候。

丘世裕揣著那五十兩銀子，心里美了好幾天。他倒不是真缺這五十兩，祝小芝平日里給的零花錢夠他花銷了。可這銀子來路不一樣，這是他自己掙來的賞錢，花著理直氣壯，不用看誰臉色。

更重要的是，前陣子他手頭緊，跟王世昌、周明軒他們喝酒，十回里有八回是人家付賬。他雖然嘴上不說，心里卻有些不自在。如今有了這筆銀子，怎么著也得做回東，把面子掙回來。

這天上午，丘世裕讓馬忠套了車，往城里去了。他先到海天樓定了個雅間，點了八個菜一壇好酒，囑咐跑堂的申時上菜。然后拐到王世昌家，又讓人去給周明軒捎了個口信。

王世昌跟丘世裕是結拜兄弟，兩人相識幾十年，脾氣相投，都是愛吃喝愛熱鬧的性子。周明軒比丘世裕小幾歲，如今在太皇河一帶也算數得著的富戶。

“賢弟，今兒怎么想起請客了？”王世昌坐在馬車里，笑瞇瞇地看著丘世裕，“上回你說手頭緊，我還以為你要省一陣子呢。”

丘世裕一拍胸脯：“兄說哪里話，再緊也不能忘了兄弟們。前陣子多虧大哥和明軒照應，我心里記著呢。今兒海天樓，咱們不醉不歸！”

王世昌哈哈大笑，拍著他的肩膀說：“好！我就知道老弟不是小氣的人！”

兩人到了海天樓，周明軒已經在門口等著了。他穿了一件簇新的狐皮襖子，站在寒風里，見兩人來了，連忙迎上來。

“二位兄長！”周明軒笑嘻嘻地拱手，“今兒世裕兄做東，我可要好好喝幾杯！”

三人上了二樓雅間，跑堂的已經把菜擺好了。紅燒肘子、清蒸鱸魚、醬鴨、水晶蝦仁、炒時蔬、三鮮湯，還有幾個涼碟，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溫在銅壺里，酒香飄了滿屋。

丘世裕給兩人斟滿酒，自己也倒了一杯，舉起來說：“來，我先敬你們一杯。前陣子手頭不方便，多虧你們照應，這杯酒算我謝你們的！”

三人碰了杯，一飲而盡。王世昌夾了塊肘子塞進嘴里，嚼得滿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說：“自家兄弟，說這些就見外了。誰還沒個手緊的時候？”

周明軒也跟著說：“就是就是，世裕兄太客氣了！”

酒過三巡，菜也吃了大半，三人的話漸漸多了起來。王世昌靠在椅背上，端著酒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著丘世裕說：“賢弟，我聽說一件事，正想問問你呢！”

丘世裕夾了塊蝦仁：“兄長你說！”

“我聽說，”王世昌放下酒杯，身子往前探了探，“你家那個小妾李銀鎖，找著了？”

丘世裕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他沒想到王世昌會問這個，心里飛快地轉了轉，然后點點頭：“找著了，找著了。前幾天的事！”

周明軒也來了精神，放下筷子湊過來：“我也聽說了。說是改嫁了？嫁了個莊稼漢？世裕兄這事是真的？”

丘世裕看著兩人一臉看熱鬧的樣子，心里忽然有了主意。那五十兩銀子的事他不打算說，但李銀鎖改嫁的事，既然他們都聽說了，不如干脆把話說漂亮些，也好顯得自己大度。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故作輕松地說：“嗨，什么改嫁不改嫁的，那是我賞給那個顧長連的！”

王世昌和周明軒對視了一眼，都有些意外。“賞給他的？”王世昌問，“這話怎么說？”

丘世裕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慢悠悠地說：“你們想啊，春天那會兒兵荒馬亂的，銀鎖在路上掉了隊，人生地不熟，差點沒命。虧得那個顧長連收留了她，這份恩情，咱們丘家得記著不是？”

周明軒點點頭：“那倒是，救命之恩嘛！”

“所以啊，”丘世裕攤開手，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我打聽到銀鎖的下落以后，就琢磨著怎么還這個人情。那顧長連窮得叮當響，三十出頭了還沒娶上媳婦。我一想，銀鎖既然在他家住了大半年，不如干脆成全了他們！”

他說完，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臉上帶著幾分得意。

王世昌聽完，愣了好一會兒，然后一拍桌子：“賢弟，你這事辦得漂亮啊！”

周明軒也跟著：“兄長真是大義！這份胸襟，小弟佩服！”

丘世裕被兩人夸得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卻故作謙虛：“哪里哪里，舉手之勞罷了。再說了，銀鎖肚子里還懷著我的孩子呢，將來顧家養大了，不還是認我這個爹？算來算去，我也不虧！”

王世昌哈哈大笑：“老弟這賬算得精！人情送你，孩子還是你的，天下哪有這么便宜的事？”

三人笑成一團。丘世裕又給兩人斟滿酒，舉杯道：“來來來，喝酒喝酒，不說這些了。”

又喝了幾杯，王世昌借著酒勁，笑嘻嘻地說：“老弟，你把小妾送人了，家里不就空了一個？要不我和明軒給你張羅張羅，再找個好的？”

丘世裕連忙擺手：“別別別，你可饒了我吧！”

“怎么了？”周明軒問，“兄長還怕娶不到好的？”

丘世裕放下酒杯，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種說不清是無奈還是好笑的表情：“如今這樣不挺自在的？我家芝妹當家，她那個性子，找來的小妾，一個個都被她調教成管家的好手了，端茶倒水都不會，算賬管人倒是一把好手！”

王世昌和周明軒聽了，笑得前仰后合。王世昌拍著桌子說：“老弟，你這日子過得，哈哈哈哈……”

周明軒也跟著笑：“嫂子也太厲害了吧？小妾不伺候你，倒替夫人管起家來了？”

“可不是嘛。”丘世裕端起酒杯，一臉無奈，“所以啊，我可不敢再要了。再來一個，我家里的管事就多一個，芝妹倒是省心了，我圖什么？”

三人又是一陣大笑。雅間里熱氣騰騰，酒香肉香混在一起，笑聲從窗戶縫里飄出去，在冷清的街道上回蕩著。

這頓酒直喝到掌燈時分。王世昌喝得臉紅脖子粗，走路都有些打晃。周明軒也好不到哪里去，靠在椅背上直打嗝。丘世裕雖然也喝了不少，但心里高興，反倒比兩人清醒些。

今天這頓酒，他覺得自己辦得漂亮。面子掙回來了，話也說圓了。李銀鎖改嫁的事，經他這么一說，就不是什么丟人的事，反倒成了他丘世裕大度、講義氣的證據。

丘世裕送小妾的事，像長了翅膀一樣，沒幾天就在太皇河一帶傳開了。這消息傳到哪兒，哪兒就有一番議論。

有錢人家拿它當茶余飯后的談資，莊稼人聽了嘖嘖稱奇，有些好事的人還要添油加醋地說上幾句，好像自己親眼看見了似的。

這天早上，天剛蒙蒙亮，豆腐坊里陶興兒正在忙活。他和大伙計徐瓦子兩個人，一個磨豆子，一個燒漿鍋，忙得團團轉。豆漿煮好了，熱氣騰騰地從鍋里舀出來，滿屋子都是豆香。

陸陸續續來了幾個喝豆漿的客人，都是附近村子里的莊稼人，順路在這兒歇歇腳、墊墊肚子。幾個人坐在長條凳上，端著粗瓷大碗，一邊吸溜著熱豆漿，一邊閑聊。

“聽說了沒有？”一個黑臉漢子咬了口燒餅，壓低聲音說，“丘家那個老爺，就是丘世裕，把他那個小妾送人了。”

旁邊一個瘦高個眼睛一亮：“真的假的？我咋聽說是改嫁了？”

“什么改嫁，”黑臉漢子擺擺手，“我表兄在王家莊當長工，他說王寶田親口說的。丘老爺在酒席上說的，是他把小妾賞給一個莊稼漢了，叫顧什么來著……顧長連。說是那個莊稼漢救過小妾的命，丘老爺為了報恩，就把人賞給他了。”

瘦高個嘖嘖了兩聲：“丘家老爺真是玩家，誰有他那樣瀟灑？一個小妾，說賞給人就賞給人了。換了我，可舍不得。”

旁邊一個老漢插嘴道：“你舍不得有啥用？人家有錢人家，不缺女人。一個小妾算什么？回頭再買一個就是了！”

黑臉漢子搖頭說：“話不能這么說。我聽說那個小妾長得挺好看的，又在丘家當了幾年差，見過世面。這樣的女人，白送給一個莊稼漢，嘖嘖……”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熱鬧。徐瓦子站在柜臺后面，一邊給客人舀豆漿，一邊豎著耳朵聽。他這人有個毛病，就是愛聽閑話，誰家出了什么事，他都要打聽打聽，回頭再跟別人說。

陶興兒蹲在灶臺后面燒火，聽見這些議論，悄悄湊到徐瓦子身邊，壓低聲音說：“瓦子叔，你聽見沒有？丘家老爺把一個小妾賞給顧村一個叫顧長連的人了。”

徐瓦子點點頭，也壓低聲音說：“聽見了。這個顧長連真是好命，白白得了個老婆，還是大戶人家出來的！”

陶興兒嘿嘿笑了兩聲：“誰說不是呢？瓦子叔，你說丘家老爺是不是腦子有毛病？自家的女人，說送人就送人？”

徐瓦子嘆口氣：“哎，咱們哪里懂！人家那叫大度。有錢人做事，跟咱們想的不一樣！”

陶興兒撓撓頭，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又回去燒火了。

那幾個喝豆漿的客人還在說。

“丘家老爺我見過，”一個穿著藍布棉襖的中年人說，“前年秋天在城隍廟會上，他穿著一件緞子袍子，腰里掛著塊玉佩，走哪兒都有人打招呼。那氣派，嘖嘖！”

“那是，”黑臉漢子說，“丘家是什么人家？太皇河邊幾千畝地，族里好幾百號人，在縣衙里都說得上話。他家里別說一個小妾，就是十個八個也養得起。送一個給人，算什么？”

瘦高個笑著說：“你們說，那個顧長連得了這么個老婆，是不是得天天燒高香？人家丘家出來的女人，見多識廣，會算賬會管事，比莊稼人的婆娘強一百倍！”

黑臉漢子嘿嘿一笑：“強一百倍有啥用？莊稼人娶回來，還不是得跟著種地？我倒是擔心，那女人在丘家過慣了舒服日子，到了顧村那個窮地方，能不能受得了。”

“受不了也得受，”老漢慢悠悠地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嘛。再說了，有丘家幫襯著，能差到哪兒去？”

幾個人又說了一陣，喝完豆漿，吃完燒餅，各自趕路去了。豆腐坊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灶膛里柴火噼啪的響聲和豆漿鍋咕嘟咕嘟的冒泡聲。

徐瓦子靠在柜臺上，還在琢磨剛才聽到的那些話。心想，這丘世裕的名聲，怕是又大了一分。以前人家說起他，都說是個吃喝玩樂的紈绔子弟。

如今送小妾這事一傳開，有人說他大度，有人說他荒唐，反正說什么的都有。可不管怎么說，這人的名字，在太皇河一帶是越來越響亮了。

窗外的風還在刮，吹得豆腐坊的棉簾子一掀一掀的。徐瓦子想著剛才那些話，嘴角不由得撇了撇，有人窮得娶不起媳婦，有人把媳婦往外送。可人家送完了，名聲反倒更大了。這上哪兒說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