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事情發生在2月份。
那天兒子在家做上海中考模擬卷，有道填空題空在那里沒寫。我問他為什么不寫，他說不會。我說上周不是剛補過嗎？他說當時聽懂了但做的時候又不會了。
我當時說了一句話，說完就后悔了。
我說："那你這兩個小時在補習班坐著干嘛的？"
他沒回嘴，把卷子翻過去，不做了。然后回房間關上門。
那天晚上我去敲門，說要不要吃宵夜，他說不用。第二天早上他自己起來上學，書包一拎走了，一句話都沒說。就這樣冷了三天，到第四天他來找我說充電器找不到，我們才算重新開口說話。
那道填空題的事，我們誰都沒再提。
但我其實一直沒想清楚，我當時為什么那么兇。認真想了一下，好像也不完全是因為那道題。
那段時間我壓力很大。他爸出差，家里就我一個人。白天上班，晚上回來還要盯他學習、檢查作業、問今天學了什么。有時候他做題慢，我坐在旁邊等，等著等著自己先煩了。
現在想想，那句話傷的不是那道題，是他這段時間一直在努力這件事。他其實真的很努力，每天將近十一點才睡，周末補課回來還要自己整理錯題。結果我說的是"你坐在那干嘛的"。
我有時候覺得自己挺不像樣的。
初三家長這種狀態，好像也不只是我一個，跟幾個同樣有初三孩子的朋友聊過，大家都差不多。
一個媽媽說，她現在每天睡前必做一件事，就是翻孩子的錯題本看他今天錯了多少題。翻完睡不著，不翻更睡不著。
另一個說，她孩子有次考了班里第六，她第一反應不是高興，是立刻想"那前五名是誰，差幾分"。想完才意識到，第六名其實已經很好了，但那個"高興"的感覺就是出不來。
我們幾個說完都笑了，但笑完心里都挺酸的。
這種焦慮是真實的，不是矯情，也不是閑出來的。是那個分數線就壓在那里，是重點高中就那么幾個名額，是你明明知道放松一點孩子會更好，但你就是放不下來。
冷戰結束沒多久，跟一個也有初三孩子的朋友吃飯，隨口聊起這件事。
她聽完沒有安慰我，就問了我一個問題："你知道你兒子數學到底卡在哪嗎？不是大概，是真的知道嗎？"
我愣了一下。我說，應該是函數那塊，還有幾何證明。
她說，你這個答案是他跟你說的，還是你自己判斷的？
我想了想，說是我自己猜的，根據錯題本推的。
她說，那不一定準。
這句話戳到我了。我后來自己想，我說的"不會"、"沒記住"、"態度不行"，有多少是真的了解他，有多少只是我站在焦慮里做的判斷。
那之后過了一段時間，她提到她家孩子在用想象力智能中高考做測評，說邏輯有點不一樣，不只看對錯，還測做題時間，判斷孩子是真會還是蒙的。我沒立刻去搜，拖了挺久，后來抱著試試的心態給孩子報了名。
報告出來那天，他看了很久，自己過來跟我說：媽，它說我是會但不熟，練得不夠，不是沒學會。
我沒說話。
但那一刻我意識到，"你坐在補習班干嘛的"和"你是會但不熟"，說的是同一件事，但一個讓人覺得白費了，一個讓人知道差在哪。
我自己選了哪種說法，我知道。
現在距離中考還有一個多月，我還是會焦慮，還是會忍不住問"今天怎么樣"。這些改不掉，也不用假裝改掉了。
但我現在會提醒自己，在開口之前先停一秒——那一秒，是留給他的。
孩子撐著自己往前走，我能做的，是別從背后推他一把又踹他一腳。
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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