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里的貴價水果們越來越接近一種手作甜品。

名字里必須充分使用類比和修辭，讓你乍一看無法確定賣的是什么，比如“甜蜜慶典”“糖果夢想”“流熒爆珠”“奶油藍莓”“甜開胃酒”——以防你誤會，前兩個是葡萄，后三個則是小番茄的名字。和總愛在包裝上下功夫的甜品一樣，貴價水果的包裝也帶著點炫技的成分，比如用金箔紙包裝成費列羅的脆蜜金桔，去年冬天最火熱時一顆能賣到15塊，比6J車厘子還貴；也和甜品一樣，貴價水果界隔幾個月就會上新一款你此前沒聽說過的“頂流網紅”，想買怕上當，不買又實在對不起你的好奇心。

最后，無論是如今的“高端”水果還是甜品，你總會在看清價簽上的數字后帶著難以置信的心情把拿起的那一盒又放回去。

上個月，盒馬的水果區上架了“棉花糖青提”，這款據說“真的能吃出棉花糖味兒”的提子毫無意外地在互聯網上躥紅，代替“陽光玫瑰”、“甜地球”，成為了這個春天的頂流青提。高端水果店里，一斤棉花糖青提的價格能賣到120元左右。

“120一斤的天價提子，到底有什么稀奇？”

棉花糖青提，據吃過的人評價，的確帶有一股齁甜的棉花糖味兒。

區別于傳統葡萄提子類水果，棉花糖青提里你幾乎吃不出任何酸味。提子皮的苦澀味也相當微弱，咀嚼時迸發的甘甜幾乎沒有任何過渡或者前調，甚至可以品出香草和焦糖的甜味。由于甜得太純粹，這款提子在歐美上市時有人懷疑“是純天然水果還是注射了人工添加劑”。

這種甜也可以簡單地概括為“黏嗓子”，就和吃棉花糖時白砂糖在嘴里融化成粘稠的糖漿時的感受類似——甜到不想吃第二口，但緩一緩又忍不住吃第二口。

“感覺得邊打胰島素邊吃。”

甜是棉花糖青提最大的特色。棉花糖青提的甜度在20度以上，屬于極高甜度等級，堪比用來榨糖的甘蔗，而普通葡萄的甜度只有16度左右。由于水果的甜味和檸檬酸、蘋果酸等有機酸的含量有關，而棉花糖青提里幾乎沒有酸味，因此它的“純甜”的口感比普通水果更加濃烈。同時，和多數人想象中的“熱量爆炸”不同，棉花糖青提的含糖量和普通提子的差別并不大，糖分含量只高出10%到20%，“一款超甜但善良的水果。”

在進入盒馬、小象超市等主流渠道之前，棉花糖青提主要作為精品水果店里的“進口禮盒水果”售賣，一箱1.5kg棉花糖青提的價格可以達到近300元。散裝售賣的棉花糖青提售價則在100元到120元一斤左右。

考慮到近些年新品種葡萄的引進史，這個價格或許并不算夸張。在剛剛引入國內市場時，陽光玫瑰（準確的說是日本晴王）的價格一度超過了300元一斤。

目前，盒馬和小象超市都已經上架了智利進口的棉花糖青提，價格分別定為29塊9元250g和129元1kg。雖然60一斤的價格依舊讓吃慣了9塊9巨峰葡萄的打工人望而生畏，但依舊算是有力地將精品水果店的價格打了下來。棉花糖青提也自這個夏天開始，從“沒多少人聽說過”的小眾精品水果，逐漸成為一種被北上廣打工人爭相嘗試的新晉“中產葡萄”。

在國內躥紅之前，棉花糖青提在歐美和澳洲已經有了很高的人氣。山姆、開市客、Coles、Woolworths、瑪莎等國外的主流連鎖超市里，棉花糖青提都是夏季必上的水果之一。

今年夏天，山姆上架的棉花糖青提遭到美國中產們的搶購，一盒3磅裝的提子售價為9.87美元（約67元人民幣）。山姆在網站里介紹這款青提“帶來令人愉悅的甜美口感，就像你小時候記憶中的粉紅色棉花糖一樣。”目前，棉花糖青提在澳大利亞、智利等16個國家種植，并在美國、英國、中國等多個國家銷售。

小紅書@nicloenmoon

棉花糖青提的走紅，是商業水果育種的成功樣本。

2003年時，加州國際水果遺傳公司（IFG）的聯合創始人大衛·凱恩（David Cain）培育出了這款帶著糖果風味的葡萄。他花費數年時間，用現有的葡萄品種進行異花授粉，培育了大約10萬株試管植物，最終雜交出了這種青提。“整個過程至少需要六年，有時甚至長達十五年，”凱恩說。直到2013年時，棉花糖青提才正式進入市場銷售。

棉花糖青提高昂的價格一方面是由于這種青提目前還沒有在國內種植，進口成本高，另一方面也和它的產量低有關。2023年，棉花糖青提在全世界主要市場的產量和銷售量只有3萬多噸。作為對比，2020年時中國的葡萄產量已經超過了1400萬噸。當然，由于培育的過程復雜漫長，出自人工育種的棉花糖青提也帶有一定的“創新溢價”，

不過，無論是棉花糖青提還是2021年之前的陽光玫瑰，造成這些葡萄動輒上百元一斤最重要的原因可能是，它們的種植成本里都包含了一筆“特許權使用費”。這些新品種葡萄由育種公司培育而成，有嚴格的專利限制，育種公司會向種植者按株收取一次性費用，或是按銷售的公斤數收取費用。

雖然價格昂貴，棉花糖青提還是靠著“驚為天人”的口感在全球成為了頗受歡迎的“水果零食”。一些介紹網站將它稱為“來自大自然的天然糖果”——足夠甜，但沒有人工添加糖分，營養元素和普通葡萄相差無幾，從“泥土里長出來”到“被吃進嘴里”，中間既沒有工業處理也沒有冷凍預制，符合中產對于純天然健康甜品的至高想象。

小紅書@好吃的劉不住；@阿賽

互聯網上， 棉花糖青提也延伸出了更多吃法。把棉花糖青提冰凍起來，會有類似冰淇淋的口感，如果冷凍后再加上雪碧，就是“青提雪碧冰”。用一塊burrata奶酪配上青提一度的“賽級白人飯”，如今也迎來了自己的最佳搭子，“棉花糖一樣甜甜的葡萄絲滑地和奶酪融合在一起，口味很有高級感”。

“現成的‘固體奶茶’擺在這里，現在就等喜茶、古茗們的研發部發力了。”

繼陽光玫瑰作為“初代網紅”在國內走紅、又因為大規模種植而身價大跌之后，葡萄界的“頂流”已經經歷了數輪輪換。

2024年，一款名叫妮娜皇后的日本葡萄代替曾經的陽光玫瑰被冠上了“葡萄界愛馬仕”的title，在廣州的精品水果店里甚至賣到了149元一斤的高價。去年，甜地球、秋脆等青提品種又從歐美流行到國內，在盒馬、山姆等中產超市的貨架上大放異彩。因為秋脆也是英國超市瑪莎里的明星葡萄，不少英國留學生因為在山姆看到了秋脆而回憶起了自己的“一生英倫情”。

傳統印象里，對于葡萄和提子味道的分類無非是“酸”“甜”“特別酸”“特別甜”，但如今這樣的分類方式早已無法囊括“葡萄宇宙”的精細和復雜。

細數市面上的葡萄口味，堪比全球熱門香水生產線：你能在線上線下的超市里找到荔枝味的葡萄（荔枝香葡萄），草莓味的葡萄（Candy Snaps），紅酒味的葡萄（妮娜皇后），玫瑰味的葡萄（玫瑰香黑提），茉莉花香味兒的葡萄（麝香香水無籽葡萄），以及棉花糖味的葡萄。

當下這些有著明確“香型”的新品種葡萄，都是由幾家大型育種公司育種研發而成。相比起其他水果，葡萄界之所以近幾年“爆款頻出”，也和這些大型育種公司的商業化運作脫不開關系。

比如，“棉花糖青提”的發明者國際果樹遺傳育種組織（International Fruit Genetics，簡稱IFG），就是一家全球領先的鮮食葡萄育種公司。目前IFG旗下有32個專利葡萄品種，最為著名的品種包括棉花糖、甜地球、甜藍寶石。

同樣受到熱捧的“秋脆葡萄”，則是由世界最大的水果育種公司之一太陽世界（Sun World）培育出的新品種。

和看天吃飯的傳統水果種植不同，大型育種公司們對新品種葡萄設立了嚴格的品質標準，達到這一品質才能被貼上特定的品種標簽。太陽世界規定，一種葡萄要被稱為“秋脆”，至少得符合以下要求：果粒最小尺寸需達到20毫米、顏色呈淺綠至乳黃色、最低糖度需達到17°，最佳糖度范圍為18-20°。換句話說，新品種葡萄們脆、甜、口感豐富，除了育種本身的努力，也仰賴于本身對于流入市場的產品的嚴格篩選。

澳大利亞的水果研究者Thanh Truong向《衛報》解釋，現代葡萄育種會根據葡萄品種的不同，優先考慮不同的育種要素，“包括口感、甜味、酸味和香氣等味道的強度，以及這些味道的平衡。”新型葡萄的風味“經過了精心調配”，成為實驗室里走出的六邊形戰士，最好身兼多種人類喜愛的水果特性。Truong舉例說，“甜地球”從皮到果肉都非常脆嫩。而棉花糖葡萄則“旨在最大限度地提高甜度和香氣”。

除了進行設計出香氣更濃郁、甜味更突出的葡萄，葡萄的育種也向著更加穩定、堅硬發展。從陽光玫瑰到秋脆，這些青提之所以在全世界市場都大受好評，除了好吃和甜，也是因為它們的果粒不易脫落，質地堅實，易于儲藏和長途運輸，比起自然生長的葡萄品種，更適合自動化和大規模的收獲處理。

五六年前，在陽光玫瑰尚屬小眾的時候，國內消費者對于葡萄類水果的認知只能粗略地被劃分成葡萄和提子，綠的或紫的。很少有人會在“想吃某一種葡萄”的時候，精確地說出它的品類名。對于大多數人來說，青提意味著甜、脆——偶爾買到皮太厚的，入口會有生澀感。那些紫的、軟的葡萄則更酸，如果熟得太過，還會有發酵的口感。對于葡萄優質與否的認知，最多能被精確到產地——云南和新疆的葡萄相對其他地方產的葡萄更好吃，“更高級”。

而如今，這些大型育種公司對于葡萄品種的分類和命名，正在悄然改變葡萄的消費方式。

比如，葡萄的品牌而不是品種本身被加以強化，同一育種公司的葡萄品種依據風味和其他獨特的屬性被包裝成一系列品牌，從而給消費者留下更深的印象。比如，太陽世界將三種紅、黑、綠的葡萄都包裝在“Applause（掌聲）”品牌之下進行銷售，主打“具有令人意外的驚喜特性”的葡萄。

將多個葡萄品種歸于一個品牌下，能夠加強消費者對品牌的“記憶點”，也簡化了種植者包裝時的復雜度，太陽世界的高級營銷經理解釋。比起水果，這樣的銷售思路似乎更接近零食或蛋糕：當你想吃“Applause（掌聲）”牌葡萄時，還有三種口味供你選擇。

葡萄品種的命名也是品牌化的一部分，育種公司通常喜歡在名稱里強調葡萄的特性，所以很多品種的名稱都帶有‘脆’、‘香脆’、‘甜’、‘糖果’或‘爆’之類的字眼。“擬人化”的命名是慣用手法，比如“午夜美人”、“妮娜皇后”。此外，放在名字里的顏色不能是普通的綠、紫，得讓人一眼記住，于是有了“黃金”、“日出”、“藍寶石色”。

借助抓人眼球的命名，葡萄正朝著“越來越像糖果”的方向進化。除了“棉花糖”，許多以“糖果”命名的葡萄也在全球收到了熱烈追捧，牢牢占據各大連鎖超市的精品水果區的C位，其中包括“糖果夢（candy Dreams）”，“糖果心（candy hearts）”，“Candy Snaps”，“Candy Pops”。這些“糖果葡萄”共同的特點是甜度高，酸度極低，并且風味復雜，就像調制出的糖果一樣。比如，一家水果網站對于Candy Sanp葡萄的描述是“甜中帶酸，并帶有草莓、甜瓜和菠蘿等風味。”

日本的葡萄產業正是這一套“葡萄育種+商業化體系”的極致體現。葡萄在日本“匠人育種”的努力下，逐漸向“奢侈品”演進。2021年，日本石川縣金澤市中央批發市場舉行的一場高端葡萄拍賣會上，一串“浪漫紅寶石”葡萄以140萬日元（約合人民幣8.2萬元）的高價成交。“浪漫紅寶石”是日本石川縣開發的葡萄品牌，以高甜度、低酸度和碩大的果粒聞名，每粒葡萄要至少生長到20克才能進行銷售。

去年，“黃金騎士”——一款比陽光玫瑰更甜的金黃色葡萄在日本農林水產省完成品種登記。這款葡萄由陽光玫瑰和一種歐洲古老的葡萄品種雜交而成，經歷了14年的研發和篩選后才正式走向市場。它的果皮極薄，甜度平均比普通陽光玫瑰高出2-3度，被視為“陽光玫瑰的終極接棒者”。在新加坡、香港等市場，“黃金騎士”禮盒裝的售價高達250美元。

“很難說和愛馬仕比哪個更像奢侈品。”

這兩年的“爆款葡萄”通常和“進口葡萄”畫上了等號，也讓很多人感到疑惑：為什么作為葡萄種植大國，中國卻沒有培育出能銷往世界的“葡萄愛馬仕”？在國內，葡萄尚未形成規模性的育種、授權和品牌體系，種植相對分散。雖然不同地區、市鎮都有自己獨特的葡萄品種，但并沒有統一的品牌——無論是云南建水葡萄、上虞巨峰葡萄還是煙臺紅提，這些傳統品類的葡萄即便冠以“優質產地”的名號，在菜市場里依然缺乏區分度。這也造成國產葡萄很難出現像“棉花糖”或“黃金騎士”這樣有著鮮明特色的“獨家品類”。

圖源：公眾號@紅河農業農村

缺乏本土育種創新的另一個結果是，我國的葡萄種植產業常常處在“想升級”又頻繁遭遇侵權起訴的尷尬境地中。

2020年，IFG投訴一名云南葡萄種植者非法生產和銷售了“ IFG 六”（中文商標“甜蜜藍寶石”）的繁殖和收獲材料，并以“甜蜜藍寶石”商標出售。2023年，當地農業農村局經過調查，確認了侵權行為的存在，對侵權人處以高額罰款，并要求鏟除和銷毀所有剩余的侵權植株和繁殖材料。

2024年，云南一家種植基地因為非法生產、銷售太陽世界的專利品種“秋脆”遭到太陽世界起訴。昆明市中級人民判決侵權者賠償太陽世界損失，并立即停止銷售、許諾銷售這一品種。

去年夏天暴跌到9塊9一斤的陽光玫瑰，在引入國內種植時也面對侵權爭議，但是由于陽光玫瑰苗木被帶出日本的時期較早，日本還沒有相關的水果專利規定，因此陽光玫瑰得以在國內大規模擴種。2020年中國陽光玫瑰葡萄的種植面積達到了80萬畝，是日本本土的近30倍，2025年時更是擴大到了150萬畝。

葡萄的侵權的問題不只發生在種植端，也同樣造成了銷售市場上“魚龍混雜”：去年在電商平臺上銷售火熱的“晴王”陽光玫瑰被媒體曝出“均為假冒”。“晴王”作為日本的一個區域公共品牌，只用于日本岡山縣產的陽光玫瑰 。但是，日本的葡萄還沒有獲得對華出口許可，因此國內市場上銷售的“晴王”——用著日語包裝，價格比普通陽光玫瑰貴兩到三倍，卻和正宗的“晴王”沒有任何關系。

目前，在拼多多、淘寶等平臺搜索“晴王葡萄”，仍然能看到不少標注著“正宗晴王”的國產陽光玫瑰，有的價格低至9塊9半斤。

“市場選擇了棉花糖、晴王，用更甜的果肉和更穩定的口感換取更高的價格，但就像總有人問‘小時候吃的青皮橘為什么消失了’，在吃完20種甜到發膩的葡萄后，也會懷念每一顆味道都不一樣、偶爾被酸到面部變形的‘普通葡萄’，畢竟那可能才是葡萄作為植物果實本身的味道。”

參考資料：

1. The Guardian , Crispy Dreams and Cotton Candy: why are there so many new kinds of grape?,2025.04

2.Parade, Sam’s Club Delights Shoppers By Bringing Back One of its Top-Selling Snacks: ‘I Am Completely Addicted’,2026.04·

3.全球果蔬網，育種者慶祝 Cotton Candy Grapes 被培育成功 20 年，2023.02

4.水果信息中心，葡萄界的“頭號玩家”，他們正在重新定義“水果”這門生意，2026.04

5.水果信息中心，你買到的所謂“晴王”葡萄，實為徹頭徹尾的冒牌貨，2025.11

編輯｜盧力麟

作者｜賈小樂

設計｜胖兔

封面圖源｜小紅書@蜻蜓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