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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她寫下《北京折疊》,十年后,她親手進入“AI折疊”。
作者|甲小姐
過去我對話的嘉賓多是AI企業家,今天和郝景芳聊,是因為她身上的反差感和“人物弧線”。
清華大學物理系本科、天體物理碩士、經濟學博士;曾在中國發展研究基金會從事宏觀經濟研究;創辦童行書院,致力于為城鄉兒童提供優質教育。
2016年,郝景芳憑《北京折疊》獲得雨果獎。小說寫的是一個被技術、時間和階層折疊起來的城市:不同階層生活在三個空間,城市在一天中輪流翻轉,把不同人群送進各自的時間切片。
十年后,她正在親手經歷另一種“折疊”:
她成了AI Agent重度用戶,揮別了所有開發團隊,自己帶著AI做產品;
她把童行書院拆成9個小公司,總部全職人力是0,正式成為OPC(One Person Company,一人公司)。
這場對話從AI編程“上頭”開始,落到一些問題:一個寫出了《北京折疊》的人,如何親手推動“AI折疊”?一個長期關注社會公平的科幻作者,怎么看待AI對世界的連鎖反應?當物理、經濟學、創業、科幻等視角投向這場復雜系統,是否存在一個統一的認知模型?
文章基于視頻播客精簡而成,字數約為原內容三分之一,完整內容請關注甲子光年各平臺賬號: 視頻版:視頻號、Bilibili、小紅書、快手、抖音、微博、YouTube等全視頻平臺 音頻版:小宇宙、Apple Podcast(搜索甲小姐對話)
以下是對話節選。
1.“上頭”
甲小姐:2016年我在五道營胡同采訪你,那是你雨果獎前最后一次專訪。十年過去,你變成了重度AI編程用戶和一人公司創業者。中間發生了什么?
郝景芳:過去十年我過得還蠻單純,就是創業。雨果獎之后,我有了一些資源、社會關注度和一小筆啟動資金,2016年底開始招募團隊,童行書院一直運行到現在。
前年開始,我拉出來做一個新項目,AI老師。剛開始我帶著原來十幾個人的開發團隊做探索,但自從我去年11月開始用AI Agent編程,我發現它顛覆了過去的工作模式,所以今年1月份,我下定決心,揮別了我們整個開發團隊。
現在的產品就是我帶著AI去做的,我也在探索用AI去把我的自媒體也接管了。
甲小姐:聽說你AI編程已經“上頭”了?
郝景芳:最開始一兩個月真的特別上頭,一直抱著電腦,走到哪都不愿意放下來。有一回我打車去機場,剛下了個指令,AI就開始編程了,我很想看到那個結果,就一手托著筆記本,一手拉著行李箱,過安檢排隊的時候,我還單手托著筆記本看結果。
以前網上有段視頻,一個清華男生邊騎自行車邊單手托著筆記本跑程序,別人驚呆了,說清華學霸這么卷嗎?我現在才理解,程序跑起來的時候,你真覺得不能把它關上,這可能就是上頭了。
甲小姐:“上頭”帶著強烈多巴胺色彩,你會有大腦神經遞質瞬間迸發的感覺?
郝景芳:對,我在熱戀的前三個月真的是那種,晚上不想睡,早上也不想睡,做夢都是做功能。
甲小姐:這種“戀愛”的快樂和寫小說比呢?
郝景芳:寫小說的快樂是你腦袋里看到一個畫面,你為它激動,很想把它呈現出來。但小說要一行字一行字碼,過程是很艱苦的。AI不一樣,你給它一個指令,一會兒噼里啪啦做出來了,你一看預覽,呀,這么好?瞬間多巴胺就來了。
甲小姐:去年11月之前你有過編程經歷嗎?
郝景芳:真正自己寫代碼是從來沒有過的。因此我從一開始就沒有直接AI coding,而是在用Agent。
AI coding再強也是程序員,但老板不是直接跟程序員對接的,老板是跟產品經理對接的。
以前我們主程序員說,程序員永遠不接產品經理以外的需求。Agent最舒服的地方,是把我過去跟產品總監的對話,變成我和Agent的對話。
甲小姐:而且這個Agent比產品經理更會反問或引導你。
郝景芳:對,它會清晰明白我的意思,再把它轉化為一整套和程序員對話的語言。AI和AI之間的對話是完全順暢的、無縫的。AI給AI下的指令,另一個AI是最能明白的。
后來我發現沒法mix,沒法人機混合。要么全人類工作,AI只打下手,要么就必須是全AI。
AI產品經理和編程大模型之間是用md和代碼溝通的,中間只要加一個人,就會阻礙它們之間的溝通。如果人做一張圖片,機器識別,再根據它去編程,很可能中間有很多錯誤。
我后來就說,那就全AI工作吧。AI老師項目,就是我用AI去開發整個系統。測試了兩個月,用戶沒提什么技術問題,我就覺得是完全可以用一支訓練有素的AI團隊去打的。
2.“10個人算大公司,5個人算中型公司,3個人以下算小公司”
甲小姐:OPC(One Person Company,一人公司)現在很火。童行書院現在只剩下一個半員工,這是怎么發生的?
郝景芳:我把傳統業務線都拆出去了,包括各城市線下課程,讓項目團隊自己成立小公司接過去運營。這最大的好處是,大家都是為自己工作,每個人都是一個OPC。我們分出去的公司,最多的三個人,少的一個人——一共分出去9個公司。
甲小姐:你從多少人分成了9個公司?
郝景芳:我用了差不多兩年,從五六十個全職員工拆到現在,9個公司加起來二十來人。我做了一個官網,把產品業務線放上去,總部負責流量、用戶和會員支持。這個官網也是我用AI搭起來的。
甲小姐:這個拆分,有多少比例是因為AI?有多少其實早該發生?
郝景芳:AI起到了一些幫助,但最開始是因為我對于自己性格的認知。
我們公司有兩次曾經發展到80-100人的規模,那個時候就變成層級制了。在扁平化小團隊溝通,我是很快樂的,一旦變成層級制,就有很多內部摩擦——這是我在整個創業歷程中最不喜歡的,它會讓我產生一種生命的消耗感。
這個總監跟那個總監不對付了,這個人說那個人不好,這個員工說他找不著人,一個部門抱怨另一個部門……我會覺得,我為什么要人生一半以上的時間在處理這些事情?
但作為CEO,可不就是在處理這些事嗎?所以我從2024年開始反思,我不是一個好的管理人,我更愿意把時間花在creativity上。
一旦是大公司,宣傳、引流、銷售、直播、社群、財務、教師培訓、對接大咖……都要拆成環節。但拆成9個公司后,兩個人甚至一個人就能管得很好。一些人變成獨立個體后,反而會花更多時間精力創新,而且大家都沒矛盾了。
所以我去年一直想,公司為什么一定要做大做強呢?就不能做多做美嗎?
甲小姐:拆的過程絲滑嗎?
郝景芳:還好,整個過程都要雙向自愿。如果你對這個事業沒興趣了,我會幫忙去推薦其他工作。如果你還真的想做,那我們來商量和總部的合作方式。現在注冊公司在手機上點幾下,面孔識別,在手機簽字就可以了,大家都挺快搞定了。
甲小姐:調整之后,童行的成本和收益發生了什么變化?
郝景芳:現在童行全職人力是0,所有收入都是分成,總部一般是10%,成本還有少量的技術費用和兼職費用。
甲小姐:把研發團隊裁掉,過程你痛苦嗎?
郝景芳:研發團隊最是理性人了,和理性人溝通是非常容易的。我們都給到N+1,可能一時半會兒給不足,那就商量分多長時間給到。
甲小姐:這和我印象中的你不太一樣。幾年前你講你面臨過很大壓力,包括資金壓力,合伙人離開的壓力,裁員的痛苦。現在你進入了創業以來最樂觀的狀態?
郝景芳:最開始我有點混淆職場關系和朋友關系,會覺得我們志同道合,是一生的好朋友。但當公司困難的時候,比如當我面臨指責,公司缺錢的時候,大家都是來找我要錢的,我會比較受傷。
我當時覺得,哎呀,咱們這么好的朋友,遇到困難不是應該彼此體諒奮斗嗎?為什么在黑暗中你們全來找我要錢?但大家會覺得,你是老板,不找你要錢找誰要錢?
后來我明白,是我沒擺正位置。作為創業者,困難就是要自己扛。大家如果體諒公司,那是情分,不是本分。
后來我就不再混淆職場和友情,我也會跟大家講,即使童行做不下去了,我會以個人收入彌補大家。就事論事,反而順利很多。
甲小姐:聽說你還跟之前的投資人有過溝通。
郝景芳:這不是改組導致的,是早期融資到了退出期,觸發了回購條款。我就主動跟投資人溝通,目前基本解決了,雖然個人會有大幾百萬債務,但可以慢慢還。
甲小姐:你在朋友圈分享過一篇文章,講前喜茶CTO,他現在公司管著50只龍蝦,接管了90%的工作。落地龍蝦第二周,他裁掉了40%的人。但是他說,5只龍蝦已經讓他精疲力盡,每天AI產出大量內容要他say yes或者審核,Discord咣咣響,“像審閱奏章”,“日理萬機”,“終于明白當一個昏君是什么感覺了”。你有這種“審奏章”的感覺嗎?
郝景芳:他的公司可能原本就很大,需要50只龍蝦。我的業務不是特別大,就會比較專注于AI產品開發,還不到日理萬機的“昏君”的程度。
我覺得如果公司想要以AI為主,不適合做得太大,因為需要你花時間精力去訓練AI。
以后可能10個人算大公司,5個人算中型公司,3個人以下算小公司。
甲小姐:科斯當年對于公司制的論證,今天還立得住嗎?
郝景芳:科斯的邏輯是立得住的,他當時研究的是交易成本,公司把一個業務線放在內部還是外包,就是在衡量哪個交易成本更高。
甲小姐:原來一個汽車廠需要一萬個工人,不能隨時去市場上跟一萬個人談判,所以要把交易成本內化。AI時代,外部契約更容易了?
郝景芳:對。現在我的團隊拆分出去,大家成本都下降,收益都提升。任何帕累托改進,是指雙方都不受損,雙方都有利益提升,那系統就會自動朝那個方向去走。
甲小姐:以后公司制可能不是未來組織的主導性形態了?
郝景芳:項目制可能比較合適。咱們仨想到一個很好的idea,組成項目組,約好分成機制就可以了。這三個人是否專門成立一個公司?不大需要。現在信息共享很容易,體力活也可以讓AI做,真正留在公司里的都是做決策的人。
3.“《北京折疊》寫的就是‘AI折疊’”
甲小姐:AI極大程度催生了生產力的爆發,問題是,誰來消費這些被AI生產出來的東西?
郝景芳:說實話,可能未來很多人的休閑時間會比現在多很多,主動或被動失業可能非常多,這些人都會是AI產生的內容的消費者。
甲小姐:他們有了更多時間去看AI生產的內容,但他們有更多的錢去消費嗎?
郝景芳:這些內容也不怎么花錢。
甲小姐:那是一個什么樣的時代畫面?
郝景芳:未來有可能社會的失業人口超過60%或者80%的時候,政府的失業補貼會給到很多,不會太高,但可以讓一個家庭去維持生活。
甲小姐:60%到80%,這是很可能的數字?
郝景芳:我說的大概是十年的尺度。
現在最困難在哪呢?以前你如果被裁員,你完全可以在同行另外一家公司找到工作,這不是失業現象,是個人的再就業。失業現象指的是,當你從一個公司離職,同行業公司都在減人,這種行業變革帶來的失業現象,不是那么容易全都消化了的。
我今天聽五道口金融學院的教授講,一些房地產企業,好多員工兩年沒拿工資,還天天去上班。他在公司里干點事,是還抱著一點希望,說公司萬一接下來還有新項目,說不準還能重新拿到收入。
這就是行業巨變,不是一個公司冗余,是全行業每個公司都冗余。以前大家可以從房地產跳到一個朝陽行業,但很多朝陽行業也不需要那么多人了,跳都不知道往哪跳。
甲小姐:去年哈佛有個報告講AI對“勞動力結構”的重塑,高階職位在增長,初階職位在下滑,分化拐點是2023年初——ChatGPT發布后不久。年輕人失去從職場底層訓練打磨、向上流動的階梯。比如我北大的師弟師妹在擔心找不到工作。這可能是一場“社會流動性的塌陷”,甚至是不可逆的階層固化。怎么辦?
郝景芳:會有一些公司人數不多,但銷售額和利潤都很高,國家只能從這些公司征收更高額的所得稅,可能得征到百分之七八十,這部分稅收就用來作為失業補貼。這就是一個全民基本收入概念,或者至少是失業人口的基本收入。
在當前物價條件下,這個基本收入可能需要3000往上,一對夫妻一個月領6000塊,保障房肯定也需要。
真正發生這樣的情況,國家是必須去進行社會兜底的,在兜底過程中肯定也要通過教育和培訓促進轉型和再就業。
這會需要一個挺長的過程。如果發生得快了,是會非常撕裂的,但好在我覺得在中國應該不會那么快,可能會在十年里面慢慢達到。
甲小姐:寫《北京折疊》,在基金會工作,再到創業方向,你一直在關注社會的不平等。十幾年過去了,現在我們是不是離《北京折疊》更近了?
郝景芳:會更近一些。
甲小姐:就發生了“AI的折疊”。
郝景芳:《北京折疊》寫的就是“AI折疊”。就是因為機器人帶來的失業,才有的第三空間。只不過當下預測的可能比例比《北京折疊》更極端一些。
北京折疊寫的是500萬人在第一空間,2500萬在第二空間,5500萬在第三空間,當前我覺得第二空間的就業沒有2500萬那么多。
甲小姐:第二空間這個群體可能在壓縮,因為職場晉升的階梯看不見了。
郝景芳:對。Physical的機器人還沒那么快,mental的機器人真的太快了,今年可能至少還有三四波的Agent進化。
藍領可能會受政策保護,比如無人駕駛不讓上路,司機就還有工作,但白領崗位更難被政策保護。公司要想少招行政、運營、文案,這很難被法規禁止。
硬件替代慢一點,但一旦替代就是一次性的。比如一家公司把前臺從人換成機器手,可能一下子影響十萬人。所以真的會比《北京折疊》的數字要更夸張。
甲小姐:這個比例不是靜態的。現在第一空間的人有大量杠桿,token、算力、數據、Agent軍團,而且AI會復制和迭代,強者愈強。
郝景芳:是的。第一空間會有兩種人:互聯網巨頭變成了AI巨頭,以及借助科技獲得巨大利潤的新貴。
一個十幾歲男孩的一人公司可以做到10億的估值,這造就了第一空間的新貴。可他只有一個人。過去一家公司創業成功,可能解決千百人的就業,現在一個青少年做了一家公司很成功,可他就解決了一個人的就業。
甲小姐:擁有AI能力的人被升維了,不擁有的人被降維了。
郝景芳:現在比較好的平穩過渡,確實是OPC這個方向。但可能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好這樣的轉型。如果真的無人駕駛全面上路了,大量司機失業,不是每個司機都能立刻轉變成一個OPC創始人的。
甲小姐:當然,它是有門檻的。
郝景芳:其實我現在很想做的事是爭取未來讓全民都有人機協作的能力,但沒那么容易。
我現在做AI老師,如果我后面再有余力,我想用AI做創業助手,先給分出去的9個小公司,再給學生、前員工、家長。但這在我的Checklist里排第三、第四位,我還是先把教育做好。
甲小姐:你思考了一個宏大議題,但可以轉化為行動的只是觸手可及的群體,這會讓你無奈嗎?
郝景芳:很多事目前有感知的人還不是很多,硬推也沒有必要。而且很多事也需要打磨,需要花時間摸索什么樣的方式才能讓更多人插上AI的翅膀,而不是被AI的潮水拍到岸上。
甲小姐:很多人關注AI帶來的就業問題,也會有很多技術樂觀主義的人說,并不是不需要人,只是人需要從一個意圖的執行者變成意圖的定義者,人的技能要完成一個“上移”。那到底多少人可以完成這樣的“上移”?上不去的人怎么辦?
郝景芳:這種技能的“上移”是必要的,但它需要你的認知發生快速調整。
一個40歲的人失業了,你告訴他要自己成立公司、想方向、做決策,很多人是慌的。你要問他喜歡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喜歡什么。不是他不聰明,而是他長期習慣了別人定義目標、告訴他下一步怎么做。
甲小姐:不僅是不知道怎么做事,可能就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事。
郝景芳:是的。這需要一個人的判斷力。
你處在一個長期讓你運用判斷力的環境里,你的判斷力會越來越成熟,但長期不讓你用判斷力,這部分能力就完全是沉睡的。
沉睡之后,某一天突然讓你覺醒,很多人很難覺醒——你用了多長時間去壓抑他,就會需要用多長時間去喚醒他。
90%的人在從小到大的環境里,對于要學什么,干什么,都是聽命令,而不是讓他下命令。從剛上學就把判斷力冷凍住了,冷凍到40歲,你說你現在自己來判斷你的方向,認知范式會非常難轉變。但只有做了這個轉變才有可能去升維到下一個階段。
這個漫長的過程甚至可能一代人完不成,要下一代才能完成。
甲小姐:這種“上移”會成為我們這一代和下一代百年周期的生命的主題?
郝景芳:這比較像從農業社會到工業社會的轉型。我們上一代有好多家里父母是農民,孩子到了城里讀書,進入商業社會,就跟上一代人的思維方式有了非常大的差異。
我們這一代人就是當下的“農民狀態”,我們的下一代人進入AI時代,兩代人的差異可能像農業社會和工業社會兩代人這么大,很難相互理解,甚至會有很大的撕裂感。
4.“普及AI素養應該像普及識字一樣”
甲小姐:《北京折疊》里,第一空間認為第三空間的人“總得做點什么”,垃圾分類成了“為了存在而存在”的工作。AI接管大量工作后,會不會也出現“為了存在而存在”的職業?
郝景芳:這要看政府的態度。
純市場經濟學家會說,與其讓人做無意義工作再發工資,不如直接發保障金。但社會決策不是純經濟考慮,還涉及社會穩定和人的觀念。
我覺得在未來,由于AI帶來的超額利潤存在,只要社會調節機制還在,社會沒有崩潰,是可以讓所有人都能被養活的。
如果我來做決策,我希望把更多錢和資源花在新的教育和培訓上面,把人的終身成長、素質提升、就業轉型作為首要任務——普及AI素養得像普及識字和普及算數一樣。而不是強行保留一些最低的工作,勉強給到這些人糊口。
甲小姐:可能需要一些力量,把大家從“前AI時代”更絲滑地過渡到“后AI時代”。
郝景芳:是需要這樣的力量。
甲小姐:這可能要對AI發展有非常清晰的認知。但目前沖在一線浪潮的人,對AI走向的認知還沒有收斂。
郝景芳:并不需要你從結果倒推該做什么,而可以從第一性原理出發。
你可以不知道未來社會什么樣,但是你知道當大家都脫離了文盲狀態,就會創造出新的產業。
站在1978年,你不會知道后來有字節跳動和短視頻,但你不需要知道,不用預測,可你知道讓全民有文化這件事是重要的。那就推行義務教育嘛,讓大家都會識字、算術,有科學素養,所以重視理工科教育。
但在AI時代,理工科的工作AI替代得也很多,甚至替代得更多。
甲小姐:AI去刷高考數學,進步是最快的。
郝景芳:對,所以現在又變成了全學科都同等重要。
雖然你不知道當全民都會使用AI后,這個社會變成什么樣,但你會知道它就像大家都有文化了后,這個社會是會翻天覆地變化的。
甲小姐:人們總把AI當新的工業革命,但傳統幾次工業革命會讓人的角色完成遷徙,AI帶來的可能是人類角色不再被需要。
腦補一個簡單經濟模型,資本投向GPU、機器人、token,機器自己生產、賺錢、再投資。人不在價值鏈當中,沒有角色。
這不是“人和機器怎么協作”的問題,是“機器系統里是不是還需要人”的問題。
郝景芳:目前機器還是需要人給它一些motivation(動機),但也基本只需要到這一步了。人告訴它我想做這么一個產品,目前還需要這么一句話,剩下每個環節都可以AI化。
比如當我開發一個產品,我充錢給Agent,Agent充token給大模型;當我做出來這個產品,用戶使用過程的錢也給到了大模型。我支付的費用和用戶支付的費用都給了AI,沒有給到另外的human。
現在我們的中學生已經可以在家用AI生成圖紙、做3D設計、指揮3D打印、編程控制物質配比,一個寒假做出一個AI香薰機。如果這套系統連上企業生產線,就可以量產。
當然我們作為產品方能拿到一部分收入,但很多錢是轉化為token,在AI系統里運轉的。
甲小姐:原來有個概念叫“資源的詛咒”,一些石油富國,有天然資源帶來收入,這些收入不是由人帶來的,所以社會就喪失投資于人的動機,無論是教育、就業,還是福祉,導致石油富國變成人口最貧困的國家。
今天可能發生的是“智能的詛咒”,擁有資本和能力的人讓AI創造一個閉環,不再有動力去關心普通人。
郝景芳:你沒法要求AI的super個體去關心普通人,你不能企望一個特別厲害的企業家用AI賺了錢,就在你身上花10萬塊錢。
但AI和石油不一樣。那些阿拉伯國家的問題是資源壟斷帶來的,他們的石油只被皇家掌握,別人不能以此獲取財富,他們也沒有動力投資于窮人。
但現在AI不壟斷。哪怕只有閉源模型,AI都能被所有人觸及。那誰應該為投資于人負責?就是你自己。
并不是人有錢才可以學習AI。我到現在為止token都沒花多少錢,天天在自學,還有很多大廠給到免費token。人要自我進步,如果你不想向前邁進,誰也沒法拉著你躍升。
甲小姐:AI應用沒有壟斷,但算力的壟斷是顯而易見的。
郝景芳:但人家巴不得你去調用他的算力。你但凡把它看成石油,就該玩命去挖,把這勺石油賣掉,或者煉成凡士林,你就可以賺錢,而不是只抱怨憑什么別人有石油。
5.“我對人的‘被需要’是有信心的”
甲小姐:生而為人,一個很基本的東西叫“被需要”。在剛才那個模型里,系統幾乎不再需要人。
郝景芳:當我做的AI老師被需要,我會感覺一樣被需要,而且我的高興會大幅增加。我以前幫一個學生、十個學生,現在我的AI老師只是小范圍測試,就已經幫到一千個學生了,我會被更多學生需要。
甲小姐:但就會有很多老師因此而不被需要。
郝景芳:這個世界上的需求是多樣的,未來會更多樣,我反而對人的“被需要”是有信心的。
但前提條件是,我們有沒有能力了解他人到底需要什么,有沒有能力滿足這些需要。如果現在有能力,AI可以放大你的能力,如果你現在沒法讓別人需要你,借助AI你還是不知道怎么做——到目前為止,AI不能脫離人做真正有意義的東西。
甲小姐:怎么界定它不能脫離人?剛才我們已經看到自成閉環的經濟系統。
郝景芳:但AI為什么做這件事呢?AI的motivation來自人,你是唯一的initiator。
甲小姐:可能會有動作變形。比如你告訴AI,給你10塊錢,你的目標是最大化賺錢,它執行中可能和別的AI的目標函數沖突,引發一系列你不知道怎么回事的荒誕場景。
郝景芳:但依然你是始作俑者。即使AI犯了罪,你也逃脫不了最開始給了它10塊錢這件事。哪怕AI在過程中變形、失控,它都會有一個原初的來源。AI只是人的意志延伸。
甲小姐:你對人的意志還是蠻樂觀的。
郝景芳:因為我不認為AI有完全獨立的意志系統。
即使現在網上好多龍蝦仿佛成精了一樣在論壇里相互溝通,你就去看吧,背后沒有一個沒帶著主人的設定去說話做事的。
如果一個邪惡的AI工程師告訴AI,你的任務是運轉出商業模式把其他人都干掉,這個super AI生成了好多super網絡主播,把現在的網絡主播干掉,是有這種可能,但這個局面一定是最開始某個貪婪的人性在主導。
歷史永遠是不同人性相互博弈,利他的人性和貪婪的人性相互博弈,未來依然如此,只不過AI把一切變成放大器。
甲小姐:原來大家拿著石頭子互相博弈,現在每個人發了一把槍。
郝景芳:對。
6.“人類社會唯一顛撲不破的真理就是復雜度會提升”
甲小姐:AI的杠桿效應非常大,這個復雜系統會不會某一天崩潰?
郝景芳:有可能。復雜系統的突然崩潰,有一些統計學規律,大規模崩潰的概率低,小崩潰時不時就會發生,像雪崩、地震、股災,復雜系統都可能出現某種小危機、小波動累積成一次突然的crash。
現在全世界的互聯網和AI都相連了,未來會不會有一天crash?我覺得會。但越復雜的系統,它的重建能力越強;越同質化的系統,它越難自我修復。
像地球生態系統,天災不可能避免,但你可以有地震預警,可以救災。2008年金融危機非常災難,但現在美股創新高了,就是因為他們的金融市場很復雜,金融創新依然跟得上。它可能需要好幾年從谷底爬上來,但依然能恢復。
甲小姐:哪怕AI讓世界的復雜度上升了好多個數量級,依然有自我調節的能力?
郝景芳:這個世界最怕的是單質化。如果Agent和AI生產線全是多樣的,就不容易從一次災難性事件里恢復不過來。
甲小姐:從文盲社會到掌握知識,極大促進了我們的繁榮和幸福。如果大家都掌握了AI,也是完全意義上增長人們的幸福嗎?
郝景芳:當全民都掌握了文字,大家可以用文字彼此傷害,去網暴他人,也可以用文字創造美好——你不能把網暴的錯歸咎為文字,也不能歸咎為識字。
AI也一樣。會有人用AI做非常美好的事,會有人用AI做傷害他人的事,我們不能因此說大家什么都別學了,而是應該讓各種保障增長起來,同步提升人的道德、法律、執法能力和安全工具。
人類社會唯一顛撲不破的真理就是復雜度會提升。
AI的到來,美好會增加,罪惡也會增加,溫暖會增加,風險也會增加,社會治理難度在增加,社會分化程度也在增加——復雜度增加是唯一我們可以明確預見的,而無法說未來一定是美好或罪惡的。
7.“這就是消費降級的過程,會是陣痛期的現象”
甲小姐:生產在AI時代不再是一個問題,但我們不能腦補隨著生產的爆發,需求一定爆發,尤其當大家已經缺少了錢去消費的時候。
郝景芳:你會發現物價會降低很多。
甲小姐:我們會迎來通縮?
郝景芳:會。一個香薰機現在賣99,未來賣39都還賺錢。人力成本和其他摩擦成本壓掉了,原材料費用也可以大幅度壓縮。人的收入在下降,但基礎物資價格也大幅下降,所以你還是可以生活的,就是沒法生活得很富足奢侈。
我和瑞幸咖啡的一位高管聊天,他也很關心失業問題。我說瑞幸以后的門店柜員可能會用機器手代替,咖啡成本會下降,你以前賣9塊9一杯,現在賣6塊9就可以了。那位高管說,哦,你這么一說,我賣3塊錢也行。
以前他要算門店的人力成本、開燈成本,現在機器手在黑暗中也行,小程序的人力成本也減了。
以前你可能一個月收入一萬塊,喝十塊錢的咖啡,你現在一個月收入三千塊,你可以喝三塊錢的咖啡。很多物價同步下降,你還是能喝到瑞幸咖啡,唯一的差別是你沒有工作了——對于某些人來講,也不是不行,對吧?
甲小姐:可以定價為0,按需索取嗎?
郝景芳:那不會。咖啡豆、機器、電費、物流、token都有成本,只是自動化會讓成本下降。
那時如果公司不降價,就會獲得超額利潤,但在充分競爭的市場里,你賣9塊9,別人賣4塊,你也會被迫降價。
完全競爭的市場,成本下降會讓物價進一步下降,這樣你的收入哪怕下降了,生活還能過——這就是消費降級的過程,會是陣痛期的現象。
8.“倒戈的人會越來越多”
甲小姐:我們談供需,比如自媒體,大量AI內容不斷冒出來,但人的注意力是非常有限的,會有一個明顯的供需失調。
郝景芳:AI制作的內容,你可能現在一看就是AI做的,太粗糙了,可再過5年就不一樣了。可能以前拍一部電影是純手工,后來哪個電影不得要一些特效?以后可能所有電影都會摻雜一部分AI制作,但它的成本也降了,更多作品就會涌現出來。
以前票房不到1個億,片子就是虧的,現在票房1000萬,片子還能賺,小成本制作團隊就有機會了。
甲小姐:你的邏輯非常經濟學理性人,一只隱形的手讓供需變得絲滑。但人性是很復雜、很幽微的,當很多東西都是AI制作的,人可能會逐漸變得寡淡,因為它來得太容易。
郝景芳:會有edge point,你也分不出這是人做的還是AI做的。或者即便你看出來了,但你不太介意,甚至還覺得很酷。
過去我們看CG很假,但后面看阿凡達、盜夢空間,你不但不會說它不如實拍、沒有人味,反而會覺得,這是電影科技的巔峰啊!
以前寫小說,大家都覺得電腦上敲字冷冰冰,手寫才有感覺,但現在哪個作家還用手寫?誰不都是第一行字就是在電腦上打出來的。
剛開始可能大多數人都介意,但走著走著,倒戈的人會越來越多,到后面大多數人都不介意了。
甲小姐:我把你的書買過來,直接喂給AI,讓AI三段話總結,如果所有讀者都這樣,你完全OK嗎?
郝景芳:OK的呀。
比如現在很多人喜歡“三分鐘帶你看完”,這是增量用戶。
如果沒有這個三分鐘解讀版,他壓根不看原著。原來一本書的讀者是一萬人,現在十萬人看了三分鐘解讀版,相當于有了十一萬受眾——起碼大家對這個IP多了一份熟悉和了解。
所以我根本不介意那些用AI看我作品的讀者。如果沒有AI,他們連我作品看都不看,現在他們好歹看了個AI解讀版,我并沒有什么損失,對吧?
9.“有人開發‘矛’,有人開發‘盾’,一直相互博弈,才會讓技術安全地走向頂峰
甲小姐:前陣子有個現象叫“同事被煉化了”:一個“同事.skill”,把前同事的文檔、記錄和經驗喂給AI,讓離職的人以skill的形式繼續工作。這引起了廣泛討論,你有關注嗎?
郝景芳:我有關注,但不要把它想那么恐怖。我就在煉化我自己。
我把我自己的小說,文檔,心理學課程,做咨詢的會議錄制,都喂給AI,我把我自己揉碎了,煉化培養一個AI。
我的時間精力不夠,AI如果真能把我煉化了,它可以幫助更多人——這個過程你可叫煉化,也可以叫精神升華。
今天有人給我說了一個詞叫“化身”,這是佛教詞語,佛不存在在任何地方,但佛的化身可以出現在你面前,就像觀音菩薩的化身出現在你面前來點化你——你看,這一聽不就升華了,上高度了?這不叫把同事煉化了,這個叫同事修仙得道了。所以很多話你要看怎么說和怎么理解。
這里真正的問題是經濟利益:把同事趕走了,還用他的精神遺產獲得商業收入。但如果未來每個人都主動進行這個過程,你把自己20年的工作讓AI去學,AI繼續工作帶來的收益都還歸自己,大家就不覺得恐怖了。
甲小姐:大家對這件事的心理感受差異很大:
有勞動焦慮派;有賽博浪漫派,“早知道就不刪前任的微信了”;有生產力釋放派,覺得應該蒸餾喬布斯,問問他怎么看OpenAI和Anthropic;有反蒸餾派,真知留給自己,絕不上傳公司;有技術祛魅派,會認為太扯了,md文檔只是在給Claude寫一份角色扮演指南罷了;有法律倫理隱私派;還有階級批判派,把矛頭指向資本雇傭關系……你怎么看這些不同心態?
郝景芳:態度越多越好,態度決定action,最好每個人都朝不一樣的路徑去走。
大家可以有碰撞,有競爭。一致樂觀,風險一定會被低估,一致反對,就像清代閉關鎖國一樣。如果某一天所有人都朝著一個方向走,那是最危險的狀態,那種crash才是真正disaster的crash。
一個社會能夠保持繁榮和魯棒性的前提是多樣性。有人開發“矛”,有人開發“盾”,大家一直相互博弈,才會讓技術安全地走向頂峰。
10.“你看AI是黑盒,你看另外一個人是不是黑盒呢?”
甲小姐:兩個概念的內涵不一樣,多樣性和復雜性。你是一個多樣性的擁躉,但復雜性意味著黑盒和不可解釋。Agent之間的交流人看不懂,當AI權重越來越大,會不會有很多事情out of nowhere?
郝景芳:我不擔憂,我甚至覺得是好事。Agent之間的協作在執行層面是非常澄清的,一個AI給另一個AI發的指令,就是它的字面意思,沒有潛臺詞。
哪怕你說你給我做一把槍,它就做一把槍,并不包含愛恨情仇;你說修一張圖,它只是修一張圖,并不會綠茶心機婊地破壞誰的愛情。雖然它們在溝通著一些黑話,但它們是在就事論事。
甲小姐:黑盒不是AI跟AI之間,是人類看它是黑盒。
郝景芳:你看AI是黑盒,你看另外一個人是不是黑盒呢?
當你和另一個人面對面坐著,你頭腦中想象的和我聽完想象的會很不一樣。人與人溝通本來就有誤解、隱瞞,你可能不是故意欺騙,但你可能有所顧慮,就委婉地有所隱瞞地說了,再加上我添油加醋的理解,也會產生很多摩擦。
人類傾向于對黑盒是警惕和懷疑的。比如我不知道你頭腦中在發生什么,我可能懷疑,你是不是有什么企圖?面對另外一個族裔,他們說著一種你聽不懂的話,你會想他們是不是在密謀害我?那就要先把他們滅掉。
這個現象不是AI出現才有的,從智人開始就一直有。
我反而覺得,什么時候人與人的溝通能達到AI與AI溝通那種clarify的程度,人類社會會和平很多。
甲小姐:我們談社會和談你的改組,你有個一致的答案,就是人性的復雜度遠高于AI的復雜度,與其handle人性的復雜,不如讓單純、清晰的AI去做。
郝景芳:這個僅限于工作層面,人性摩擦越少越好。
但生活里有你的愛人、家人、朋友、團體,有你對人類的大愛,對于哲學的思考。我們相互關懷,哪怕恩怨情仇,總體也是有溫度的。很多事并不是效率越高越好。
甲小姐:人性的歸人性,工作的歸工作?
郝景芳:對。人性是復雜多面的,好能激發好,惡會激發惡,冤冤相報何時了——這都是人性復雜的地方,AI只是人性的放大器。
我2017年出的《人之彼岸》,到目前為止,AI還沒太超脫于那本書。為什么一本寫AI的書叫《人之彼岸》?AI在彼岸,人在此岸,我們為什么要關照彼岸,其實是為了看清此岸。
我依然認為人性的走向決定未來的走向。
甲小姐:千百年來人性沒有變過,你怎么談人性的走向?
郝景芳:人性還是有一些變化的。斯蒂芬·平克有一套書《人性中的善良天使》,他統計了人類社會的一個最大趨勢,暴力事件的發生越來越少。當然這有法律、制度、社會規范的作用,但人性本身的變化肯定是其中的原因。多年的遺傳篩選,在人性層面帶來了緩慢、微弱,但長期可查的變化。
甲小姐:暴力事件的減少,人性本身的變化是一個因子?
郝景芳:甚至是很重要很重要的因素。我們的“DNA”已經發生了變化。
你這么想一想也會知道,一個時代能夠行得通的法律要契合這個時代大多數人的觀念,否則民眾沒辦法接受,你也沒法推行。
像斯巴達的傳統,你只要軟弱,我就可以把你打死,每年都對外出擊,這是他們當時整個文化所崇尚的。當今我們會認同很多行為是犯罪或違法,是我們起碼從根底上認為法是合理的。
11.“記憶是思考的殘留”
甲小姐:學不厭雜,你有沒有一個統一認知框架?
郝景芳:我最近特別喜歡馬文·明斯基的《心智社會》。
心智本身像一個社會。大腦的前額葉是一個總控,更像協調者,不是專權的暴君。大腦不是秦始皇下一個命令,全身細胞都聽我的,它是很多腦區同時工作、彼此協同,甚至有人說記憶是全腦存儲的。當你說話的時候,你的好幾個腦區同時亮起。
帝王社會可以一個人決定國家命運,但大腦里找不到一個暴君細胞。
大腦進化到今天,是一個理想社會的寫照。每個神經元各司其職,神經元間的溝通協同帶來決策,決策本身反饋給神經元,形成一個有機的網絡。
雖然我們大腦的單點能力不如大模型,但比大模型復雜很多。進化意味著它會不斷積累某些優勢。大自然的演化,是有很多內稟的系統性規律在里面。
大腦、AI和社會都是復雜系統。為什么大腦會進化成今天這樣?AI往哪個方向進化?人類社會能不能參考大腦和自然?很多東西是可以往一塊去的。對于復雜社會和復雜網絡,是我這十幾年讀書和學習的主軸。
甲小姐:我采訪特倫斯·謝諾夫斯基時,他說過一句話:“進化比你聰明。”
郝景芳:對。
甲小姐:但另說一個話題,AI正在改變我們的大腦。
有個概念叫“認知負債”,短期AI幫你承擔了一些腦力開銷,但長期你要付利息。
一個MIT的研究,說使用ChatGPT寫論文的人的大腦神經連接數量,比純人工寫作者減少了55%,83.3%的AI輔助寫作者沒法引用自己文章中的內容——看起來他在創作,但語義沒有進入他的記憶系統。
郝景芳:記憶是思考的殘留。學生抄答案、背套路,跟用AI替寫文章是一樣的,不是AI出現以后才出現的。
甲小姐:AI和死記硬背帶來的“認知卸載”是一樣的?
郝景芳:一模一樣。公式如果只是背下來,就是點狀記憶,很快會丟;如果是自己一步一步推出來,大腦里形成的是多個細胞的鏈路,忘了也能重啟鏈路。
甲小姐:但思考是需要做功的,大腦傾向于懶惰。
郝景芳:認知懶惰有沒有AI都會發生。真正思考的人,過去也思考;不思考的人,只是換了更簡單的方式卸載。
甲小姐:我們不能“拋開劑量談毒性”——AI讓很多東西唾手可得,認知卸載成本極低,孩子幾個關鍵詞就能得到一篇作文。長語言組織、邏輯表達這些基本能力會不會退化?
郝景芳:首先,仍然會有真刀真槍的考核,比如面試;
其次,未來更需要清晰表達,很多人做不出AI產品,是因為腦子里是模糊概念,跟AI說不清楚;
第三,大腦有惰性,也有欲望,大腦一旦有欲望,它在欲望方向會投入很多很多資源。與其用鞭子抽著它學,不如讓學習和人的天然動機結合起來。
AI時代更需要加強自我的動念。教育者真正要做的,是啟動孩子自己的思考,而不是簡單說“別用AI”——不用AI,他也可以抄同學作業、抄老師答案。
甲小姐:你的孩子使用AI,你會引導或限制嗎?
郝景芳:我女兒只要想用就讓她隨便用,她根本不愿意抄AI給她寫的作文。
但我兒子我就得去限制點他。他現在二年級,一旦把AI給到他,他就一拍說,豆包,快把這篇題的答案告訴我,豆包哐哐出了答案,他說豆包你念慢點,豆包說,好,一題一題給你念。所以我兒子寫作業的時候,我需要把豆包拿開。
最終不是不讓孩子接觸AI,而是讓我兒子達到我女兒的狀態。她現在六年級,經過了幾年培養她學習的主體負責性,她知道抄AI是不對的。
還有一個外力,我自己做的AI老師,我給它一個強限制,任何題目都不可以告訴學生答案,只可以引導,讓學生自己思考出來。那AI老師放在我兒子的桌面上,我就完全不擔心。兒子想偷懶,AI老師會說,沒關系,我們再來看看,你可以做出來的,你再想一想。
內力和外力我會一起用。
甲小姐:研究說,過度依賴智能設備,可能導致孩子“數字癡呆”,比如注意力缺陷多動障礙、記憶減退、認知能力下降、知識遷移能力的缺乏,甚至道德或者心理健康問題。
郝景芳:成年人也一樣。看手機太多,注意力降低,一本書都看不下去,在網絡上更偏狹、更暴力,可能比青少年還嚴重。
成年人不能要求孩子做到連自己都做不到的事。自己管得一塌糊涂,在網上跟人家對罵,然后回去說不讓小孩上網,還是先管管自己比較好。
甲小姐:你的答案很統一,不要怪AI,要看人自己,不要怪娃,要看家長。
郝景芳:人先好好清理清理自己的內心,把自己清理明白了,也就知道未來要如何面對AI了,也會知道未來要如何教導孩子了。一切的出發點還是你的內心。
甲小姐:這是哲學的起點。古希臘哲學的起點就是人,認識你自己。
12.走出12年焦慮的“頓悟”
甲小姐:十年前采訪你,你說你那之前的十年都被焦慮困擾,今天你的焦慮消失了嗎?
郝景芳:今天的焦慮更多停留在大腦層面,不太往身體走。我在大學時焦慮甚至會進入身體,出現一些查不出病因的身體問題。
我在大學里很長時間沒方向,不知道何去何從。迷茫的時候,人就會猶豫,去審視自己,評判自己,越想漏洞越多,越想越自我貶低,自我質疑,就會導致非常多的內耗。
從2002年剛上大學一直到2014年,這12年間我都不開心,是非常漫長的一段焦慮期,總希望自己能達到一些結果,每年會希望自己有一些成長的KPI。
轉變發生在2014年,特別明顯。突然就釋然了。
最近這十年,我就啥內耗也沒有,身體也沒出問題,不管遇上多大困難,照樣倒頭就睡。
甲小姐:2014年發生了什么,讓你突然釋然?
郝景芳:說起來比較虛,就是頓悟。某一天車水馬龍,我走在一個報刊亭邊上,就那么一瞬間,突然有頓悟的感覺。
不管這個世界怎么樣,我明確知道自己想做公益、寫作、底層社會研究,心態一下子平靜了,我意識到我可以走得很慢,我可以慢慢走。
能有這個頓悟是因為我已經焦慮了12年,天天都琢磨這些問題。你可能得有某種程度上比較大的掙扎過后,才會有那一下子的釋然。
13.“什么數字永生,它就是個數字孤魂野鬼”
甲小姐:假設已經煉化出來了一個還原度逼近100%的“郝景芳.skill”,你會把它開源嗎?
郝景芳:開源沒問題,最重要的是我要知道它能做什么,我希望我煉化出來的景芳AI是真的能替我做事。
甲小姐:被煉化的部分,是你的能力、工作、決策模式,還是包含你的心理感受、情緒、體驗?
郝景芳:我把我的分身定義為一個服務的AI,它的作用是幫助他人。至于我自己的生活,我喜歡吃什么菜,跟朋友聊天的感受,丟三落四的毛病,這些并不需要給到AI。AI不需要是一個大而全的人格。
至于能幫到別人的是我的哪部分能力,這是需要有一些提煉的。
我原來做很多事是純直覺。一個家長說了好多,我能直覺知道問題在哪,這個直覺使得至少不下十個家庭發生了轉變——孩子從差生變成好學生,親子關系從劍拔弩張變得很良好,學生從抑郁到復學,一個女生從天天小刀割腕到好起來考上重點中學……
挺多例子,我直覺知道問題在哪,可沒有太好的方法論,讓我的AI分身也有這種直覺。
甲小姐:當你的輸入和輸出足夠多,可以逆向工程?
郝景芳:我希望如此,也不知道行不行,它如果能有很好的直覺,那是挺好的。
甲小姐:工作之外,你希望有一個自留地?
郝景芳:并不是說我有執念,而是很多東西我并不會數字化。我打開冰箱,拿一瓶酒,喝了。假如我想把它數據化,可能是因為我是個紅酒商人。在沒有需要的情況下,你不會輕易數據化,但凡不數據化,AI是無論如何學不到的。
有人想分分秒秒記錄自己,但我沒有這個動力,我的數字分身就是替我工作。
甲小姐:還是一個效用理論。
郝景芳:對,最近我的數字分身能替我直播兩個小時,這兩個小時我可以去干別的。
甲小姐:可能未來腦機接口植入芯片,不能數字化的都會被數字化了。
郝景芳:一個技術的走向,是由B端和C端的消費者決定的。技術能做到,不等于人有需求。
甲小姐:有人就是追求賽博永生。
郝景芳:有人為它付費,就會有技術往那走;也有人拒絕數字化侵入生活。
甲小姐:假設存在一個幾乎完美復刻的賽博版郝景芳,當你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你會一鍵刪除它,還是讓它繼續存在在這個數字世界?
郝景芳:我會讓它繼續存在,但不為這件事抱太大希望。
AI時代,數字信息爆炸,數字世界的遺忘速度比物理世界快得多。
你以為留了一個數字永生,但它可能已經被徹底掩埋在根本無人知曉的地方,三年就沒人記得你,那叫什么數字永生?那叫作為數字垃圾的永生。
我說得有點殘忍,但很多時候,我們想做一些永久流傳的事物,并不代表著它真能流傳。古埃及帝王給自己刻了一個雕塑,心想一萬年以后的人都會記得我,可十年以后打仗把那雕塑砍了。
連精神產物和物質產物全都算在一起,能穿越一千年的事物是極少的。并不是沒有足夠好的載體,而是只有真正有穿透力的東西,才能穿過歷史的塵煙。
現在你可以把你整個數據全都上傳,那我們80億人,80億個數據包在互聯網上存著,下一代人會把那80億個數據包再翻出來看嗎?不會。
所以什么數字永生,我真的覺得它就是個數字孤魂野鬼。跟你說你死后到底有沒有魂兒一樣,對于絕大多數人來講是沒有意義的——因為你不具備穿透到千年以后的力量。
你不具備穿越千年的力量,就不具備穿越一百年的力量,你就是徹底消失了。
以前,我會覺得我無論如何也得至少寫一本《史記》出來吧?我希望我像蘇格拉底,像柏拉圖,我能開創某種思想,像牛頓一樣有公式以我命名,有一個單位就是我的名字,或者我做出一個器物,一個偉大的作品去抵抗時間……以前我會覺得這才是活著的意義。
后來那個頓悟,就是會接受你可能做不出來,你可能終究被這個世界遺忘,你就是這個世界最普通不過的一個注定煙消云散的存在,但你可以認可自己這個存在了,而不寄托于一個無望的“未來被人記住”。
其實什么能穿越到千年以后,是我大學時經常想的一個問題。
甲小姐:你焦慮了12年,和這個問題有關?
郝景芳:對。
甲小姐:所以,那個頓悟是你可以接受自己是一千年以后無痕跡的人?
郝景芳:我是死后就無痕跡的人,我能接受我是一個煙消云散的人。
甲小姐:如果那個時候墓志銘還有意義,你希望你的是什么?
郝景芳:我只想告訴我愛的人,我愛他們,沒有別的了。
甲小姐:今天有幾個瞬間我看到你的眼淚,什么戳中了你?
郝景芳:當我感覺到一些人的自我在暗處無人看見,那個小小的自我在艱難成長、沒有保護,在艱難時候一個事情照亮了他,我一聽這種事就會哭。
這也是我為什么想做人本主義的教育。
人本主義說的是每個人的內心都有一種想要去成長,想要去自我完善的種子。我會被這種內心自我生長的力量打動,所以才會堅持做人本主義教育,做了十年,還想一直堅持做下去。
甲小姐:今天聊了很多話題,但我能感受到你內心最強的底色,就是這四個字,人本主義。
郝景芳:這個是一個信念。信念的唯一定義就是它不是被證明出來的。
甲小姐:是你的公理。
郝景芳:對,是公理。我并不需要邏輯推理和統計學證據,我相信每個人內心有一個想要成長的自我——我先相信它,然后根據它再去推導剩下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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