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確診自閉癥后，基因檢測到底能提供什么信息？它能否預測或指導治療？如果家中已有自閉癥孩子，想要二胎又該如何科學規劃？

為此，暖星社區特邀遺傳學專家安淼博士，圍繞這些問題展開了一場深度對話，幫助家長撥開迷霧，科學認知。

受訪者簡介

安淼，復旦大學生物學博士，仁濟醫院博士后，目前從事基因檢測和遺傳病數據分析相關研究工作。

01

自閉癥的基因，

到底是怎么回事？

暖星社區： 您如何看待自閉癥與基因遺傳之間的關系？

安博：這個問題需要從遺傳學的角度拆開來看。

任何疾病，從發病機制上都可以分為三類：第一類是單基因遺傳病，由單個基因的變異就可以直接導致發病，而不用考慮環境；第二類是多基因遺傳病，由多個基因變異與環境因素共同作用引發，基因變異使得孩子在發病的臨界點徘徊，而環境因素如長期腹瀉、宮內發育不良等，向前“推了一把”；第三類則屬于環境因素主導，一般不是遺傳因素導致或者影響較小，如圍產期缺氧、早產等。

目前由于疾病研究的限制，可檢測、可解讀的，都是屬于單基因遺傳病的范疇。這些變異的共同特點，是正常人群罕見，變異可以導致基因蛋白功能出現過度激活或者失效等異常。

雖然科學界普遍認為，自閉癥的遺傳因素貢獻度高達約80%，但通過基因檢測，只能找出不到30%的自閉癥患者有明確的基因變異。如果孩子沒有特殊面容、肌無力、癲癇等其他表現，只是單純的自閉癥，診斷率還要更低，也就是非遺傳原因可能性更高。

暖星社區：很多家長會問：“家里沒有遺傳史，為什么孩子會有自閉癥？”

安博：基因變異的來源，一般有兩種情況：顯性和隱性。

顯性一般是新發變異導致的，基因變異只在孩子中發現，而父母檢測是沒有變異的。這種變異一般是在精子、卵子、胚胎卵裂時期偶然發生的。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有很多新發變異，但這些變異不能夠落在重要的基因組位置上，例如那只占2%的基因編碼區。落在其他地方大概率是沒有關系的。

另一種是隱性，分為常染色體和X染色體。常染色體隱性遺傳，指父母一人給了孩子一個不好的變異，父母都是Aa，不會發病，但孩子成了aa發生了疾病。

X染色體指母親是Aa，因為女性有2個X，但這個小a給了兒子，他只有一個X，這個小a暴露出來導致了發病。

所以，家里沒遺傳史≠跟基因沒關系。第一種情況，是多基因的模式，可能上一代有自閉癥的傾向，但不是很嚴重，但孩子變得更嚴重了，做檢測還沒有辦法找到變異，因為分析的辦法是單基因致病。第二種情況，就是“新發突變”了。

暖星社區： 那基因檢測對多基因因素有沒有用？比如查出風險評分？

安博：目前不行。

我舉個例子：乳腺癌中，BRCA1/2基因突變是單基因遺傳的，檢測到就有明確意義，下一代可以做試管阻斷掉。但乳腺癌也有其他環境因素導致的，如內分泌等，這些跟遺傳關系較小，醫學上一般不會給這些人做“多基因風險評分”的臨床檢測，因為臨床指導價值低，也就是不適合用于指導產前診斷或者試管嬰兒。

自閉癥也一樣，多基因風險目前還無法用于精準檢測或預測，但不排除未來大隊列和模型的建立，可以實現這一個層面的遺傳防控，例如PGT-P技術。

02

基因檢測，

對自閉癥家庭的意義是什么？

暖星社區：家長帶孩子去做基因檢測，得到有價值的信息是什么？

安博：基因檢測在臨床上最有價值的地方，就是幫那些有單基因突變的家庭找到明確原因。

暖星社區：找到了單基因突變，意味著什么？

安博：意味著兩點：

第一，指導二胎生育規劃。如果基因檢測評級到“疑似致病”或以上，就符合做第三代試管嬰兒的指征。醫院可以幫家長挑出不攜帶這個致病突變的胚胎來移植。

第二，明確致病基因之后，可以嘗試尋找治療方法。

我個人認為，這個只能依靠家長，集合同類型原因的家長的力量來做。自閉癥相關的基因有上百個之多，診斷率也不算高，國內極少有醫生，可以熟悉每一種基因的治療研究進展，這需要在門診之外花極大的精力去查詢，顯然是不切實際的。

家長需要“抱團取暖”，集合群體智慧，查閱最新文獻，尋找最新的臨床研究入組信息，找到可能有希望的療法。

不同基因有不同的機制，例如POLG會造成線粒體障礙引發自閉癥，已有文獻表明二甲雙胍或許可以改善由POLG變異造成的線粒體功能缺陷，這種藥毒性低、好購買，就是普通的降糖藥。

但絕大多數基因，要么機制不清楚， 要么難以有合適的藥物，只能借助基因治療，最有希望的方式是AAV遞送。從科研的角度來看，當群體足夠大可以引發重視時，其實也可能是某位家長的推動，或許可以推動相關研究的推進。比如雷特綜合征（MECP2基因），去年美國已經有相關藥物獲批；SHANK3基因突變的基因治療也在推進中。

暖星社區： 如果檢測結果是陰性呢？就是沒有明確致病基因。

安博：找到陽性，反而可能是“好消息”，因為病因明確，可以指導后續行動，無論進行產前診斷還是三代試管，都可以將風險降到接近0。陰性結果則意味著我們尚未找到罪魁禍首。它可能提示是多基因因素、環境因素，或是檢測技術本身的局限性（有漏檢率）。

暖星社區：還有家長比較關心的是，基因檢測的費用大概是多少？

安博：目前用得最多的是全外顯子檢測，大多數醫院檢測費用大概是每人3500元，一家三口做的話大概八九千。還有全基因組、納米孔測序等更為先進的手段，診斷率可能更高，但也不會比全外顯子測序多診斷1～3%，而且價格目前還難以進入到臨床。

03

單基因自閉癥，

有沒有治療的可能？

暖星社區：既然這樣，如果是單基因導致的自閉癥，有沒有治愈的希望？

安博：這要看是什么基因。

目前最有前景的方向是AAV基因治療。AAV是一種經過改造的病毒載體，它能透過血腦屏障，把正確的基因片段送到神經系統里，相當于“缺什么補什么”。SHANK3基因的AAV治療目前進展最快，已經在小鼠和非人靈長類動物上看到了效果。

但有兩個現實障礙：

第一是價格。以雷特綜合征為例，美國已經有基因治療藥物上市，一針大約200萬人民幣，這個費用普通家庭根本無法承受。

第二是研發動力。從基礎研究到完成臨床一二三期，到最終成藥，周期非常長，投入資金量極大。藥廠面對患者人數相對較少（相比糖尿病、高血壓）的病種，商業動力不足。SMA（脊髓性肌萎縮癥）之所以有藥，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有一個很有錢的家長全力推動，愿意掏幾千萬甚至上億去資助研發。

這也是我們正在嘗試的方向：把有相同基因突變的家長聚集起來，形成群體力量，推動對應的臨床試驗。目前很多罕見單基因自閉癥，家長們單打獨斗根本不夠，但如果能湊夠一定數量的患者，招募問題解決了，藥廠才有動力來做。

04

自閉癥孩子長大了，

能正常生育嗎？

暖星社區：有自閉癥人士到了適婚年齡，他們能不能正常結婚生子？會不會遺傳給孩子？

安博：這取決于他/她的自閉癥是不是有明確的遺傳因素。

如果本身遺傳因素就很明確，那確實有遺傳給后代的風險。

不過，目前我們接觸到來做咨詢的，大多數是第一個孩子確診、想要生二胎的家庭。至于自閉癥人士想要后代的，我們還沒有遇到過。

暖星社區：作為從業者，您還有什么相對家長說的？

安博：其實剛才已經提到過了，就是家長們需要“抱團取暖”，凝聚起集體的力量。大家一起去查閱最新的醫學文獻，搜集關于前沿臨床研究的信息，尋找那些可能有希望的療法。特別是孩子帶有相同基因突變的家長要組織起來，形成一個更有影響力的群體，共同推動針對這些突變類型的臨床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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