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集、高汾：

收到來信，又像聽你們聊天，可當時忙著應付賀年片，也曾經給你們發了一張展覽請柬權當賀年片，想早收到。

前天收到祖光信，告知亦代嫂安娜故世了。她真是一個好人，苗子寫了信函給亦代二哥，我也禁不住看著我桌上畫畫用的水缸中插的兩枝葉子，就畫在一張宣紙上，還寫了幾句話給安娜。苗子說，可以給海外版發表。安娜是沒沒無聞的人，他們不一定用……那里面提到學士臺，是1939—1941住著葉淺予、張光宇正宇、葉靈鳳、徐遲、穆時英、戴望舒、丁聰……漁船中是日占香港后，我們16人化裝撤退，總的在廖公安排下，有夏衍、司徒慧敏、蔡楚生、金仲華、金山、王瑩、謝和賡、我和安娜等等（亦代已在重慶）……最近那個三毛突然自殺……

苗子仍在論八大山人。

中東戰爭真的打響，我們每天都看電視中介紹新武器，現代科技戰也得死人，以色列老賬新賬一起算，中東的賬算也算不清，這世界就大亂了。你們怎么看？

郁風寫給高集、高汾的信

這封信是郁風給高集、高汾的，寫于何時，未見標明。但信封上的郵戳，是1991年2月28日蓋的。信的寫作時間，應在此日或前幾日。當時，黃苗子、郁風還客居澳大利亞布里斯班。

信很短，很普通，但寫信和收信，以及信中提到的人，卻個個有名；信中提到的事件，也都是大事件。即便是順便提到的臺灣作家三毛的突然去世，也曾是轟動一時的社會新聞。

先說人。寫信的郁風，是畫家、作家，還是社會活動家。她的丈夫黃苗子，更是了得，集作家、畫家、書法家、美術史家、社會活動家于一身。收信的高集、高汾，則是從抗戰開始，便以新聞為志業的著名記者伉儷。兩對夫婦是有著幾十年交情的老朋友。抗戰時期在陪都，同為著名文化圈子“二流堂”的堂友，“文革”中作為“裴多菲俱樂部”成員，都無端蒙受了許多折磨和苦難。

信中提到的祖光，即吳祖光。戲劇界的風云人物，少年時即享有“神童”美譽。進入暮年后，也很有知名度。亦代是馮亦代，作家、翻譯家。安娜是鄭安娜，馮亦代的妻子。郁風聽吳祖光說鄭安娜去世了，專門畫了一幅畫，附一篇短文，連同信件一起寄給高集、高汾，請他們安排在報上發表以表哀忱。

信中說的海外版，指的是人民日報海外版。高集當時才從海外版領導崗位離休不久。信中詳細介紹了郁風信手繪制的那個畫面的場景：一個葉淺予等人曾經的住所，一個夏衍等人逃難時乘坐的船只等等。那些場面，是郁風、安娜都熟悉的，甚至可以說，是刻骨銘心的，是她們生命中很重要的組成部分。畫家以這種獨特方式，表達了對亡友誠摯的懷念。

郁風說安娜是“沒沒無聞”（編者注：原信寫法）的人，其實她也是個知名翻譯家和出版家，不過名氣沒有她的夫君大，更沒有她那些朋友們名氣大罷了。

信中提到的“16人化裝撤退”，似乎云淡風輕，只是郁風懷念故友時不經意提起的一段史實，但是，這個事件卻是中國抗戰史，甚至是中國現代史上一個非常重要的事件。

左起：郁風、黃苗子、唐瑜（“二流堂主”）、高汾、高集

1941年12月太平洋戰爭爆發后，香港很快淪陷。當時，為了躲避日本人和國民黨的迫害，大陸淪陷區七八百名民主人士和文化名人滯留香港，處境非常危險。1942年初，周恩來親自指示廖承志，組織人力物力，迅速把他們搶救回來。這個計劃在廣東省、香港地區地下黨組織和東江游擊隊的嚴密組織和保護下，歷盡千辛萬苦，歷時11個月，終于圓滿完成。這就是 “?中國文化名人大營救”行動，被譽為 ?“抗戰以來最偉大的搶救工作”。

郁風信中提到的夏衍、司徒慧敏、蔡楚生、金仲華、金山、王瑩，都在這個搶救名單中。這封信的收信人之一高汾，當時在香港、茅盾領導下的“文藝通訊社”工作。她也是這支隊伍的一分子。她和茅盾等一起化裝成難民，先一起離開港島，到達九龍，后又分成幾組，零散行動。她最后是和鄒韜奮、戈寶權、丁聰等人一起回到內地的。

信的最后一段“苗子仍在論八大山人”、“中東戰爭真的打響……”，都寫在信紙上方邊緣空白處，顯然是后來補寫的。第二句談到了“中東戰爭”。這次戰爭，主流學術界稱之為“海灣戰爭”，并未將之列入“中東戰爭”序列（前面已發生過五次戰爭）。這也是當時震驚世界的一件大事。

1990年8月2日，伊拉克入侵并吞并科威特。經聯合國授權，多國部隊啟動“沙漠盾牌”行動。次年1月聯軍發起“沙漠風暴”空中戰役。后又發動地面攻勢“沙漠軍刀”行動，最終伊拉克潰敗。2月27日，科威特宣布解放。28日，多國部隊停止行動。這個日子——2月28日，正是郁風送出郵件，郵局蓋章的同一天。

郁風很感慨：中東的老賬新賬，算也算不清。她肯定沒有想到，35年后，中東又打起來了，前景依然不可預測。

原標題：《夜讀｜張寶林：短箋里的大事件》

欄目編輯：史佳林

文字編輯：劉芳 錢衛

本文作者：張寶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