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意大利美食何以躋身“世界非遺”？

文/本報駐羅馬記者 李彥南

說起意大利，一個繞不開的話題便是美食。

如今，意大利餐館遍布全球，意大利農產品和食品走入千家萬戶，意式風味已化身為全球認可的文化標識和經濟現象，更成為高品質的代名詞。

近年來，許多歐洲國家的全球出口份額下滑，意大利卻逆勢增長。根據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公布的數據，2025年7月至12月，意大利出口額達到3760億美元，成為中國、美國、德國和荷蘭之后的全球第五大出口國。這也是意大利在過去50多年有記錄以來，首次在半年出口額上超過日本。

這份成績單的背后，一個不可忽視的因素正是意大利農業食品產業出口的巨大活力。據意大利農業食品市場服務研究所估算，2025年意大利農業食品出口額達730億歐元左右，創歷史新高。

“坐在餐桌旁不會變老”

意大利農業發展歷史悠久，農業用地占國土面積一半以上，是歐盟農產品種類最豐富的國家之一。歐盟委員會官方數據顯示，意大利農業和農產品加工業是該國經濟的重要支柱，分別約占國內生產總值的2%和15%。正是這片豐沃的土壤，孕育出了獨具特色的意式飲食文化。

在意大利，美食早已融入當地人的日常點滴。早上在咖啡館點一杯意式濃縮或卡布奇諾，搭配牛角包、奶油包，這是生活的常規打開方式。對于上班族而言，午餐通常是一份意面、一碗沙拉或一塊披薩。而到晚上八九點，一天的重頭戲才剛剛開始。在傳統餐館，人們以餐前酒和面包開啟一頓佳肴，菜品分為前菜、頭道、二道、配菜、甜品等，逐一上桌。每用完一道菜，服務員就會換上大小形制相對應的餐具，儀式感十足。意式冰淇淋“杰拉托”更是俘獲男女老少的味蕾，每到夏天，直至午夜都能看到冰淇淋店前大排長龍，榛子、開心果、大米等經典口味令無數人癡迷。

意大利人對美食大多頗有研究，且對品嘗美食有著獨特的“執著”。以意面為例，不同形狀、口感的面條可細分為100多種，搭配奶酪黑胡椒、番茄肉醬、培根蛋黃等各式風味醬汁，足以滿足大眾的味蕾。一位意大利朋友曾告訴我，吃意面時用餐叉的方式也有講究，正確方法是用叉子取少量面條，放在盤子的邊緣旋轉，直至形成團狀。在他們看來，一日三餐不只關乎飽腹，更是對生活哲學最生動的注解。

風味獨特的意大利面食（金馬夢妮 攝）

意大利有一句古老諺語，“坐在餐桌旁不會變老”，生動詮釋了家庭和食物在本國文化中的重要性。在餐桌旁，意大利人總是與身邊人熱情交流。對他們而言，餐桌是情感交匯的中心，美食是傳遞幸福與愛意的紐帶。他們深諳，味覺總是與情感緊密交織，美食承載著對生活的赤誠與熱愛。

品質與“非遺”雙重認證

意大利人熱愛美食，而美食也成為這個國家最閃亮的文化名片之一。意式風味享譽全球的根本奧秘，在于產品自身的高品質和獨特工藝。

長期以來，歐盟層面及意大利國內高度重視食品安全問題，相關法律法規健全。在意大利，超市內售賣的肉制品、乳制品、水果等各類食品包裝上清晰可見其生產信息。以牛肉為例，一盒分割好的牛肉包裝上會注明肉牛種類、飼養時長、飼養地、宰殺地、宰殺時間和分割時間等詳細信息，以便消費者溯源。不僅如此，意大利還設有警察部隊憲兵隊，其重要職責之一就是保障食品衛生安全和保護消費者權益。

除此之外，意大利還十分重視保護傳統工藝和獨特地域性。意大利通過歐盟“地理標志”體系對受保護原產地名稱(PDO)和受保護地理標志(PGI)產品予以認證。其中，PDO要求產品的全部生產、加工和處理過程均在特定地理區域內完成；PGI允許部分生產環節在特定地理區域外進行，但產品核心特點仍須源于該區域。

2025年7月17日，工作人員在意大利帕爾馬附近一奶酪工廠檢查帕馬森奶酪的品質。（新華社發）

意大利是歐盟擁有PDO和PGI認證產品數量最多的國家。隨意走進羅馬一家超市，就會發現不少食品和農產品包裝上印有這兩種認證標識，比如印有PDO的帕馬森奶酪和馬蘇里拉奶酪、印有PGI的杏仁脆餅干和意大利黑醋。這類認證不僅保障了產品來源和質量的可追溯性，更為產品賦予了極高的品牌附加值和市場競爭力，因此受到國際消費者信任和青睞。

此外，意大利美食還得到了“官方蓋章”。2025年12月，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正式將意大利美食列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這是該組織首次將“一種完整的烹飪傳統體系”作為整體予以認可。這項認證極大地提升了“Made in Italy”的文化附加值，成為意大利農食企業在全球市場營銷的有力杠桿。此前，意大利地中海飲食和那不勒斯披薩制作技藝分別于2013年、2017年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非遺”名錄。

入選“非遺”名錄的消息傳出后不久，我在羅馬市中心一家餐館和一位本地居民聊天，她激動地告訴我：“美食是我們意大利人當之無愧的驕傲。”在她看來，這項認證毫無疑問會帶來更多游客，也會讓本土美食更加國際化。

在意大利莫雷塔拍攝的意大利經典美食（李京 攝）

意大利社會投資研究中心一份調查結果顯示，94%的意大利人認為，意大利美食被列入“非遺”名錄，對該國經濟乃至整個國家而言都是一個發展機遇。

意大利食品與飼料對華出口促進會會長常敏告訴我，意大利美食入選“非遺”名錄具有里程碑意義，這不僅是對其品質的認可，也標志著意大利飲食文化的全球認知度進一步上升，有利于意大利繼續推廣其美食文化，并以此為契機與他國加深人文交流。

打包“舌尖上的意大利”

在羅馬市中心，各式餐館、咖啡店和酒吧從來不缺生意。對來自世界各地的游客而言，瑪格麗特披薩、黑松露意面、布拉塔奶酪、哈密瓜配意式火腿等美食，常常是旅行中的必打卡選項，還有不少游客參加意面、披薩制作體驗課，充分感受這個美食國度的無窮魅力。在意大利，美食和文旅已形成深度綁定。

在不少地區，“美食旅游”這種融合創新產業正在不斷壯大。意大利品質生活基金會發布的一份旅游報告顯示，越來越多的游客不再局限于打卡熱門旅游目的地，而是開始追求以當地美食傳統和手工藝文化為核心的可持續旅游體驗。

許多意大利企業非常擅長利用“文化體驗”和“品牌故事”來提升產品價值。比如意大利知名食品超市Eataly，它突破傳統超市概念，將自身打造成意大利美食文化主題樂園，并憑借這種模式在全球十余個國家開設分店，讓意式風味真正走向世界。

第一次走進羅馬Eataly超市時，其規模之大和商品種類之豐富遠超我的想象。超市一樓按照蔬果、巧克力、零食等品類分區，不少游客在聞綺、費列羅、芭綺等本土巧克力品牌貨架前駐足，商品種類琳瑯滿目，令人不知如何挑選。超市內設有試吃攤位，工作人員將巧克力分裝成小塊供客人免費品嘗，同時熱情講解工藝和口味區別。

乘電梯到二樓，便能看到奶酪、面包、葡萄酒和啤酒等分區，許多產品旁還擺放著品牌、產地介紹等標簽和展板。仔細看一些產品包裝，上面寫有家族品牌故事或“原料100%產自意大利”等說明文字，頗具意式特色。超市三樓是一連排寬敞明亮的教室，在這里可以報名體驗意面、披薩等美食制作課程。

總而言之，這個美食天地把購物變成一次“意大利之旅”，把零售空間打造成“可觸摸的美食博物館”，其核心賣點不僅僅是多樣化產品，更是背后的地中海飲食文化和健康理念，因此在全球形成獨一無二的品牌文化。

在意大利羅馬，游客手持披薩留影。（李京 攝）

從街頭小館到沉浸式美食樂園，每一口地道的意式風味都成為游客們難忘的感官記憶。在潛移默化之中，他們與這種飲食文化形成深層連接，渴望將“舌尖上的意大利”打包回家。于是，離開時行囊里塞滿的不再是普通紀念品，而是橄欖油、巧克力、奶酪和葡萄酒；回國后，走進超市也會下意識地尋找熟悉的“Made in Italy”標簽，在日常生活中對意大利食品形成持續偏好與主動消費，意大利美食就這樣走上更多家庭的餐桌。

中小企業抱團“出海”

意大利被稱為“中小企業王國”，中小企業數量占該國企業總數的九成以上。意大利農食產業的奇跡并非由跨國巨頭壟斷，而是由成千上萬家中小企業通過“產業集群”與“專業化分工”實現。

意大利中小型農食企業具有靈活性，且多為家族企業，注重工匠精神，這為產業發展提供良好基礎。這些企業通常高度集中在特定地區，比如帕爾馬的奶酪產區、托斯卡納的葡萄酒產區等。這種網絡化結構使企業既能保持手工藝的高品質，又能實現靈活生產。意大利發展合作署明確支持這種以中小企業為核心的產業鏈發展模式，鼓勵中小企業強化產品特色、加快技術轉讓、推動產品出口。

近年來，受美國在全球范圍內濫施關稅等因素影響，越來越多意大利農業食品企業由主要依賴對美出口轉向更加注重多邊出口，目光更多投向波蘭、羅馬尼亞、中國等新興市場。意大利愛迪生基金會數據顯示，2024年意大利農產品向新興市場的出口額約占當年出口總額的20%。

意大利諾米斯馬商業研究與咨詢公司農產品食品部門負責人丹尼斯·潘蒂尼認為，盡管美國是意大利農食產品出口重要市場，但過去十年間，意大利食品和飲料產品對新興市場的出口量不斷增長，尤其是墨西哥、波蘭、羅馬尼亞等。

潘蒂尼說：“在日益不穩定的經濟環境下，意大利農產品食品行業正在展現其拓展海外市場的能力，但未來幾年的挑戰在于如何實現出口多元化，并抓住海外市場帶來的新機遇。”

在意大利帕爾瑪一家公司工廠拍攝的制作中的帕爾瑪火腿（新華社發）

對意大利中小型農食企業而言，參加國際展會是開拓海外市場的最好機遇。以去年在中國舉辦的進博會為例，數十家意大利農食企業集中亮相展會，帶去的產品涵蓋乳制品、餅干、葡萄酒等食品和飲品，還有廣泛應用于食品、藥品、保健品的豬皮明膠、水解膠原蛋白原料和微生物、益生菌等技術產品。這些企業都期待通過進博會這一重要窗口開拓中國市場，尋求合作伙伴。

業內人士告訴我，2025年意大利農業食品和飲料對華出口較上一年有所增長，中國市場體量大、需求廣，意大利食品對華出口前景十分廣闊。

如今，意大利美食成為風靡全球的金字招牌，甚至超越了飲食范疇，成為全球認可的文化符號和經濟現象，參與塑造了國際餐飲標準和消費風尚。意大利農食產業將“舌尖上的鄉土”升華為“文化與品質雙重體驗”，走出一條高附加值發展之路。其中的一些舉措和經驗，值得國內業界借鑒。

刊于《參考消息》2026年5月14日第10版

編輯 何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