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在平壤的幾天，我一直在觀察一件事：這里的人怎么出行？
私家車很少，電動車和摩托車也不多。百姓出門，主要靠三樣：公交車、自行車和兩條腿。
公交車有好幾種：雙層巴士、有軌電車、無軌電車。車不算新，有些外殼掉了漆，車窗關不嚴實，但車廂里總是干干凈凈的。最讓我吃驚的是票價——單程只要五十朝幣左右，折合人民幣幾分錢。導游說，這個票價幾十年沒怎么漲過，國家一直在補貼。公交車一般運營到晚上十一點左右，末班車上經常坐滿了下班遲的人，沒人抱怨，沒人催促。
真正讓我感慨的，不是車便宜，是等車的人。
在平壤的公交站牌前，我幾乎每次都能看到排隊的長龍。隊伍曲曲折折，有時順著人行道拐個彎，綿延幾十米。但沒有人插隊，沒有人加塞，不需要欄桿，不需要專人疏導。大家就那么安靜地站著，偶爾低聲交談幾句，一步步往前挪。有人等急了，看一眼手表，皺皺眉，但腳下的位置紋絲不動。
那秩序感，像刻在骨頭里的。
導游說：“我們從小就習慣排隊。再長的隊，總會輪到你。急也沒用。”我聽了心里一動。在國內，我們擠地鐵、搶電梯、加塞插隊，每個人都怕落后一秒。可在平壤，人們不爭不搶，因為知道——爭也沒用，不爭也不會少。這種樸素的信任，反而讓人覺得踏實。
朝鮮人不但守秩序，還特別愛幫忙。
那天我們在平壤街頭，看到一輛老式轎車拋錨了，停在路中間。司機還沒下車，路過的幾個行人已經圍了過去。他們也沒人組織，自動分成兩撥，一撥在后面推車，一撥在前面指揮方向。七手八腳，車子慢慢挪到了路邊。司機搖下車窗，沖他們揮手，大家也沖他笑。沒有人要錢，沒有人留名字，推完拍拍手，各走各的路。
導游說：“這種事在朝鮮很常見。誰遇到困難，大家都會幫一把。不用擔心被訛，也不用擔心被賴上。”
她說完，我的臉有點熱。在國內，路邊有人摔倒，我們第一反應不是沖上去扶，而是掏出手機錄像“留證據”。不是人心變壞了，是怕了。可在平壤，這種“怕”好像不存在。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簡單，簡單到路邊推個車、幫忙找東西，都是理所當然的。
團里有個朋友在景區不小心掉了錢包，急得滿頭大汗。剛喊了一聲“我錢包丟了”，周圍素不相識的朝鮮百姓就圍過來，低頭幫他找。有的蹲在草叢邊撥開葉子，有的趴在地上往長椅底下看，有的跑到遠處垃圾桶旁邊翻。導游在旁邊翻譯，大家問得仔細：“什么顏色？多大？最后在哪兒用過？”找了十幾分鐘，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從花壇邊撿起錢包遞過來。朋友打開一看，錢和證件都在。
他想給那位大叔一點錢表示感謝，大叔擺擺手，轉身就走了。朋友站在原地，舉著錢包愣了好一會兒。
最后讓我觸動的，是朝鮮人的義務勞動。
導游說：“我們每周只休息一天，但很多人休息日也不閑著。去街上打掃衛生、粉刷墻壁、修剪花草。”起初我不信，周末那天特意跑到平壤大街上去看——真的有很多人。有人提著石灰桶粉刷路邊欄桿，有人拿著掃帚在掃落葉，有人蹲在花壇邊修理草皮。他們不是環衛工人，是普通市民。沒有報酬，沒有人監督，干得卻認認真真。
我上前跟一個擦路燈柱的大叔搭話。他擦得很仔細，連底座死角都不放過。我問他：“這是單位安排的嗎？”他直起腰，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說：“不是。城市干凈，大家高興。勞動者最光榮。”
他說的不是口號，是真心話。因為他說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干活時才有的、單純的快樂。
回國以后，我在地鐵站看到有人插隊，有人為了搶一個座位吵架。我忽然想起平壤公交站前那條安靜的長龍。幾分錢的車票，等半小時也不爭不搶。不是因為窮，是因為他們心里有桿秤——秩序，比快更重要。
還有那些義務擦路燈、幫忙推車、滿花壇找錢包的普通人。他們沒有太多物質，卻有一種我們正在慢慢丟失的東西——叫做“人與人之間，不必設防”。
平壤的公交車很舊，很慢，很便宜。可坐在上面的人，心里很定。那是一種不用擔心被坑、被人推搡、被冷漠對待的定。
幾分錢的車票，載著一個國家最貴的財富——干凈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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