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薩特本》登陸HBO 導演埃默拉爾德·芬內爾,名字可能不熟,但《前程似錦的女孩》總聽過吧?那部讓她拿下奧斯卡最佳原創劇本的處女作。今年她又搞了部《呼嘯山莊》改編,票房口碑雙收,連帶把兩部舊作都送上了HBO Max的熱搜。不過說句實話,《薩特本》比《呼嘯山莊》值得聊多了。 這片子講的東西很具體:那種只存在于階級鴻溝之間的執念。不是單純的羨慕,也不是純粹的吸引,雖然性確實經常攪和進來。有時候你對某個人的生活渴望到一種程度,會把這種 longing 直接錯當成性欲,或者變成一種病態的占有欲。你想要他們的自信、美貌、松弛感,想要他們的家族、錢、房子、歷史。有時候你只是想變成他們。 這種丑陋又醉人的混亂,就是《薩特本》的核心。 故事放在2000年代中期,牛津大學。奧利弗·奎克(巴里·基奧恩飾)是個格格不入的窮學生,沒禮貌、沒魅力、更沒錢。看似偶然地,他搭上了富家公子菲利克斯·卡頓(雅各布·艾洛蒂飾)——那種在校園里走路都帶風的人氣王。兩人關系越走越近,奧利弗拿到了去"薩特本"的邀請:菲利克斯家的莊園,據說靈感來自伊夫林·沃《故園風雨后》里的布賴茲赫德。 芬內爾在這里埋了不少文學梗。奧利弗和菲利克斯的友誼明顯對標《故園風雨后》里查爾斯·賴德和塞巴斯蒂安·弗萊特的關系,兄弟情和性吸引的邊界故意模糊。但芬內爾似乎就是要把這種明顯的互文擺出來,先用 idyllic youth 的畫風勾住你,再猛地擰向更黑暗、更震驚的方向。這是她的慣用手法:迷人前提, sinister 轉向,最后變成警世寓言或者社會批判。 但《薩特本》的"家"更像是一個幻覺——貴族生活的幻覺。 到這里我得停下來,因為這篇的骨架是"辯論型"。這片子從上映到現在,爭議就沒停過。一邊是覺得它"形式大于內容"的批評者,一邊是認定它"精準解剖階級焦慮"的擁護者。兩種聲音在豆瓣、Letterboxd、推特上打了快兩年,現在流媒體又把它翻出來,爭論也跟著復活了。 先說說反方的核心論點。 最常見的批評是:芬內爾太依賴符號堆砌了。薩特本莊園的奢華被拍得像時尚大片,每一幀都在喊"看,old money 多腐朽"。但批判本身呢?有觀眾覺得停留在表面。"她把階級不平等拍成了美學奇觀,"一位影評人寫道,"最后你記住的是游泳池和迷宮花園,而不是這種不平等如何運作。"這種批評認為,芬內爾和奧利弗一樣,對富人的生活方式有種矛盾的迷戀——既想揭露,又忍不住凝視。 另一個爭議點是第三幕的轉折。不劇透具體內容,但那個情節讓當年影院里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有人覺得這是"為了 shock 而 shock",是導演在測試觀眾的承受底線,而非敘事必需。"如果去掉最后二十分鐘,"有討論帖這樣寫,"它會更像一部完整的電影,而不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冒犯。" 還有對主角奧利弗的質疑。巴里·基奧恩的表演沒得說,但角色的動機鏈條被批評為"斷裂"。他的背景故事被刻意模糊,貧窮的來源、具體的創傷,都靠暗示而非呈現。這讓部分觀眾覺得,奧利弗更像一個概念——"階級躍升的執念"——而非真實人物。"我們不知道他為什么是他,"一條高贊評論說,"只知道導演需要他做出那些事。" 這些批評有分量嗎?有。但正方的反駁同樣具體。 支持者認為,"符號堆砌"本身就是論點。薩特本莊園被拍成幻覺,正是因為在奧利弗眼中它就是幻覺——一種可以被渴望、模仿、最終奪取的生活方式。芬內爾不是在客觀展示階級,而是在主觀呈現一種凝視:外來者如何被這種凝視吞噬,又如何利用它反噬。那些"美學奇觀"不是批判的對象,而是批判的媒介。 至于第三幕的爭議,擁護者的解釋更直接:那種不適感就是設計好的。奧利弗的行動邏輯不需要觀眾認同,只需要觀眾理解——理解到某種程度的不寒而栗。"如果你覺得被冒犯了,"一位導演訪談的轉述這樣寫,"那可能是片子在起作用。"這種辯護把" shock "重新定義為必要的形式,而非廉價的噱頭。 關于角色動機的模糊性,正方也有回應。奧利弗的過去被留白,恰恰對應了階級流動敘事中的常見陷阱:窮人被要求展示創傷才能獲得敘事合法性,而富人的特權從來不需要解釋。芬內爾拒絕這種不對等,"不給他編一個悲慘童年,"有分析這樣寫,"本身就是政治選擇。" 兩種立場,各自有文本支撐。我的判斷是:這場辯論本身可能比"誰對誰錯"更有價值。 《薩特本》的設計似乎就是為了引發這種分裂。它不是一部讓你舒服地選邊站的電影——不像《寄生蟲》那樣,階級對立清晰到可以做成圖表。芬內爾故意在奧利弗身上保留了道德模糊性:他是受害者還是掠奪者?是階級制度的犧牲品還是精明的利用者?影片拒絕給出答案,而這種拒絕讓兩種解讀都成立。 這種設計有風險。觀眾可能會覺得被戲弄,或者認為導演自己也沒想明白。但另一種可能是:階級焦慮本身就是無法被簡單歸類的。奧利弗對菲利克斯的感情,同時包含渴望、嫉妒、性吸引、自我厭惡和權力計算——這些情緒在真實的人類經驗中確實共存,只是電影很少愿意呈現這種混亂。 從數據角度看,HBO Max 上線后的表現說明這種爭議性有持久生命力。2023年院線發行時,影片全球票房約2100萬美元,對于一部R級驚悚片不算突出,但流媒體時代的長尾效應改變了計算方式。現在它掛在榜單上,和新舊觀眾持續交鋒。 最后說點個人的。我重看的時候注意到一個細節:奧利弗在牛津的初期,鏡頭經常從低角度拍他——仰視走廊、仰視窗戶、仰視那些他還沒資格進入的空間。到了薩特本,角度慢慢持平,最后變成俯視。這種視覺語法沒有臺詞解釋,但比任何對話都更直接地說了他的心理位移。 芬內爾是不是在"炫技"?可能是。但這種技法的有效,恰恰建立在觀眾對階級符號的熟悉之上——我們知道牛津的哥特建筑代表什么,知道莊園的迷宮花園代表什么。這種"知道"本身就是階級教育的產物,而電影把這種產物變成了反思的對象。 所以回到那個核心問題:《薩特本》是形式大于內容,還是形式即內容?我的看法是,這個二元對立可能不適用。它更像是一面鏡子,照出觀眾自己對階級的想象——你覺得它在美化富人生活,可能是因為你已經在用那種方式觀看;你覺得它在揭露系統暴力,可能是因為你帶著那種預設進入。 這種不確定性讓《薩特本》比芬內爾的其他作品更難消化,但也更值得重看。HBO Max 上的新一輪熱度,大概會催生又一輪爭論。這大概是導演想要的——不是被簡單記住,而是被持續討論。 至于值不值得點開?如果你還沒看過,建議做好心理準備。不是血腥或 jump scare 的那種準備,是那種看完會愣一會兒、然后忍不住想找人聊聊的準備。有些電影是為了被消費的,這部似乎是為了被爭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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