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許云輝

公元942年正月，河北鎮州，天寒地凍，滴水成冰。

因頻遭旱災與蝗災，鎮州百姓餓殍滿道，民不聊生。

成德軍節度使安重榮卻熱血沸騰，摩拳擦掌召集眾將宣告：“山南東道節度使安從進已在襄陽起兵，與我南北夾擊共同起事！‘天子寧有種邪？’唐廢帝與當今圣上憑啥稱帝？靠的就是雄厚實力！所以，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爾！’爾等可愿與我同打天下，共享富貴？”

將領們歡呼雀躍，一致表示愿追隨安重榮打天下。

當時，石敬瑭為安撫強烈要求與契丹決戰的安重榮，正巡幸距鎮州四百里外的鄴城。

安重榮為麻痹石敬瑭，“聚饑民數萬”，驅趕他們撲向鄴城，聲稱要覲見石敬瑭。

鎮州數萬饑民與兩萬余叛軍如一股濁流，滾滾南下。

安重榮身為后晉重臣，為何反叛石敬瑭？

是為抗擊契丹，維護中原民族自尊？

還是別有用心，企圖憑“兵強馬壯”取代石敬瑭？

（一）后晉元勛

安重榮出身軍人世家，“有膂力，善騎射”，曾在后唐明宗時期任振武道巡邊指揮使。

他曾因“犯罪下獄”，幾乎被主帥斬首。幸虧其母頗有膽識，直接進京“赴闕申告”，終于求得釋放安重榮且官復原職詔書。

安重榮由此更加敬重母親。

河東節度使石敬瑭在太原起兵，遭后唐大軍圍攻時，“聞重榮在代北“，遣心腹張穎面見安重榮，誘惑安重榮同反。

安重榮痛恨朝廷腐敗，一口應允，回府后密告母親與大哥。

“其母與兄皆以為不可”，且勸他殺死張穎滅口。

安重榮決定倚仗高強箭法說法母親：“母親，兒以箭問天意，讓天決定！”

他“乃立一箭，百步而射之”，口中念道：“石公為天子則中！”結果，“一發輒中?！?/p>

在母親與大哥目瞪口呆時，安重榮“又立一箭而射之”，念念有詞：“吾為節度使則中！”

見到“一發又中，其母、兄乃許?！?/p>

安重榮親率“巡邊千騎叛入太原”，為石敬瑭稱帝立下汗馬功勞。

石敬瑭“大喜，誓以土地?！狈Q帝建后晉不久，授安重榮成德軍節度使。

（二）治理地方

自后梁以來，各藩鎮節度使或地方行政長官，大多為皇帝親信擔任。

這些人自恃貴戚，“不明治道”，對地方政務一無所知，只能倚仗“左右群小?！?/p>

地方官吏趁機惑亂主官，大肆“賣官鬻獄，割剝蒸民”，違法亂紀，飽中私囊。

安重榮卻是個另類。

他雖是一介武夫，卻通曉文吏之事。

他處理“倉庫耗利，百姓科徭”等大事得心應手，使地方官吏無法插手，“諸司不敢窺覬?！?/p>

他精通偵查審訊業務，遇到爭訟案件，必定親自審理，依法當庭裁決。

安重榮審理一對老夫妻“共訟其子不孝”案時，怒不可遏“拔劍授其父”，令其父親手殺死不孝之子。

其父淚如雨下道：“不忍也！”

其母則在旁污言穢語辱罵老伴，搶過劍直撲兒子。兒子嚇得起身就跑，其母仗劍緊追不舍。

安重榮“疑而問之，乃其繼母也”，頓時心知肚明。

他將其母轟出廳堂，“自后射之，一箭而斃，聞者莫不快意?！?/p>

安重榮由此被當地百姓視為保境安民的救星，明鏡高懸的清官。

（三）圖謀不軌

安重榮目睹后唐廢帝李從珂及晉高祖石敬瑭“皆自藩侯得國”，又因自己“暴得富貴”而想入非非，“常懷不軌之計久矣?！?/p>

他因“奏請過當，為權臣所否，心常憤憤，遂畜聚亡命，收市戰馬，有飛揚跋扈之志。”

此時，因石敬瑭“與契丹約為父子”，契丹趾高氣揚當爺爺，石敬瑭卑躬屈膝做兒皇帝。

安重榮對石敬瑭喪權辱國極其憤慨，多次當面譏諷石敬瑭：“陛下‘屈中國以尊夷狄’，千方百計滿足夷狄無厭之欲，‘此晉萬世恥也！’”

他不僅敢當面譏諷石敬瑭，對過往契丹使者始終“箕踞慢罵，不為之禮?！?/p>

更為甚者，數十騎契丹途徑其防區時，因與駐軍“交言不遜”，被安重榮悉數誅殺。

耶律德光“大怒”，怒斥后晉朝廷不該縱容安重榮。

“朝廷隱忍，未即加罪”，使安重榮逃過一劫。

吐谷渾等東北諸族不堪忍受契丹暴虐統治，在安重榮引誘下，紛紛逃入塞內。

契丹惱羞成怒，多次遣使斥責石敬瑭。石敬瑭“對使者鞠躬俯首”，派兵將逃入塞內的東北諸族“悉驅出塞。”

風聲過后，安重榮再次引誘東北諸族“去而復來”，將他們全部納入麾下，同時“招集亡命，課民種稗，食馬萬匹，所為益驕?！?/p>

安重榮認為時機已到，于是上疏朝廷，建議聯合諸部落及淪陷區力量共同討伐契丹。

奏疏“數千言，大抵指斥高祖（石敬瑭）稱臣奉表，罄中國珍異，貢獻契丹，凌虐漢人，竟無厭足?！?/p>

為擴大影響力，安重榮將奏疏內容簡練成書信，分送“遺諸朝貴及藩鎮諸侯”，贏得朝廷上下廣泛理解與同情。

石敬瑭擔心事情鬧大，“遂幸鄴都以詔諭之”，先后十次曉諭安重榮切勿以卵擊石抗擊契丹，以免自取其辱。

安重榮置若罔聞，一意孤行，磨刀霍霍。

（四）戰敗授首

安重榮與心懷異志的山南東道節度使結成反叛同盟，約定南北呼應，共同起事。

他在口口聲聲抗擊契丹同時，暗中留了后手，派心腹攀附契丹幽州節度使劉晞。

劉晞是契丹任命的燕京留守及重要漢臣，位高權重。他多次為安重榮開脫，契丹政權也巴不得中原因陷于內亂而兩敗俱傷，自己坐收漁利，“故不加怒于（安）重榮?！?/p>

因此，安重榮“愈恣縱不悛”，愈發自我膨脹。

安重榮與劉晞特使“并轡而行，指飛鳥射之，應弦而落，觀者萬眾，無不快抃（biàn。喜悅?！?/p>

劉晞特使驚得目瞪口呆，“輟所乘馬以慶之?！?/p>

安重榮“由是名振北方，自謂天下可以一箭而定也?！?/p>

他決定謀反前，“其母又以為不可”

安重榮故技重施，“指其堂下幡竿龍口仰射之”，念念有詞：“吾有天下則中之！”

此箭“一發而中，其母乃許?！?/p>

恰在此時，馬廄中“產朱鬃白馬，黑鴉生五色雛?！?/p>

安重榮認定二者均為吉兆，“乃欣然謂天命在己，遂舉兵反。”

石敬瑭聞變，令妹夫杜重威率部鎮壓叛亂。

杜重威與叛軍“遇于宗城”，雙方剛擺開戰陣，叛軍將領趙彥之因素與安重榮不和，“臨陣卷旗以奔晉軍。”

安重榮“聞（趙）彥之降晉，大懼，退入于輜重中?！?/p>

杜重威趁機指揮出擊，叛軍“一鼓而潰?！币驎r值嚴冬，天氣寒冽，叛軍被“殺戮及凍死者二萬余人。”

安重榮全軍覆沒，“獨與十余騎奔還”，死守鎮州。

杜重威趁勝追擊，在降將帶領下攻入鎮州城內，“殺守城二萬余人”，活捉安重榮。

安重榮被杜重威砍下首級獻給石敬瑭，石敬瑭確認無疑后，“命漆其首送于契丹?！?/p>

安重榮是混亂時代的典型復雜人物。

他曾公開背叛后唐朝廷，率精騎力助石敬瑭稱帝建后晉，又聯絡安從進南北夾擊反叛石敬瑭。

他曾將鎮州治理得井井有條，卻不能處理好與部下關系，致使自己在兩軍陣前被部將趙彥之出賣。

他曾怒斥石敬瑭賣國求榮認賊作父，對待契丹如同仇寇，卻又與契丹重臣劉晞勾勾搭搭藕斷絲連。

故，安重榮被后世稱為“五代十國第一愛國者兼野心家?！?/p>

但是，綜合新舊五代史史料分析，可以得出兩個結論：

安重榮怒斥石敬瑭奴顏婢膝甘為兒皇帝，乃至對契丹不敬且斬殺契丹士兵，動機純屬對石敬瑭恨鐵不成鋼，而非純粹出于愛國之心！

安重榮聯合安從進南北夾擊，約定會師開封，目的僅在于取而代之改朝換代，而非揮師北上討伐契丹奪回失地！

因此，可以稱安重榮是條中原血性漢子，但其本質，依然是五代亂世中的一個失敗野心家。

作者簡介：許云輝，男，1984年7月畢業于云南師范大學中文系，且于同月入職杏壇,2022年10月退休。曾出版專著兩部，在省級以上文學刊物發表文章百萬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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