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里的寶山人家,廚房里總飄著一股甜津津的香氣。那香氣不沖不烈,就那么溫溫吞吞地彌漫著,從晌午一直氤氳到日頭偏西。路過的人聞著了,便知道這家今晚的年夜飯上,少不了一道紅燒鮰魚。
魚與“余”同音,是中國人年夜飯里的老講究。可在寶山,若問哪道魚菜能排第一,十個人里有九個會告訴你:紅燒鮰魚。這道菜在本地人心里,分量重得很——它不是隨隨便便的家常小炒,而是逢年過節才舍得花功夫做的“硬菜”,是一家人圍坐桌前時,那道壓得住陣腳的主角。
我第一次在寶山嘗這道菜,是在一位老師傅的徒弟開的館子里。那魚端上來時,色澤紅亮,魚塊齊整,鹵汁濃稠得像能掛在筷子上。一筷子下去,魚肉軟糯得幾乎不用嚼,只在嘴里輕輕一抿就化開了。最妙的是那層魚皮,膠質飽滿,黏糯得嘴唇都要被粘住。同席的老食客瞇著眼說:“這就是‘兩篤三燜’的功夫,少一分鐘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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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條魚里的四十分鐘
紅燒鮰魚這道菜,在上海本幫菜里有個響當當的名頭——“頭道功夫菜”。這“功夫”二字,不是隨便說說。它需要整整四十分鐘以上的燒制,火候要在旺火與文火之間來回切換,少則兩三次,多則四五回。
寶山紅燒鮰魚的核心技藝,被“鮰魚大王”黃才根總結為四個字:“兩篤三燜”。所謂“篤”,是上海話里用旺火煮的意思;所謂“燜”,便是蓋上鍋蓋用文火慢煨。兩次“篤”不過幾分鐘,剩下的時間全是“燜”——讓魚肉在湯汁里慢慢酥透,讓膠質一點點融入鹵汁,直到最后湯汁自然濃稠,不用勾芡也能像“油漆掛壁”一般裹在魚塊上。
黃才根老先生今年已近八十,做廚師六十來年,一輩子就琢磨這道菜。他說:“當廚師,面孔朝火,腳下踩水,每天都在水深火熱中。可我燒了一輩子的菜,卻覺得樂在其中。”這話聽著樸素,細品卻有味道——能把一件事做一輩子還不厭倦,那便是匠心了。
這道菜的講究,遠不止火候。選魚也挑剔得很,須用兩到三斤的長江鮰魚,太小了味薄,太大了肉老。春季的鮰魚為了繁殖攢足了力氣,肉質最是彈嫩;秋季的鮰魚囤滿脂肪準備過冬,肥美誘人。清代時便有“長江鮰魚春鮮秋肥”的說法。蔥姜爆鍋要用豬油,料酒要沿鍋邊淋入激出香味,冰糖要用得恰到好處,才能做到“甜上口、咸收口”。這一套規矩,少說也傳了近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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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從合興館到非遺名錄
說起紅燒鮰魚的身世,不能不提寶山吳淞鎮的合興館。抗戰時期,這家開在長江口的老館子,便以紅燒鮰魚聞名四方。那時長江里的鮰魚還是野生的,肉質肥厚,膠質豐富。合興館靠著地利之便,每天都能挑到最新鮮的鮰魚,生意最旺時,一天要燒三百多條。
這門手藝的傳承譜系,清晰得很。第一代傳人范林江,是地道的寶山人,生于1908年。第二代便是黃才根,他十幾歲入行,在合興館做到了掌勺主廚,把紅燒鮰魚的技藝推向了一個新的高度。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吳淞老街拆遷,合興館關張,但手藝沒有斷——黃才根的得意弟子徐發,把技藝帶到了顧村的高老莊飯店,讓寶山紅燒鮰魚的聲望得以延續。
徐發也是土生土長的寶山人,十二三歲時就跟著父親學燒鮰魚,至今已有五十來年的“工齡”。他拜入黃才根門下后,對這道菜的領悟又深了一層。師父對火候的要求極嚴,收汁時稍有不對,便要求從頭來過。正是這份近乎苛刻的雕琢,讓紅燒鮰魚的古法技藝在一代代師徒的鍋勺間,保持著最本真的滋味。
二零一八年,紅燒鮰魚入選“中國菜”上海十大經典名菜。二零一九年,“上海本幫菜肴傳統烹飪技藝(寶山鮰魚烹飪技藝)”被正式列入上海市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從抗戰時期的合興館,到今天的非遺名錄,這條魚游了將近百年,終于游進了更廣闊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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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兩座城,兩條魚
有意思的是,紅燒鮰魚并非上海獨有。在武漢,也有一條同樣出名的紅燒鮰魚,傳承著另一段百年故事。
武漢的老大興園酒樓,始創于清光緒十一年(1885年),其紅燒鮰魚也是當家名菜。一百多年間,武漢產生了四代“鮰魚大王”,從劉開榜到曹雨亭,從汪顯山到孫昌弼,一代代廚人接力傳承。孫昌弼老先生在鮰魚制作上大膽創新,借鑒中國書畫藝術的特點,開發出珍珠鮰魚、三味鮰魚、鮰魚魚元等三十余道新菜,讓鮰魚這個古老食材煥發出新的生機。
這兩條魚,一東一中,一滬一鄂,用的都是“兩篤三燜”的技法,追求的也都是“味透而肉不老,鹵汁如膠似茸”的境界。它們像一對失散多年的兄弟,隔著千里長江,各自講述著不同的地域故事,卻又共享著同樣的烹飪智慧。這便是中國飲食文化的奇妙之處——同一道菜,在不同的地方生長出不同的枝葉,根卻扎在同樣的土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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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我們為何依然喜歡它
說了這么多,其實最該回答的問題是:如今美食那么多,為什么人們依然鐘情于這道紅燒鮰魚?
我想,第一個原因是它的口感實在無可替代。那層黏糯的魚皮,那口入口即化的魚肉,那股咸中帶甜、甜中透鮮的復合滋味,是別的魚菜里找不到的。有食客形容:“吃起來上口甜、收口咸,魚塊單用筷子夾不起來,必須用勺子托著。”這話聽著簡單,卻是對一道菜最高的評價——它有自己的性格,有自己的脾氣,非得用對的方式才能好好品嘗。
第二個原因,是它承載了歲月的記憶。前兩天看到一則新聞,松江一位八旬老人專程驅車兩小時到寶山,就為了嘗一口兒時記憶中的紅燒鮰魚。對于上海人來說,這道菜的味道就是家的味道,是年夜飯的味道,是那些圍坐一桌的溫暖時光的味道。它早已超越了食物本身,成為一種可以吃進嘴里的鄉愁。
第三個原因,是它身上那股子“功夫”勁兒。在這個一切求快的時代,一道需要四十分鐘慢火燜煮的菜,本身就是一種態度。它提醒我們,有些好東西是急不來的,得有耐心等,得有功夫熬。那鍋咕嘟作響的美味里,藏著的是對食材的敬畏,對傳統的守護,對生活的認真。
如今,為了讓更多年輕人認識鮰魚、喜歡鮰魚,傳承人們也在嘗試創新。徐發開發了翡翠鮰魚肚、黑松露爆鮰魚球、鮰魚獅子頭等新菜。孫昌弼更是把書畫藝術融入鮰魚制作,讓菜品不僅有滋味,還有“文化味”。這些創新不是背離傳統,而是讓傳統在新的土壤里繼續生長。
長江奔涌,裹挾著千年的煙火氣,在入海口和江城中段孕育出同樣的美味。一代代廚人守在灶臺前,用四十分鐘的耐心,用一生的專注,讓這道菜的滋味得以傳承。所謂“不吃鮰魚,不知魚味”,吃的哪里只是魚?分明是一段可以細細品味的長江水,一份可以慢慢咀嚼的百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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