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王成倫

之十：春雷啟蟄煥山河

“東風知我欲山行，吹斷檐間積雨聲。”春風拂面的時節，總忍不住循著這份心意，奔赴一場與春天的邀約。于我而言，春游是刻進生命里的印記，從豫東平原黃泛區王家堂的一方鄉土，到華夏九州的萬水千山，五十余載春光步履，從方寸天地的歡喜，走到山河萬里的沉醉。春依舊是那抹鮮活的綠，只是眼底的天地，早已隨著腳步愈發廣闊；心底的感悟，也隨著歲月愈加深沉。唯愿以半生步履，春游山河，醉此平生。

上世紀七十年代的豫東平原王家堂，春從不是遙不可及的風景，它藏在村莊四野的土地里，藏在少年推開門的第一眼雀躍里。那時的春游，從無需遠行的盤纏，無需收拾行囊，無需規劃路途，東南西北任一方向的莊稼地里，皆是獨屬于我這個鄉村孩子的春日盛宴。腳下的泥土剛從凍土中蘇醒，帶著濕潤的微涼，踩上去軟乎乎的，像觸到了春的掌心，溫溫的，柔柔的。田野間，返青的麥苗挨挨擠擠，在料峭春風里輕輕搖曳，把田野鋪成一片淺淺的綠。那綠嫩得能掐出水來，一點點漫進眼里，漾在心底，溫柔清淺，卻動人心弦。

田埂邊、樹林里、溝渠旁，薺菜、面條菜、灰灰菜，各色野菜頂著晶瑩的露珠冒出頭。蹲下身，我用小手扒開松軟的泥土，將含著春味的野菜挖進籃子里，指尖沾著泥土的腥香，也沾著春的清甜。耳邊是嘰嘰喳喳的鳥鳴，麻雀、喜鵲在枝頭跳躍，布谷鳥、斑鳩的啼鳴從遠處的樹林子里飄來，和著春風的輕響，揉合成了春日最動聽的旋律。偶爾遇上一場毛毛細雨，我便索性站在雨里，任細密的雨絲吻過臉頰、拂過發梢，涼絲絲的，洗去一身塵囂，也洗亮了眼里的光。那時的天地，囿于這一方鄉野，卻裝下了最純粹的春，最質樸的歡喜。春游的意義，不過是與這片土地的春緊緊相擁，把自己融進綿延不絕的自然，感受春的脈搏，觸摸生的希望。

及至初中、高中，春依舊伴在我身旁，只是春游的底色，多了幾分“大學夢”的憧憬。課余時光，我攜課本，在學校四周游走，麥田里、油菜地中、蘋果園間、水塘邊、小河堤上、桃花園里，皆是讀書的去處。看風里麥苗翻涌成青浪，聞泥土的清新、油菜花與桐樹花的甜香，淋一場沾衣欲濕的杏花雨，做一場輕飄飄的春夢，心里便被這郁郁蔥蔥的綠填得滿滿當當，連平凡的日子，都跟著鮮活起來。十二歲那年，與父親一起到鄢陵縣城以西接哥哥拉石頭的車子；十三歲那年，去沙河灘拉過一趟沙子；十七歲那年，到縣城看過一場電影，便成了我年少記憶里最遠的幾次“春游”。鄉域之內，便是我那時春天的全部疆界，可那一方小小的天地，卻盛滿了春日的美好，讓我年少的時光，都浸著春的溫柔繾綣。

后來，我心中植下“作家夢”，春游的路線雖稍有延伸，卻依舊囿于經濟拮據的鄉土底色。我曾坐拉煤車赴漯河，看春日市景、賞公園繁花似錦，落英繽紛；曾到周口逛書店、望沙河，聽春水潺潺，繞岸而行；曾在淮陽師范圖書館、閱覽室飽讀數日，抬眼便見環城湖春水漾波，波光粼粼；也曾幾番赴媧皇故都西華觀察街景，體驗生活，體悟縣城周邊春的氣息。更多的時光，還是帶著書本在清水河、賈魯河沿岸游走，在村莊四周，與春天的土地、莊稼、植被相伴，聽飛鳥啼鳴，觀昆蟲躍動，在鄉土的春光里感悟自然，感受生命。那時我的春游，是與文字相融的春，是在鄉土的底色里，對天地自然的更深探尋。春依舊是那片春，只是眼里的春光，多了幾分筆墨的馨香，多了幾分文思的綿長。

再后來，實現“當兵夢”，一身戎裝赴京城，駐扎于南口的部隊，我的春游，終于走出了村莊的邊界，走出了鄉域、縣域的邊界，走出了豫東平原黃泛區那一方熟悉的田野。第一次遇見京城的春是那：天安門廣場的春風吹動鮮艷的紅旗，肅穆莊嚴；故宮的紅墻黃瓦，驚艷了時光；頤和園的春水繞著亭臺，碧波輕漾，溫柔了歲月；八達嶺、居庸關長城的烽火臺旁，春草漫過石階，勾勒出雄關的溫柔。那一刻忽然懂得，“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的暢快，原是腳步踏向遠方的歡喜，是眼界望向天地的開闊。

這軍裝一穿，便是四十余載。在部隊任職的漫漫歲月里，工作的忙碌，從未沖淡我對春日的向往，休假的間隙，總愿循著春光旅行；及至退休，更有大把時光與春相擁，踏遍山河。這數十載春日步履，我踏遍了全國除三五個省外的多數大城小邑，覽盡名山大川、人文古跡，春光里的足跡，印在華夏大地的經緯之上，成了我心底最珍貴的印記。而最難忘的，莫過于與摯愛之人相伴，與同道之友同行，讓春光見證情誼，讓山河珍藏美好。

父母尚在時，我曾陪他們漫步在京城的春光里。在天安門廣場，看人民大會堂、歷史博物館巍然矗立，瞻仰毛主席紀念堂、人民英雄紀念碑，登天安門城樓，紅墻映著春光，歲月安然；踱入故宮，海棠映窗，數百年的宮闕在春光里溫柔了黃瓦朱墻，褪去了威嚴，添了幾分暖意；游天壇，祈年殿檐角的銅鈴在春風里輕輕晃蕩，把六百年的時光搖得叮當作響，回音壁圈住了滿院春光，春風穿過丹陛橋，帶著歲月的溫潤，余音繞梁；泛舟北海，碧波漾春，白塔映水，搖櫓間皆是人間團圓的暖；登臨長城，春日里的雄關漫道，草木新生，陪父親觸摸城磚的溫度，看群山披綠，心底滿是安穩；陪母親赴雍和宮奉燭燃香，逛王府井鬧市，尋人間百味，游亞運村感受開闊，賞頤和園醉心山色湖光。每一處春光，都藏著陪伴的溫柔，那些與父母并肩走在京城春天里的日子，成了我歲月里最暖的珍藏，妥帖安放，從未褪色。

我曾與愛人攜手，共赴一場場春日的遠行。赴西藏，看拉薩的春光拂過布達拉宮，金頂映著暖陽；大昭寺的經幡在春風里搖曳，梵音繞耳；羊八井的地熱蒸騰起白色霧靄，朦朧了天地；納木錯凝著翡翠般的藍，湖灣的碧波漾著春光；林芝的桃花漫山遍野，雪域高原的春，清冽又熱烈，雪山映著花海，是天地間最動人的模樣。回河南，重踏中原春光，在鄭州黃河的小船上沐著春陽，看黃河之水奔涌向前；賞洛陽牡丹雍容綻放，國色天香；觀開封汴河漾著春波，清明上河園的春，依舊親切動人，藏著中原的厚重。游浙江，登雁蕩山看春山疊翠，層巒盡染；行楠溪江畔聽春水潺潺，婉轉悠揚；漫步錢塘江看兩岸風光，碧波東流；游西湖賞蘇堤春曉、柳浪聞鶯，江南的春，婉約又溫柔，一步一景，皆是詩意。走上海，立黃浦江畔看春水東流，東方明珠沐著春光，摩登璀璨；南京路的市井煙火裹著春的熱鬧，人間百味，皆在其中。登安徽黃山，看春日云海翻涌，奇松怪石披綠裝，云海間春光乍現，恍若仙境。上四川峨眉山、青城山，聽春日晨鐘暮鼓，禪意悠悠；看青山滴翠，靈猴躍于林間，心下安然。一路攜手，覽盡春光無限，春景入眸，愛意入心，每一段段春日的旅途，都讓彼此的愛，在春光里愈發醇厚，愈發綿長。

我亦陪孩子奔赴春日里他們向往的天地，同他們一起找尋獨屬于少年的春日夢想。

也曾與戰友并肩，共賞山河春光。赴三亞、海口，看南海之濱的春潮拍岸，浪花翻涌；椰風海韻裹著春光，沙灘上的歡聲笑語，伴著海浪聲聲，皆是同袍情深。走廣州、廈門，賞嶺南春日的繁花似錦，姹紫嫣紅；騎樓旁的春陽暖人，鼓浪嶼的琴聲和著春風，歲月靜好。游寧波、青島、大連、秦皇島，看海濱之城的春，海風拂過，鷗鳥翩飛，碧海藍天映著春光，壯闊又明朗。戰友相伴，一路談笑風生，憶軍營歲月崢嶸，賞山河春光美好，那些在春光里的并肩同行，讓同袍之誼，在山水間愈發濃烈，愈發堅定。

還曾與同窗摯友相伴，共赴春日之約。重訪黃泛區農場，游歷沙河、潁河、賈魯河，豫東平原的春，風里有香，土里有綠，少年印象未曾淡去，依舊鮮活。今年春日，更與同窗相伴赴鹿邑老子故里，踏訪太清宮、明道宮，赴一場與千年文脈的春日相逢。太清宮內，古柏吐新綠，春陽斜灑在殿宇飛檐，青磚黛瓦間漾著溫潤的光，千年古觀在春光里褪去滄桑，添了幾分靈動，指尖輕觸斑駁的石欄，仿佛能觸到老子著經講道的悠悠歲月，春風穿過古殿回廊，裹著草木的清香，也裹著千古哲思的綿長。行至明道宮，渦水河畔春水漾波，柳絲輕垂拂岸，升仙臺旁樹木翠青，登臺遠眺，眼底是豫東平原的千里春光，耳畔是同窗笑語，心底是歲月沉淀的安然，千年道韻與春日生機相融，時光仿佛慢了腳步，只留此間清寧與歡喜。游西安，登華山看春日群山巍峨，云海茫茫；訪終南山，尋一抹春日的清幽，聽山泉叮咚。古都的春光，藏著歷史的厚重，一步一履，皆是歲月沉淀。走貴陽甲秀樓、龍場，踏遵義城的春光，賞赤水河的春景，貴州的春，鮮活又熱烈，遵義會議舊址藏著信仰的力量，在春光里熠熠生輝。登山東泰山、嶗山，看春日旭日東升，云海翻涌，一覽眾山小的壯闊，在春光里愈發真切；登頂的歡呼，伴著春風，成了最動人的旋律。老友相伴，憶少年時光的純粹，賞山河盛景的壯闊，春光里的談笑，讓同窗之誼，歷經歲月洗禮，溫暖依舊。

從東海之濱到雪域高原，從江南水鄉到中原大地，從塞外風光到嶺南春色，長江之水在春光里浩浩湯湯，載著千年詩意向東流；黃河之浪在春風里滾滾奔騰，映著華夏風骨奔入海；長城蜿蜒于群山之巔，春草萋萋，訴說著歲月滄桑；名川大山巍峨聳立，春日里層巒疊翠，盡展天地壯闊；人文古跡古色古香，春風拂過，皆是時光沉淀。這五十余載的春游，華夏大地的春光，皆入我的眼底；山河的壯闊，自然的美好，人文的厚重，都刻進了我的心底，成了我生命里最珍貴的饋贈。

一路并肩走在春光里，看同一片流云漫過天際，聽同一陣鳥鳴繞于耳畔，賞同一簇繁花開遍枝頭。隨手拍下彼此的笑顏，隨口分享心底的歡喜；在山野間相扶相持，踏過春光里的石階；在繁花旁談笑風生，話盡歲月里的情誼；在溪水邊并肩靜思，感受天地間的安然。那些瞬間，讓彼此的情感在春光里悄然升溫，讓心與心的距離在自然中慢慢拉近。這些春游的記憶，便成了我過往歲月里最溫暖的珍藏，妥帖安放于心底，年年歲歲，溫暖如初。

五十余載，春游的模樣幾經變遷。年少時，春游是方寸天地的淺喜，是泥土與野菜的清香，是春風與鳥鳴的溫柔，那時的春，是獨屬于我自己的春，純粹而質樸；長大后，春游是山河萬里的沉醉，是與親人相伴的溫暖，是與摯友同行的暢快，是與天地相擁的壯闊，這時的春，是融進人間煙火的春，厚重而深情。

“春山多勝事，賞玩夜忘歸。”走過半生山河，才懂得，春游從不止是奔赴一處風景，而是奔赴一場與自然的對話，與歲月的相擁，與人間的相守。年少時，春在眼底，是鄉土的一草一木，讓我們懂得自然的美好；年長后，春在心底，是山河的萬水千山，讓我們懂得天地的遼闊，人間的溫暖。

如今，我依舊愛在春日里行走，看春風拂遍大地，喚醒人間；看繁花漫遍山河，絢爛奪目；看春水漾起清波，溫柔向遠。五十余載的春光步履，從鄉土到山河，從獨喜到同歡，春游的意義，早已超越了風景本身。它是刻在生命里的熱愛，是藏在心底的溫柔，是與天地相擁的豁達，是與人間相伴的溫暖。

春游山河醉平生，與春同行，與天地相融，這人間的春光，便永遠鮮活，永遠溫暖，永遠在心底，生生不息。

2026年5月14日定稿于北京書齋

☆ 本文作者簡介：王成倫，河南省西華縣人，曾任海政電視藝術中心政委，海軍大校，現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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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易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