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理學上有一個概念叫“對跖點”，即地球同一直徑的兩個端點，它們的緯度相同但南北相反，經(jīng)度之和為180°。我的家鄉(xiāng)陜西西安， 其對跖點正是智利首都圣地亞哥，地表直線距離約2 萬公里，相當于地球周長的一半。作為拉丁美洲史專業(yè)的碩士生，我選擇來到這個離家最遠的地方，是為了做真正在地化的區(qū)域國別研究，尋找理解拉美文化的切入口。

01

見微知著

探尋在地深度

提到拉丁美洲，人們常常想到熱情的桑巴舞曲、足球明星、魔幻現(xiàn)實主義文學，或是危險的幫派、街頭電影，常用熱情、魔幻、危險這3 個形容詞來概括它。這種“刻板印象”將復雜的大陸簡化為獵奇的景觀。互聯(lián)網(wǎng)上關(guān)于智利的攻略里醒目地提醒著游客注意人身財產(chǎn)安全。

想要打破“刻板印象”的初心給了我奔赴智利的勇氣。坐在書齋中學歷史，或許可以列出歷史事件的年表，畢竟無法知曉事件背后的社會環(huán)境和推動力。經(jīng)歷30 多個小時的飛行，飛機飛越安第斯山，落地圣地亞哥。

機上響起的經(jīng)久不息的掌聲，提醒我這里從來不是等待征服的荒野，也不是需要警惕的險境，而是地球另一端的人們真實生活、真實恐懼、真實慶祝的地方， 是真正的歷史。

我所在的智利大學成立于1842 年，是拉美歷史最悠久、聲譽最好的大學之一，以社會科學和天文學科著稱，曾培養(yǎng)出加夫列拉·米斯特拉爾和巴勃羅·聶魯達兩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不同于其他封閉的象牙塔式校園，智利大學沒有圍墻，校區(qū)散落于圣地亞哥市中心，與革命紀念碑、街頭涂鴉、跳蚤市場比鄰而居。作為第三世界大學運動的策源地之一，智利大學有著深厚的社會參與傳統(tǒng)。在馬波喬河奔涌的濤聲中，我曾親眼見到老師和同學走出課堂，紀念加沙戰(zhàn)爭，呼吁教育公平，守護國家記憶，追問原住民權(quán)益。

雪山下的智利大學校園

課余時間，我走訪了智利的其他知名大學，不同的學校有著不同的氣質(zhì)。智利天主教大學以歷史底蘊深厚著稱，而新興的智利發(fā)展大學現(xiàn)代化、國際化特色鮮明，圣地亞哥大學則兼具綜合性與豐富性。這些高校承載著智利教育界對學術(shù)獨立與創(chuàng)新發(fā)展的追求。

智利大學學生呼吁保護原住民權(quán)益

在國際學生早餐會上，學院的老師告訴我，我是智利大學法學院歷史上首位中國籍學生。這意味著無前例可循。智利的西班牙語大量融入了當?shù)孛褡逭Z言馬普切語的詞匯，語速快，學習難度大。即便是以西語為母語的其他國家的學習者，來到智利也需要適應一段時間。而我本科與碩士都是歷史學專業(yè)，申請交換項目靠的是英語成績，西班牙語只能應付日常生活。因此，語言是我面臨的第一個挑戰(zhàn)。

智利大學國際學生公寓

對于中國學生而言，智利既不是熱門留學地，也沒有龐大的華人社群。正是這份陌生，迫使我真正浸入另一種學術(shù)文化的肌理，在安第斯山的凝視下，重新學習如何思考與表達。

02

包容共生

感受學術(shù)溫度

在智利大學，我選修了一門由智利史研究領(lǐng)域資深教授開設的課程。課程采用小班制，班上共有6 名同學，其中4 位來自智利，1 位來自法國。看到手邊放著翻譯器，如小學生般背手端坐、嚴陣以待的我，老教授嚴肅地講道：“這門課是有先修要求的，你沒有基礎(chǔ)，語言又不熟練，我不建議你選這門課。”

事實上，這位資深教授和她開設的課程，正是我跨越半個地球而來的理由之一。教授語氣嚴肅，語速又極快，情急之下，我連忙用英語解釋道：“我是拉丁美洲史專業(yè)的碩士生，有一定的知識基礎(chǔ)，也能夠讀懂經(jīng)過翻譯器轉(zhuǎn)換為文字的西班牙語，只是一時跟不上智利西班牙語的語速。”

教授無奈地提醒我，這是西語授課的課程，考慮到班級其他同學，無法配合我說英語。見有希望，我立刻轉(zhuǎn)用磕磕絆絆的西班牙語向教授表態(tài)，自己會提前預習課本，課后再把翻譯器轉(zhuǎn)錄的文字精讀一遍，愿意為此多花些時間。

這時，一位智利同學站起來說：“教授，我可以每節(jié)課后把筆記分享給她。”助教也接話：“我把課程資料包發(fā)給你，先熟悉術(shù)語。”最終教授同意，在選課退課系統(tǒng)關(guān)閉前，給我兩周的考察期，屆時再決定我是否能留下。

在“拉美社會文化史”的課堂上

在這之后的每一堂課，我都提前一小時到教室，直到最后才離開。兩周過后，我得到了小教室里距離教授最近的固定座位，以方便我聽清每個發(fā)音。每當講到重點時，年過六旬的教授會從講臺上起身，走下臺階輕敲我的桌沿示意記錄，或暫停講授，讓我試著復述，再耐心地幫我補充遺漏的要點。

在我斗志昂揚地投入了半學期后，課程的授課部分結(jié)束，轉(zhuǎn)入研討階段。第一節(jié)討論課我就遇到了重大挫折。在法學院學政治史的過程中，我遭遇了方法論上的斷層。由于長期學習唯物主義史觀，我慣于從政治、經(jīng)濟、文化等宏觀維度切入分析，在階級矛盾與歷史必然性中搭建解釋框架。

然而，身邊的智利同學卻像是嚴謹?shù)穆蓭煟瑥囊晦唧w的法條、一張張泛黃的選票、一份份議會速記中尋找論據(jù)。他們爭論著某次選舉中百分之零點幾的票數(shù)異動，辨析著某條法律修正案中動詞時態(tài)的細微差別。這些我聽不懂，更無法加入討論。同學們興致高昂地進行頭腦風暴，不同觀點從四面八方涌入我的耳朵，卻全都轉(zhuǎn)換成了亂碼。

一節(jié)課過后，我失魂落魄地從后門溜出了教室。回家路上，我的手機亮起，是一條意想不到的消息，來自一位平日里因語言不通而從未交流過的同學：“抱歉，今天上課時語速太快，沒顧及你的感受，如果有不懂的請務必隨時問我。”

在后來的課堂上，我漸漸能加入討論。教授允許我用西班牙語表述我的觀點，用英語進行復雜論證。隨著對史實和術(shù)語的熟悉，我不再是那個只會埋頭記錄的旁聽生，當同學引用檔案出現(xiàn)史實錯誤時，我能及時指出；當討論陷入單一視角時，我能從其他角度提出問題。課后的群聊里，我也不再只默默查收別人分享的資料，而是常常分享我找到的資料。我終于不再是最初那個需要靠著同學筆記才能勉強跟上節(jié)奏的邊緣人，而成了討論課中真正有分量、能參與對話的一員。

這門課程的考核以論文形式進行。首次用西班牙語撰寫學術(shù)論文，加上對智利學術(shù)規(guī)范的陌生，我一度無從下手。選題匯報結(jié)束后，教授特意留下我和同樣手足無措的法國同學，給我們開了“小灶”。從檔案檢索、文獻收集到論文格式規(guī)范的每個環(huán)節(jié)，教授都手把手地帶著我們過了一遍。

那段日子，我熬掉了不少頭發(fā)，也偷偷抹過眼淚，甚至不止一次，在書桌前迎來了安第斯山的日出。當期末成績公布，我竟拿到了班級最高分。更出乎意料的是隨后領(lǐng)到的論文修改意見，幾頁紙上布滿密密麻麻的手寫批注。小至標題字母的大小寫、語法拼寫和標點符號，大至觀點的深化方向、該參考哪些文獻與案例，全都一一標注，巨細無遺。

教授把我叫到辦公室，用英西雙語條分縷析地向我講解。她驚訝地問我，這個小眾研究方向，據(jù)她所知是美國一所知名大學的研究團隊在做，我是否有過留美經(jīng)歷。我告訴她，論文中那些統(tǒng)計數(shù)據(jù)的處理，來自我正在準備的碩士畢業(yè)論文，而我此前的全部學術(shù)訓練都在中國完成。

感謝那位給我發(fā)筆記的同學，一學期16 周， 每周兩節(jié)課，他從未食言。一學期結(jié)束，文獻筆記、課堂筆記、上課的講義和討論課的記錄，西語夾雜中文，竟積累了10 余萬字。那些紙張上不僅有知識的密度，更透著學術(shù)傳承的溫度。在智利大學的課堂上，我體會到嚴謹?shù)膶W術(shù)訓練從不是冰冷的篩選，而是教授愿意為陌生學生放慢腳步、走下講臺的耐心，是同學分享筆記、處處關(guān)照的慷慨，更是一個學術(shù)共同體對每一位求知者的包容與善意。

智利大學法學院校園

03

比德于器

參與文化交流

同屬第三世界，拉美文化于我而言始終有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微妙張力。由于共通的歷史記憶，我對它懷有天然的共情，又因為地理距離與文化差異，我始終對它充滿好奇與想象。

2025 年，恰逢中智建交55 周年。浙江廣播電視集團海外頻道在智利舉辦“良渚：世界文明對話”系列文化交流與傳播活動，走進大學校園推介良渚文化，并與智利高校互贈書籍。活動設置了中智學生交流對話并互贈禮物環(huán)節(jié)。浙江廣電的老師找到了我。

“良渚·世界文明對話”系列活動

活動現(xiàn)場座無虛席。我邀請了同學們一同前來，他們對這段5000 年前的文明故事一無所知，對中國的印象也僅停留在古老而遙遠的模糊認知里——只知其年代久遠，卻不知究竟有多遠。這種隔閡與陌生，恰是文明對話的起點。

在智利大學的禮堂里，我們聊智利文明與中華文明的共性，講述了智利馬普切文化的銀器與中國良渚文化的玉器。一位智利同學曾經(jīng)贈予我一對馬普切銀飾。他告訴我，銀飾上的螺紋不只是裝飾，而是把安第斯山脈的河流與季風鐫入金屬之中，讓佩戴者能時刻把故鄉(xiāng)帶在身邊。

與此相似，良渚的玉器同樣寄托著中國人的情感和宇宙觀。我在臺上講述時，那位送我銀飾的馬普切同學正坐在臺下。他在智利大學哲學學院研究道家哲學。作為人文學科的學生，我們都在時空中尋找人類共同的情感坐標。智利文明與中華文明雖相隔萬里，卻同樣蘊含著對自然的敬畏、對生命的尊重，以及對美好生活的追求。也正是在親身的交流與體驗中，我真切感受到了文明的生命力。

黃李菲（左3）與智利大學的同學們

行走在地球的另一端，走出書齋與刻板印象，甚至走出被構(gòu)建的“不發(fā)達”敘事，我看到的不僅是美麗的風景和珍貴的一手史料，更是另一套學術(shù)訓練體系、另一種認識世界的方式。我不再急于用熟悉的理論框架去裁剪歷史，不再用慣性的運行邏輯讓自己陷入內(nèi)卷，而是學會了在不確定性中保持思考，在遇到語言障礙時堅持表達，在文化差異間尋找共鳴。

雪后天晴的安第斯山

來源：本文系原創(chuàng)，原載于《留學》雜志2026年第8期，原標題為《在對跖點感受文明的溫度》，作者黃李菲系上海大學研究生，曾在智利大學交流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