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想來，真的是long long ago了。

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話說那時我還是一個中學生，平日最喜讀課外書，偶然間在某本雜志上（雜志名字現在早已忘卻了），看到上面正在連載的一部小說，名字好像就叫做《狄公案》，似乎沒有現在通行的譯本《大唐狄公傳》里的“大唐”那兩個字。

小說題目下面的作者署名，赫然印著【荷蘭】高羅佩。當時也沒有多想，只是下意識地蹦出一個念頭：一個老外，還TM取了個中國名字，還寫一個古代中國的故事，不知他是何方神圣？

因為是連載的小說，關鍵是那一期的雜志刊登的還不是《狄公案》的開頭，但我一時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就這么沒頭沒腦地先看了再說吧。

畢竟那個年頭，課外書籍、期刊雜志都是稀缺品，誰讓我無書可讀呢？好不容易逮著這么一本雜志，不看也得看！

別說，我就這么硬生生地，甚至可以說看到后面還有點津津有味，把那一期雜志上連載的《狄公案》的那部分給看完了。

說實話到現在雖然對于故事情節毫無任何印象，但是僅憑這一點——能讓我從半中間饒有興趣地把它看完，我當時就覺得這個高羅佩在講故事的技巧方面，還是非常不錯的。

不管怎么說，一個外國人能把一個中國古代的故事，講得繪聲繪色，是非常不容易的一件事情。

等到我再次邂逅這位荷蘭的高羅佩，已是三十年之后了，我在網上購買了他的那本《中國古代房內考》。

這時我這才知道，這位來自荷蘭的漢學家不但洋洋灑灑地寫出了我之前看過的《狄公案》，這種按照我們中國人的傳統稱之為“公案小說”，現在時髦的說法叫“偵探小說”或是“懸疑小說”的東西。

而且浸淫中國文化已久的高羅佩，竟然還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寫出了這本我們中國正經的學者大多不屑一顧的、研究“房中”問題的學術著作——《中國古代房內考》。

說起高羅佩寫作這本書的緣起，純屬偶然。他在本書的自序中作過交代：

1949年我在荷蘭駐東京大使館任參贊，偶然在一家古董店發現一套名為《花營錦陣》的中國明代春宮版畫集的印版。
這套印版是從日本西部一個古老封建家族的收藏散出（18世紀時日本西部與對華貿易有密切關系）。由于此種畫冊現已罕覯，無論從藝術的或社會學的角度看都很重要，我認為自己有責任使其他研究者也能利用這批材料。
最初我的計劃是想用這套印版少量復制，限額出版，再加上一篇前言，討論春宮畫的歷史背景。

就是因為高羅佩偶然當中獲得的這套名為《花營錦陣》的中國明代春宮版畫集，使得萌生了一個強烈的念頭，他想要完成一部向當時的西方人寫介紹有關中國性學方面的著作，打破西方人對中國在性學方面的固有偏見——性變態在中國廣泛存在。

目前此書在豆瓣讀書上的評分為8.4分，算是比較高的一個分數。

本書的書名既然是《中國古代房內考》，所以它所探討的時間跨度非常之大，上下約兩三千年，上自約公元前1500—前222年的殷周時期，下訖公元1368—1644年的大明王朝。

沒有涉及到清朝，因為在作者看來，“滿族征服了中國，中國人對性問題的態度發生了深刻變化。所以這個時間提供了一個既合乎邏輯也方便使用的結束點”。

具體來講，在本書的第一章和第二章（周王朝及周王朝以前）中，高羅佩嘗試以盡量簡短的方式勾勒出一個概括性較強的畫面，讀者不妨把這兩章看作是全書的導言。

而接下來的每一章，高羅佩則側重于某個歷史時期（中國的封建王朝）圍繞某一個特定的主題展開介紹。

第三章（秦和西漢）側重講性與社會生活，第四章（東漢）側重講性與道教；第五章（三國和六朝）側重講性與家庭生活；第六章（隋）重點放在房中術上；第七章（唐）主要是講上等妓女、宮闈秘史以及醫學的和色情的文獻；而第八章（五代和宋）是論纏足習俗、上等和下等妓女以及理學對性關系的影響；第九章（元）是據喇嘛教的特殊材料描寫蒙古占領下的性關系；而第十章（明）重點是講文學藝術中的性描寫。

為了更好地說明所論述的內容和主題，高羅佩還提供了非常詳細且重要的注釋，注釋的范圍并不限于中國的古代典籍和詩文，甚至還涉及西方學者的相關著作，這些注釋的精彩程度有的一點也不亞于正文，亦可補正文之闕。

中國古代春宮圖

試略舉數例：

例一：還可以指出的是，通過性交，由女人施惠男人而長其元氣，這種概念絕非中國僅有。例如《圣經》中大衛王和亞比煞的故事（《列王記》卷I，PP. l — 4）這種觀念還被17世紀和18世紀的歐洲煉丹術士加以進一步發展。例如Cohausen的珍本 Hermippus Redivivus ， or the Sage's triumph over old age and the grave，where in a method is Laid dovm for prolonging the life and vigour of man （3rd edition.London 1771）。（第二章注釋17）

例二：有關平康里及其居民的詳細描寫見唐孫桀《北里志》，TPL vol. L，p. 160對此做有簡短討論。有一部研究平康里著名藝妓李娃的有趣的書是Tai Wan-u（戴望舒）的Notes sur le L--chouan，用中文出版，附法文摘要，見Sinologiques（French Institute of Peking， 1951），文中還有一張平康里的地圖。（第七章注釋1）

例三：晚明春宮畫冊《花營錦陣》（參看《秘戲圖考》卷一 209頁）的序也是用同一種方式寫成，它完全是用經書里的句子寫成。似乎淫穢文學的編者特別喜歡用儒經和佛經來描寫淫穢的東西。值得注意的是，在日本也有同一傾向。在日本有一部晚明中篇淫穢小說叫《癡婆子傳》，是1891年在京都用古活字版重印，保存于圓鏡寺，該寺就是印佛經的地方。把淫穢與神圣結合在一起似乎是一種青春期的特點，但人們恐怕很難把中國的和日本的文明叫作青春期的文明。無疑性學家們將會對這一現象做出正確的解釋。（第十章注釋6）

中國古代春宮圖

而且為了讓西方人正確地認識中國人的性關系，高羅佩覺得有必要讓他們對中國古代的社會文化背景有一般的了解。因此他在行文中還想盡量簡要地提供一些有關情況，特別是那些與本書主題密切相關的細節，諸如室內陳設和穿戴打扮。

為此，高羅佩還為本書精心選擇了幾十幅無傷大雅的有關“房中”問題方面的插圖，作為西方讀者閱讀本書時的必要參考。

雖然本書洋洋灑灑寫了三十余萬字，但高羅佩也深知這依然是一個提綱挈領的東西，限于所搜集到的材料以及作者的學力，很多內容要么沒有完全展開，要么淺嘗輒止，要么蜻蜓點水，更加深入細致的研究還有待于后來者。

只是，到目前為止，似乎西方人關于中國人古代性生活方面的研究還無出高羅佩其右者。為了行文的嚴謹，必須要補充一句——據我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