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中國新聞周刊
“對于數據中兩列數據完全雷同的情況,
很難單純用巧合解釋。”
5月6日,中山大學國家杰出青年科學基金(以下簡稱“杰青”)項目獲得者、生命科學學院副院長鄺某某團隊發表在《自然·細胞生物學》上的研究,被某自媒體博主舉報“涉嫌學術造假”。
這是繼同濟大學王某被免去生命科學與技術學院院長職務,南開大學生命科學學院院長陳某、中山大學腫瘤防治中心實驗研究部副主任康某某被校方調查后,又一位“杰青”項目獲得者卷入學術爭議。4人研究方向皆與腫瘤相關,被舉報涉嫌造假的論文都發表在《自然》或其子刊上。
5月8日,《中國新聞周刊》致電中山大學生命科學學院黨政辦公室詢問鄺某某研究被舉報一事,相關工作人員表示,學院已知曉,具體進展還要看學校后續通報。記者向鄺某某郵箱發送郵件并多次致電其座機電話,截至發稿,未獲回復。
5月13日,施普林格·自然集團大中華區通訊經理陳曦回復《中國新聞周刊》,“我們已了解到對相關論文提出的關切,并對此高度重視。我們正按照既定流程,對所提出的問題進行審慎調查。在該流程完成后,我們將在必要時采取最為適當的后續措施,以確保科學記錄的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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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制圖
多項數據“撞車”
5月6日,前述博主發布視頻,將鄺某某團隊今年2月發表的一篇關于免疫細胞如何影響癌細胞轉移的論文推向公眾視野。該論文曾被列為鄺某某所在學院其個人主頁上的代表性論文之一,通訊作者還包括中山大學同一學院的副教授魏某及腫瘤防治中心主任醫師勞某某。
該博主對論文數據提出了多項疑問,稱多處實驗數據出現了難以用常理解釋的“撞車”:有的在同一張圖里,不同實驗條件下測出的數值大面積雷同;有的則跨越了完全不同的實驗類型,比如基因表達量和腫瘤體積,本應是兩組毫無關聯的測量數據,但兩組原始數據對照組的5個樣本中,有4個數值分毫不差。此外,該研究的原始數據,還存在不止一處兩列數據完全相同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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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4月,有匿名用戶指出,在對照組條件下,基因表達量(補充數據圖3l)和腫瘤體積(補充數據圖3n)的測量中,四個樣本(樣本1、2、4和5)的數值均相同。圖/PubPeer網站
記者注意到,在該博主發布視頻之前,同行評審平臺PubPeer上就已有多個匿名用戶提出過和前述博主類似的疑問,并多次提到“數據可能存在潛在問題”。
今年5月,又有一位匿名用戶在PubPeer上對該研究提出新的疑問。論文兩張圖表中,分別記錄小鼠肝癌和結腸癌細胞的肺轉移病灶數量。這兩組獨立實驗產生的結果應當不同,但兩組數據第5號樣本的實驗數據卻完全一樣。該用戶指出,“使用不同數據和不同細胞系進行的獨立實驗中出現完全相同數值的可能性極低”。
除了數據問題,該論文發布后實驗圖片也曾被質疑。3月有匿名用戶在PubPeer指出,論文中展示細胞核染色的兩張圖片高度相似,但它們本應來自完全不同的實驗。
鄺某某曾在PubPeer上對圖片問題作出過實名回應。他承認在拼圖時確實把一張圖插入了錯誤的位置,因為兩組圖片的細胞核形態相似,不過,對于PubPeer上后續關于數據異常的多個提問,他并未繼續回應。
美國一所高校生物學領域研究人員劉浩林向《中國新聞周刊》表示,如果不同實驗的原始數據出現大面積雷同,隨機出現的可能性較低。此外,對于數據中兩列數據完全雷同的情況,很難單純用巧合解釋,可以基本判斷存在數據復制行為。但這種復制是有意還是無意,還需進一步調查。
被認為異常的數據意味著什么?劉浩林分析,最嚴重的情況是,研究原本無法得出結論,但有人通過篡改數據,將錯誤結論包裝成正確結果。這種情況對科研的傷害極大,不僅會誤導后續研究,還會浪費大量經費和科研人員的時間,甚至可能讓整個領域的發展方向出現偏差。
此外,還存在其他情況,即論文的核心結論成立,研究者可能只是為了讓數據更“漂亮”而進行不規范處理,或在研究過程中出現無意錯誤。這些情況雖也可能符合撤稿標準,但對科研整體的負面影響低于第一種情況。
劉浩林強調,無論有意還是無意,這類異常數據都不符合科研規范。至于鄺某某等人的研究中出現的異常問題,是否構成學術造假,目前無法下定論。每個案例都需要單獨調查,通過與論文作者、學校及期刊充分溝通,再綜合判斷。根據調查結果,有時作者會發表聲明解釋問題,有時會補充數據支持原結論,也有可能發展到撤稿。他補充,一些文章被撤稿,并非因為學術造假,而是實驗數據無法完全支持文章結論。
“低級問題”從何而來
近期,四位“杰青”項目獲得者的論文相繼遭到質疑,目前僅同濟大學王某的研究被官方認定存在學術不端,其余論文未有最終定性。然而,這幾篇論文都出現相對明顯的異常現象,如數據雷同、圖片異常等。
為何這些經過評審并發表在頂級期刊的研究,仍會暴露出明顯問題?長期擔任多個國際期刊審稿人的劉浩林表示,審稿人通常沒有足夠時間逐一核查所有數據的真實性。大多數審稿人最關注的是論文結論的可靠性,以及作者提供的實驗數據能否支撐這些結論。期刊一般會給審稿人約兩周時間,但審稿屬于義務工作,而許多送審文章篇幅可能超過百頁。審稿人平日還需兼顧實驗、教學和科研等,因此在大多數情況下,用于瀏覽文章整體內容、判斷結論與圖表是否一致、核查邏輯并撰寫評審意見的時間,僅幾個小時。
“大多數審稿人默認作者提交的數據是真實的。”劉浩林說,偶然發現異常時會多檢查幾眼,并向作者提出問題。科學論文評審需領域內真正的專家判斷,即便設立專職審稿人,也未必能完全解決問題,反而可能帶來新的風險,例如審稿人成為作者重點“公關”對象,從而引發隱蔽利益輸送。因此,他認為期刊在數據核查上應承擔更重要的責任。
近年來,一些頂級期刊加強了在投稿數據等方面的審核,比如要求作者提供原始圖片、圖表數據及大數據文件,并使用AI工具或專門軟件在送審前檢測圖片是否存在裁剪、拼接或重復使用等問題。《科學》旗下所有期刊自去年1月起引入了專業軟件,自動檢測未經授權的圖片篡改。劉浩林表示,并非所有原始數據都必須提交,例如大多數期刊尚未強制要求上傳完整染色圖片及原始數據,主要因文件過大。
“競爭越激烈,
出現問題的頻率越高”
近期,幾起集中在腫瘤研究領域的涉嫌學術不端舉報,引發人們對當前科研生態的關注與討論。
《自然》集團旗下的開放數據庫自然指數顯示,2019—2023年,美國在腫瘤研究產出上長期領先,但到2024年,中國在該領域的論文發表數量首次超越美國。腫瘤學作為全球生物醫學研究最熱門的領域之一,也是撤稿數量較多的研究領域之一。
劉浩林分析,一個領域越熱門競爭越激烈,科研問題出現的頻率通常也越高。腫瘤研究不僅關乎論文發表和學術晉升,還涉及藥物研發、公司創業、成果轉化乃至上市,涉及的利益鏈條遠比基礎研究復雜得多。如果能在《細胞》《自然》等頂刊發表文章,可能直接影響工作機會、人才項目申請和學術頭銜,這些利益關系顯然增加了科研人員的壓力,也可能提高操作不規范或造假的風險。
盡管如此,多名專家指出,真正造假的科研人員仍屬少數,因為一旦被確認,會嚴重影響學術聲譽和職業發展。“這在整個科研體系中,總體仍處于較低概率。”劉浩林說。
美國一所知名高校公共衛生領域科研專家趙宏向《中國新聞周刊》表示,在中國國內的科研環境下,情況更為復雜。他指出,一方面,重大科研項目通常涉及龐大團隊和多位合作者;另一方面,國內考核體系高度關注頂刊發表和人才頭銜,這種制度強調高產出和高影響力,使科研人員被迫快速產出論文,容易引發數據異常和研究嚴謹性問題。
生物實驗周期長、重復性差,而期刊和科研評價體系又極度強調時效性,這是一種結構性矛盾。上海某三甲醫院從事生物信息分析的科研人員陳鵬對《中國新聞周刊》坦言,尤其在腫瘤領域,研究發表時間的先后會導致影響力差距巨大。首發的成果可能進入《自然》《科學》等頂刊,而隨后完成的研究,即便質量不錯,也只能發表在子刊甚至影響因子更低的期刊上。
今年2月,國家衛生健康委發布的《加強醫學科研誠信專項治理的工作方案》提出,力爭通過3年努力,使論文造假等突出科研失信問題得到遏制,并將加大對科研失信行為的懲處力度等。
在劉浩林看來,沒有完美的解決方案,只能盡量控制風險、規范科研行為,同時保障科研效率。《自然》等期刊要求提交大量原始數據,這本身合理,但整理、掃描和上傳幾千兆字節的文件,會占用科研人員大量時間,相當于為了抓住極少數可能造假的人,讓大多數研究者增加了額外負擔。“需要找到追查造假與維護科研效率之間的平衡。”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劉浩林、陳鵬、趙宏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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