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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加州一處偏遠的移民與海關執法局（ICE）拘留中心里，何塞·瓜達盧佩·拉莫斯（Jose Guadalupe Ramos）的獄友們都能看出，他急需幫助。睡在拉莫斯旁邊鋪位的馬可·馬丁內斯（Marco Martinez）回憶稱，當時拉莫斯呼吸困難，臉色發紫，眼睛甚至開始上翻。

CNN報道截圖

但就在其他被拘留者拼命呼喊求助時，醫護人員卻花了10分鐘才趕到現場。馬丁內斯稱，當護士終于抵達后，又因氧氣瓶故障而手忙腳亂，最終未能成功將拉莫斯救回。

這名52歲的男子已在美國生活近30年。馬丁內斯回憶，3月25日事發后，拉莫斯被蓋上毯子，用擔架抬出拘留室，不久后即被宣告死亡。

“我不愿接受這一切?！彼倪z孀安東尼婭·托瓦爾（Antonia Tovar）表示。她目前與兩名孩子仍住在洛杉磯地區那棟她與拉莫斯29年前結婚時居住的房子里。“我依然覺得，總有一天他會回來?！?/p>

自川普去年重返白宮并推動大規模驅逐移民政策以來，拉莫斯已成為近50名死于ICE拘留期間的被拘留者之一。2025年拘押死亡人數已創下至少20年來的最高紀錄，而2026年的數字還可能進一步上升。

CNN調查發現，其中許多死亡事件原本可能是可以避免的。通過審查尸檢報告、法院文件，并采訪被拘留者及相關專家，CNN發現，至少十多起死亡案例部分與醫療團隊治療不當有關，而這些醫療團隊有時本就人手不足，卻還要面對不斷激增的被拘留人口。

CNN還發現，美國國土安全部（DHS）及其承包商的失職，加劇了這一致命趨勢。即便川普政府的政策已使部分拘留中心收容人數突破原定容量上限，一些關鍵ICE設施的醫療人員數量卻并未同步增加。

DHS及其承包商長期對拘留中心內部醫療狀況諱莫如深，往往拒絕向州調查人員、議員或媒體公開醫療人員數量等信息。DHS以及兩大承包商——GEO Group和CoreCivic——均拒絕向CNN提供相關數據。

加州總檢察長辦公室一份獨家提供給CNN的新報告，則揭示了部分拘留中心內部狀況，其中包括曾關押拉莫斯及另外3名自2025年初以來死亡被拘留者的阿德蘭托ICE處理中心（Adelanto ICE Processing Center）。

報告指出，盡管阿德蘭托及其鄰近設施在今年7月共關押超過2000名被拘留者，但那里的醫生及高級執業人員數量卻少于2021年2月。當時，這些設施的收容人數甚至不足100人。

州檢查團隊還發現，加州另一處拘留中心存在“危機級醫療人手短缺”問題，并認定多個設施中的醫療人員經常未按規定進行健康篩查，也未為患有慢性及急性疾病的被拘留者安排適當轉診。

而DHS的相關政策則進一步加劇了這些人手短缺問題，包括一項不鼓勵提前釋放老年及病患被拘留者的指令，以及大幅削弱原本用于發現安全風險、追究移民官員及承包商責任的監督辦公室。

DHS發言人在聲明中表示，ICE為所有被拘留者提供適當醫療服務，且拘留設施并不存在過度擁擠問題。該發言人還否認拘押死亡人數出現激增。

該發言人表示：“隨著床位容量迅速擴大，我們依然維持了比多數關押美國公民監獄更高的護理標準，包括提供適當醫療服務。對于許多非法移民而言，這甚至是他們一生中獲得過的最好的醫療。”

GEO Group發言人未回應有關拉莫斯死亡及醫療處理的問題，僅在聲明中表示，公司設施為被拘留者提供“全天候醫療服務”，并已通過行業組織“獨立認證”。

CoreCivic則表示，公司“致力于提供安全、人道及有尊嚴的照護”，并遵守“所有適用的聯邦拘留標準”，同時強調其設施容量符合規定。

隨著DHS準備在今年進一步擴大移民逮捕與拘押規模，專家警告稱，除非進行全面改革，否則ICE設施中的可預防死亡事件恐將持續增加。

曾參與制定ICE拘留政策的前ICE官員克萊爾·特里克勒-麥克納爾蒂（Claire Trickler-McNulty）表示：“當整個系統規模不斷擴張時，你實際上是在給整個體系施加更大壓力。任何設施一旦達到滿員狀態，都會讓原有問題進一步惡化——而他們當時甚至讓很多設施超負荷運轉?！?/p>

被拘留人數激增

隨著川普政府公布移民逮捕人數大幅上升，其政策也發生變化，以確保更少的被拘留者能在案件審理期間獲釋。

此前歷屆政府通常會限制患有嚴重健康問題移民的拘留時間。奧巴馬政府時期的一份ICE備忘錄曾指出，機構只有在“特殊情況下”才應拘留年老或患病移民。拜登政府時期的ICE指南也允許官員因“高齡、年幼”或“需要治療的身心狀況”而考慮“放棄執法行動”。

但川普去年迅速簽署行政命令，旨在加快拘押流程，并撤銷此前ICE相關指令。

今年7月，ICE代理局長的一份備忘錄要求機構人員在移民“整個遣返程序期間”持續拘押他們。專家表示，此后獲得假釋或保釋釋放的移民人數急劇下降。

現任及前任ICE員工向CNN透露，過去地方ICE主管原本擁有釋放被拘留者的裁量權，但如今必須由ICE局長批準。

“現在的壓力就是盡量延長拘押時間?！碧乩锟死?麥克納爾蒂表示。

針對相關政策變化，DHS發言人回應稱，政府“如今只是按照法律原本的規定執法，以保障美國安全”。該發言人還表示，“拘留本身是一種選擇”，因為無證移民可以自行離境。

CNN根據“遣返數據項目（Deportation Data Project）”發布的ICE數據分析發現，結果是被拘留者群體變得更年長、病情更嚴重。拜登總統任期最后一年，被送入ICE拘留設施的65歲及以上人員約為800人，而川普第二任期第一年則升至約2500人。

GEO Group首席執行官兼董事長喬治·佐利（George Zoley）上周在財報電話會議中也承認，公司設施如今關押著更多健康狀況較差的被拘留者。

“據我了解，目前這批人比我們過去接觸的人群病得更重。他們需要更多外出就醫、更多工作人員參與以及更多加班成本?！弊衾硎?。

隨著川普大規模驅逐移民行動持續推進，ICE拘留人數在去年6月突破5.5萬人，創下至少自2008年以來最高紀錄。到今年1月，這一數字更是已超過7萬人。

部分ICE設施的拘留人數甚至在短短數天或數周內增長超過4倍。

但隨著今年拘留人數暴增，目前尚不清楚DHS及其主要承包商究竟投入了多少新增醫療資源來照顧這些人群。

ICE代理局長托德·里昂斯（Todd Lyons）本月早些時候表示，機構“僅今年就在被拘留者醫療方面投入近5億美元”，但并未說明具體資金用途。

“他們獲得的醫療照護甚至比美國一些最貧困社區的居民還要好?！崩锇核贡硎尽?/p>

根據ICE規定，拘留設施必須配備足夠的醫療人員，為被拘留者提供健康篩查、緊急護理及其他醫療支持。不過，標準中并未明確規定醫療人員與被拘留者之間的具體比例。

加州總檢察長辦公室調查了州內7處拘留中心，其中4處由GEO Group運營、2處由CoreCivic運營、1處由管理與培訓公司（Management & Training Corporation，MTC）運營。

報告發現，部分ICE拘留中心2025年的醫療人員數量較往年有所增加，但另一些設施則長期嚴重人手不足，并經常無法提供足夠醫療服務。

加州總檢察長羅布·邦塔（Rob Bonta）在接受采訪時表示：“如果聯邦政府要擴大ICE執法，把越來越多加州居民關進這些設施，那至少應該提供最基本的保障。如果人數增加，就必須增加工作人員，這是顯而易見的?！?/p>

報告指出，阿德蘭托2025年7月的醫療配置甚至低于2021年2月。當時該設施僅關押79名被拘留者，卻配備3名全職醫生和5名高級執業人員。

阿德蘭托的工作人員在接受州檢查人員訪談時表示，他們“對被拘留人數激增毫無準備”。GEO Group地區衛生服務主管則向加州調查團隊表示，公司已新增5名注冊護士和5名執業護士，另有20名護士正在接受背景調查。

州檢查人員指出，在阿德蘭托，他們采訪的被拘留者中，僅約四分之一表示曾在抵達后14天內接受全面健康評估，而這是ICE標準要求。部分被拘留者稱，他們需要等待數周才能獲得耳部感染或手腕骨折等問題的治療。

今年1月提起的一宗集體訴訟中，阿德蘭托被拘留者也提出類似問題。

其中一名被拘留者安德烈·卡拉梅切夫（Andrei Karamychev）稱，他等待了兩個月才見到護士，而護士告訴他，她們僅有3個人，但需要處理500多份病號申請。另一名被拘留者約蘇?！そ苌づ謇桌ぐⅠR亞（Josue Jeison Pereira Amaya）則表示，自己術后疼痛本應需要更強效止痛藥，但阿德蘭托醫生只允許他服用布洛芬。

曾作為原告醫學專家的神經科醫生阿爾塔夫·薩阿迪（Altaf Saadi）在法庭聲明中寫道：“在阿德蘭托生病并不安全?！?/p>

一名ICE高級官員則在回應訴訟的聲明中表示，大多數接受檢查人員訪談的被拘留者并未對醫療服務提出投訴，而2025年的一次檢查也顯示，該設施符合絕大多數標準。

一名前ICE高級官員則向CNN承認，一些設施多年來“始終難以維持醫療崗位滿編”。

死亡人數上升

2025年1月23日，29歲的洪都拉斯移民亨利·魯伊斯·吉倫（Genry Ruiz Guillen）成為川普第二任期內首位死于ICE拘留中的人員。截至當年年底，共有31名被拘留者死亡，而今年這一速度進一步加快，自1月以來已有18人死亡。

死亡人數增加并不僅僅因為被拘留人口上升。根據《美國醫學會雜志》上月發表的一項研究，涵蓋2024年10月至2025年9月的2025財年中，被拘留者死亡率已明顯上升，而當前財年還有繼續攀升的趨勢。

DHS發言人則反駁該研究結論，稱“與過去10年數據一致，截至4月30日，川普政府時期拘押死亡率僅占被拘留人口的0.009%”。該機構此前甚至曾在今年1月社交媒體發文中聲稱，死亡率僅為0.00007%。

在“政府監督項目（POGO）”及美國大學調查報道工作室（American University Investigative Reporting Workshop）協助下，CNN獲得了自2025年初以來絕大多數死亡案例的縣法醫報告。通過這些報告以及對家屬和專家的采訪，CNN發現，至少十多起死亡事件本可能通過更早診斷、更快速急救等方式避免。

53歲的謝華兵（Huabing Xie）去年9月在加州卡萊西科帝國區域拘留設施（Imperial Regional Detention Facility）入監體檢時曾告訴護士，自己有高血壓病史。

但根據ICE報告，醫療人員直到11天后才為謝開出處方藥。而在服藥5天后，他因大面積心臟病發作死亡。

加州總檢察長報告指出，由MTC運營的帝國拘留設施未對多數受訪被拘留者進行全面健康篩查，且現場檢查時僅有一名兼職醫生。

MTC在聲明中表示，其設施遵守“全國認可的醫療及設施運營標準”以及ICE規定，并將有關謝華兵死亡的問題轉交DHS回應。

在部分案例中，CNN獲得的法醫調查結果甚至與ICE報告中的關鍵描述相矛盾。

44歲的馬克西姆·切爾尼亞克（Maksym Chernyak）曾通過拜登時期針對俄烏戰爭流離失所者的人道主義項目移民美國。

今年1月，他因與同居妻子發生家庭糾紛，在佛羅里達州勞德代爾堡被捕。其妻子稱，這其實是一場誤會，并因雙方與警方之間存在語言障礙而惡化。

在邁阿密Krome拘留中心被關押約兩周后，切爾尼亞克突發醫療緊急情況。ICE后來將其描述為“類似癲癇發作癥狀”。

他隨后被緊急送往醫院，檢查顯示其可能中風。兩天后，他被宣告死亡。

ICE報告稱，Krome入監護士記錄其“無任何既往病史”，僅提到“血壓略高”。

但邁阿密-戴德縣法醫在切爾尼亞克死亡當天完成的調查則顯示，他原本就患有高血壓，并曾服用治療高膽固醇及預防心臟病、中風的藥物。ICE報告中既未提及其高血壓病史，也未提及相關藥物。沒有跡象顯示他在拘留中心期間曾獲得針對相關疾病的治療。

56歲的海地尋求庇護者伊曼紐爾·達馬斯（Emmanuel Damas）則是在面臨攻擊與毆打刑事指控期間被拘押。

其兄弟普雷斯利·尼爾森（Presly Nelson）告訴CNN，達馬斯今年2月17日在亞利桑那州由CoreCivic運營的佛羅倫薩懲教中心（Florence Correctional Center）拘押期間，曾向家人抱怨牙痛。

兩天后，他被緊急送往附近醫院，并于3月2日因感染引發敗血性休克死亡。

ICE在其去世數日后發布的最初聲明中并未提及牙痛，僅稱他因呼吸困難被送往醫院。之后，ICE又發布修訂版報告，加入了牙痛的情況，并稱其在入監篩查時表現出“意識混亂、難以回答問題”，且其間接受了定期醫療及牙科檢查。

但尼爾森對此提出質疑。他告訴CNN，自己從另一名被拘留者處得知，達馬斯在被送醫前已連續牙痛兩周，而拘留中心醫療人員僅為其提供布洛芬。

“這種事情你可能會認為只會發生在一些小國家，”他說，“但在美國，接受牙科治療本不該是什么難事。”

DHS發言人則表示，達馬斯曾于1月8日拒絕拔牙，并稱牙齒已不再疼痛；2月12日再次因牙齒問題就診時，他再次拒絕了拔除兩顆牙齒的建議。

CoreCivic發言人則以隱私法為由，拒絕討論達馬斯案件細節，并表示公司致力于為所有被拘留者提供照護。

CNN分析發現，在川普政府時期，年長被拘留者死亡情況更為頻繁。自2025年1月以來，已有5名老年人在拘押期間死亡，這一數字已超過拜登與奧巴馬兩個總統任期總和。

其中，今年6月在Krome因心臟問題死亡、享年75歲的伊西德羅·佩雷斯（Isidro Perez），更是自2006年以來死于ICE拘留中的最高齡被拘留者。

至少一半自2025年1月以來死亡的被拘留者，要么在ICE死亡報告中被描述患有常見慢性疾病，要么本身屬于老年人。而拜登政府4年間，符合這一特征的死亡案例僅占15%。

根據法院文件，拉莫斯今年2月因一起盜竊及持有受控物質案件，按要求前往法院參加分流項目時被ICE逮捕。

在此之前，他已在美國生活近30年，沒有犯罪記錄，并一直在一家工業洗衣廠工作養家。

其獄友馬丁內斯表示，拉莫斯一直每天注射胰島素，并服用治療糖尿病和高血壓的藥物。

根據ICE公開死亡報告，一名注冊護士在警衛首次發現拉莫斯出現醫療危機后1分鐘內便趕到現場并開始施救，急救人員則在10分鐘后抵達。報告稱，拉莫斯隨后被送往附近醫院，并在抵達3分鐘后被醫生宣告死亡。

但馬丁內斯指控稱，工作人員根本無法提供有效急救。

他表示，警衛無視求救約5分鐘，護士隨后又花了10分鐘才趕到，而當時拉莫斯情況已經極其嚴重。工作人員試圖使用氧氣瓶協助搶救，但卻無法打開閥門。他稱，設備看起來十分老舊。最終，工作人員對拉莫斯實施心肺復蘇，但仍無力回天。

馬丁內斯還表示，在被送往醫院前，拉莫斯在牢房內看起來就已經死亡。

DHS發言人則表示，阿德蘭托安保人員“立即聯系現場醫護人員，后者迅速展開包括心肺復蘇在內的搶救措施”，同時“立即呼叫急救服務，急救人員迅速到場并實施高級生命支持”。

GEO Group發言人則拒絕回應有關拉莫斯死亡及馬丁內斯說法的具體問題。

馬丁內斯表示，自己在拘留中心里一直把拉莫斯當作父親般看待，如今仍難以接受他的離世。

“每天醒來，我都會看著他的床位，就會想起他還躺在那里。”馬丁內斯說，“如果我心臟病發作或者中風，那可能也就結束了。我甚至已經寫好了遺書。”

還會有更多被拘押者

隨著川普大規模驅逐移民行動持續推進，DHS已在全美多地取得近10座大型倉庫，計劃改造成新的拘留與處理中心。批評人士警告稱，這可能會帶來一系列醫療照護問題。

該計劃上月已被暫停，等待DHS官員進一步審查。

代表芝加哥地區選區的民主黨眾議員德莉婭·拉米雷斯（Delia Ramirez）表示，如果該計劃繼續推進，可能會導致“成千上萬人被像貨物一樣集中關押，卻得不到醫療照護，生活環境也極不人道”。

拉米雷斯表示，DHS官員一直阻撓她獲取有關機構醫療標準的更多信息。她呼吁對ICE拘押死亡事件展開獨立調查，并指出，死亡事件頻發“正是因為DHS對真正的問責與透明毫無興趣”。

美國公共衛生服務軍團（US Public Health Service Commissioned Corps）前指揮官喬納森·懷特（Jonathan White）表示，為大型拘留設施迅速補充醫療人員本身就極其困難——這意味著承包商必須快速招聘并培訓新員工，以保障被拘留者安全。

“在來自白宮高層要求快速擴張的壓力下，大規模迅速擴容本身就是極高風險行為，會帶來健康風險、人身危險，以及對被關押者的整體風險。”懷特表示。

拉莫斯家人則表示，他們至今仍無法接受失去這位父親的現實。在家人記憶中，他熱愛烹飪，也很擅長制作富有創意的酸橘汁腌魚。

“我們希望正義得到伸張?！逼溥z孀托瓦爾表示，“必須讓正義實現，因為我丈夫不應該這樣死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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