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看似荒誕的視頻,正在揭示一種隱秘的社會情緒。
你可能在短視頻里刷到過這樣的畫面:一位博主捏著兩百塊錢,找到兩位衣著夸張的 “精神小妹”,提出要跟她們玩一天。對方爽快收下錢,然后帶著博主去染發、逛廉價服裝店、喝奶茶、K 歌,直到深夜,兩百塊花得一分不剩。
視頻的播放量動輒幾百萬、上千萬。評論區里,有人覺得太抽象,也有人真心感嘆:他們看起來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快樂。
很快,這成了一個內容賽道。博主們前赴后繼,去體驗 “和精神小妹過一天”。獵奇的外殼下,包裹著一種說不清的羨慕 —— 羨慕他們能用極低的成本獲得純粹的快樂,羨慕他們面對鏡頭時毫無負擔的笑容,甚至羨慕他們那種 “連明天住哪都不知道” 的灑脫。
這些視頻的真正受眾是誰?
算法給出了答案:其中很大一部分,是三四十歲的男性。他們可能剛下班,躺在出租屋或正在還貸的房子里,手指無意識地滑動。視頻多停留了幾秒,算法便開始精準推送更多內容:不只是精神小妹,還有直播間里喊著 “哥哥好久不見” 的女孩,有陪聊陪玩的付費廣告,有等待打賞的主播。
一個完整的 “情緒消費” 生態鏈就此浮現。這就是 “崩老頭” 現象。
別小看這看似小打小鬧的互動。假如一個 “小妹” 每天固定聯系二十個人,從每個人那里要到三十元紅包,日收入就是六百元,月入可達一萬八 —— 遠超許多普通打工者。
“崩老頭” 是怎么來的?它在東亞有著更長的歷史。
要理解中國的現狀,不妨把目光投向我們的鄰國日本。在泡沫經濟破裂后的九十年代末,互聯網剛剛普及,日本的 BBS 論壇上出現了一種特殊帖子:發帖人通常是年輕女孩,內容大意是 “我離家出走了,能否讓我借住幾天,提供吃的就行”。
這些女孩后來被稱為 “神待(かみまち)少女”,意為 “等待神明降臨的少女”。她們將自己比作墮入深淵的人,把愿意提供棲身之所的陌生人稱為 “神”。
社會學家黑川信重調查發現,這些少女的來源復雜:有人遭受家庭暴力,有人因父母離異在新家庭中備受冷落,有人因校園霸凌而崩潰。泡沫破滅后,許多日本家庭陷入內耗:父親失業或收入銳減,將屈辱發泄在家中;母親打多份零工,疲憊到無暇顧及孩子。家,成了一個有屋頂卻沒有溫度的地方。離開,并非叛逆,而是因為呆著已毫無意義。
黑川信重最初帶著批判立場,認為這些女孩是在 “不勞而獲”。但深入采訪后,他刪掉了批判的部分 —— 他發現,大多數人其實沒有選擇。她們清楚地知道收留者的意圖,但覺得這比家里的冷漠更 “真實”。
隨著互聯網從 BBS 遷移到 SNS,再到智能手機普及,這個群體發生了質變。早期 “神待少女” 多是未成年人,處境危險。而 2010 年代后,加入了一批新面孔:大學生和剛踏入社會的年輕女性。
日本女性在同崗位上的工資只有男性的七成,經濟下行時,服務業等女性密集行業首當其沖。她們想留在東京,維持體面生活,卻發現正當收入根本不夠。于是,她們發現了另一條已經有人走過的路 ——“爸爸活(パパ活)”。
“爸爸活” 的定義很簡單:年輕女性陪年長男性吃飯、約會,以此獲得金錢或禮物回報,雙方年齡差通常像父女,甚至接近祖孫。
2017 年,NHK 電視臺調查了這個現象。一位化名 “小優” 的二十多歲女性,在金融業有正式工作,業余做 “爸爸活”。她有五個 “爸爸”,其中兩人是 “包月” 的。每次見面,對方支付約九百元人民幣,只是吃吃飯、聊聊天。小優覺得這很正常,她提供陪伴,對方提供報酬。
鏡頭轉向那些 “爸爸”,他們多是四五十歲、有工作有家庭的 “正常” 社會人。一位男性的回答很直接:“就是想有人聽我說說話。” 他需要的不是性,而是有人坐在對面,認真傾聽,偶爾說一句 “你真厲害”。這個需求,在他的婚姻里早已缺失。
疫情之后,“爸爸活” 規模爆炸式增長。女性失業率上升,中年男性孤獨感加劇,供需同時擴張。各類專用 App 應運而生,將整個流程標準化、產品化,像點外賣一樣簡單。日媒統計顯示,高峰時每五個日本年輕女性中就有一人有過 “爸爸活” 經歷。
一個化名 “立花” 的 25 歲女孩,本職月收入已相當可觀,卻同時維持著約五十個 “爸爸”。她將男人分類管理,并清醒地認為自己在 “把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間”。
“神待少女” 與 “爸爸活”,表面是絕望逃離與精明計算,底層卻是同一件事:買賣 “陪伴的幻覺”。
女孩得到了一張臨時的床,而非歸宿;男人得到了一頓飯,而非理解。交易結束,各回各家,生活依舊空洞。
現在,把鏡頭拉回中國。情況驚人地相似,但一切快了不止三倍。我們跳過了 BBS、功能機陪聊帖等中間階段,直接進入了算法時代。上來就是最成熟的短視頻、直播間、付費陪聊 App,構建了最高效的 “情緒消費” 分發系統。
買單的人,和日本那批人畫像重合:三十到四十五歲,在本該沖刺的年紀,撞上房價高點、“35 歲” 就業分水嶺、疫情沖擊。他們上有老下有小,中間壓著二三十年房貸。他們努力過,卻感覺夢碎。在社會瓶頸期與情緒壓力下,大批男性急需一個出口。
“崩老頭” 的產業流程,早已被總結成 “勾、黏、崩” 三步。
“勾” 是建立聯系,在社交平臺用精致美女頭像和 “簡單愛交朋友” 的簽名吸引目標,然后秒贊、秒評,讓對方感覺被關注。
“黏” 是經營親密感,每天定時發送 “早安晚安”、“吃飯了嗎” 等模板化問候,同時發給上百人,但接收者以為這是專屬關懷。
一旦 “黏” 住,就進入 “崩”。金額絕不能大,首次通常是 “奶茶錢”、“打車費”,在二十到兩百元之間,讓對方覺得 “這點小錢無所謂”。業內甚至總結出 “三問一要” 的節奏:連續噓寒問暖三次,第四次開口要錢,成功率極高。
要到了錢,便加倍感謝,把對方夸上天,讓他產生 “做了件了不起的事” 的錯覺,然后繼續 “黏”,等待下一次時機。
這個產業的規模超乎想象。有人手機里存著三百多個 “崩老頭” 聯系人,并分 “人傻錢多組”、“摳門組”、“潛力組” 進行差異化運營,如同管理客戶檔案。
這門生意,已經發展出完整的灰色產業鏈。
上游有人售賣教程,如《三句話讓男人轉賬》、《如何一個月崩出兩萬塊》,打包成付費課程。
下游則有人倒賣中年男性的精準信息,包括聯系方式、收入水平、情感狀態,打包成客戶名單出售。
整條產業鏈上,沒有一個環節是手忙腳亂的,每一步都經過測試和優化,流程完全跑通。
那么,被 “崩” 的人到底清楚嗎?
有些清楚,有些不清楚。許多男性在現實中,請女性喝杯奶茶都可能思慮再三,怕被誤會。但面對屏幕里素未謀面、承諾 “不見面” 的 “精神小妹” 索要奶茶錢,他們卻可能毫不猶豫地轉賬。
因為在現實里開口,有風險、有負擔、有后續的沉沒成本。而在屏幕里,交易干凈簡單 —— 花點小錢,就能買到一次 “被需要” 的體驗,沒有任何附加條款。
很多 “崩老頭” 其實隱隱知道對方不是真心的,但還是轉了那二十塊錢。因為那聲用二十塊買來的 “哥哥” 和 “早安”,比回到那個什么都靠自己、卻什么也得不到的現實感受,要好上一點。
他不是被騙了,而是在用市場上能找到的最低價格,購買一種在他真實的親密關系中已經絕版的東西。
真正的問題在于:是什么讓一個成年男性的情感需求,定價只值一杯奶茶?是什么讓他寧愿花錢買一句假的問候,也不愿對身邊人說一句 “我今天很累”?是什么把 “男人就該扛住一切” 的敘事灌輸給他三十年,然后在他真的快扛不住時,除了一個索要打車費的陌生人,再無人察覺?
“崩老頭” 是一門生意,但它能做起來,靠的不是精巧的騙術,而是供需關系。供給側,是連 “假裝被需要” 都愿意花錢購買的人;需求側,是發現此事有利可圖的人。
當一個社會的情感供應鏈,崩壞到需要灰色產業來兜底時,這比任何騙局本身,都更加令人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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