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珞丹:向下扎根,向上生長
文||周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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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UMN TOURISM
這幾個月來,不知怎的,總惦記著山。也不是什么名山大川,就是那種尋常的、長著松樹和榛莽的山。想著在山上有個小小的院子,清晨能被鳥聲叫醒,夜里能看見疏疏落落的星子。這念頭一來,便再也壓不下去,仿佛一個老朋友在遠處招手,催著你去看他。
恰巧朋友說起王珞丹的事兒,說她早已從北京城里搬了出去,在河北的山中住了兩三年了。我聽了,心里竟是一動。對于她,我的印象總還停留在《奮斗》里的米萊,那個敢愛敢恨、眼睛里閃著光的女孩;后來又有個錢小樣,嘰嘰喳喳的,像是春天里的一只麻雀。那時的她是熱鬧的,是屬于城市的,屬于那些霓虹燈和咖啡店的。如今說要搬到山里去,過“隱士”般的日子,這中間的反差,倒像是一幅濃墨重彩的畫,忽然變成了水墨,只剩下淡淡的、氤氳的痕跡了。
我想,這大約就是時光的樣子的。它不聲不響地流著,把人從這一程渡到那一程,由絢爛歸于平淡。
特意尋了個周末,順著導航的指引往山里走。一路上的景致漸漸變了,起初是寬闊的馬路,兩旁是整齊的行道樹,像列隊的士兵;后來路窄了,彎也多了起來,樹也亂了,高高低低的,野趣橫生。待到了山腳下,空氣便陡然不同了,那是一種帶著松脂香和泥土氣的、沁涼的清新,猛吸一口,連日來心里的那點滯悶,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給輕輕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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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珞丹的房子在村子深處,需走一段上坡的碎石路。路旁的石頭縫里,長著些不知名的野草,開著細小的白花,在風里微微地點頭,自在得很。還未走近,便聽見幾聲犬吠,脆生生的,在山谷里回蕩開去。
門開了,她也并沒有我想象中的那種“仙氣”或是“頹唐”,只是穿著一件寬大的棉布衫,頭發隨意地扎在腦后,臉上淡淡的,沒有脂粉,卻透著一股由內而外的清爽。她笑著招呼我們,那笑聲也是低低的,像溪水淌過石頭。
院子不大,卻收拾得極有生趣。靠墻種著幾架藤蔓,葉子綠得要滴下油來。一張木桌,幾把竹椅,桌上擱著一只粗陶罐,插著幾枝不知從哪兒折來的山花。這花也開得野,不像城里的那般規矩,它們隨意地舒展著,有一種天成的韻味。
“這花是自己長的,”她順著我的目光看去,“山里有的是好東西,就看你會不會發現。”我們坐下喝茶。茶是普通的綠茶,水卻是山泉水,用柴火燒開的,倒在杯子里,有一股子草木的清香。兩只狗在我們腳邊繞來繞去,一只是柴犬,圓滾滾的,憨態可掬;另一只是領養的串串,機靈得很。她看著它們的眼神,是溫柔的,帶著一種母親般的慈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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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電視上看到的她,那時她正值盛名,眼睛里全是野心和光芒,說話是快人快語的,甚至有些咄咄逼人。有記者問她和白百何的比較,她直言不諱;問她覺得周冬雨怎么樣,她說“有點丑”。那時候的她,是一塊有棱角的石頭,在湍急的河流里,難免要撞得頭破血流。
“現在回頭看,覺得那時候的自己,”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頓了頓,手里把玩著一個松塔,“就像這小狗看見肉骨頭,急得很,生怕搶不到。其實呢,骨頭是啃不完的,急什么呢?”我點頭。這世間的道理,往往是要用時間去換的。年輕時我們總以為“爭”是本事,后來才明白,“不爭”才是智慧。
她說起剛搬來時的情形。起初是有些不習慣的,夜里太靜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那心不像是在胸腔里,倒像是在耳朵邊打鼓。她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索性披衣起來,坐在院子里看月亮。山里的月亮真是清朗,不像城里的,蒙著一層灰。月光灑在松針上,每一根都像鍍了銀,風一吹,碎銀子似的簌簌地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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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這山間的寂靜,“我好像又重新認識了自己。不是電視里的那個,也不是別人嘴里的那個,就是我自己。”
她這句話,讓我心里一震。我們這代人,誰不是活在別人的眼光里呢?小時候看父母的臉色,長大了看老板的臉色,老了還要看晚輩的臉色。面具戴久了,就長在臉上了,想摘下來,是要忍痛剝一層皮的。她能有這樣的勇氣,搬到這深山里來,剝掉那些世俗的標簽,只做自己,這實在是讓人羨慕的。
她的事業并未因此停滯。去年她還去參加了《乘風2025》,在舞臺上彈吉他、打架子鼓,勁勁兒的,哪像個四十多歲的人?那節目我也看了些片段,她站在一群年輕姑娘中間,身上的那股沉靜和篤定,是歲月給的,是山里的風和水養的,旁人學不來。
“我不覺得這是退隱,”她正色道,“這只是一個調整。以前是向外求,現在是向內求。戲還是要拍的,但要拍好的,能打動我的。就像這山里的樹,不是不長,是往下扎根,根扎得深了,樹自然就茂盛了。”
這話說得多好!熱鬧是他們的,我什么也沒有。朱自清先生當年在荷塘邊,大概也是這種心境罷。世間的喧囂終究是別人的,只有這片刻的寧靜,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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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那只柴犬忽然叫了起來,原來是一只松鼠從墻頭跑過。那松鼠拖著蓬松的大尾巴,三跳兩跳,便隱入了松林之中。她看著那松鼠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
“你猜怎么著?以前我媽老催我結婚,冰箱上貼滿了相親對象的照片,”她指了指屋里,語氣是輕松的,帶著點自嘲的意味,“去年我過生日,她給我寫了封信,說‘不想結婚真的沒有關系,媽媽只希望你快樂’。”她說到“快樂”兩個字時,眼眶微微有些紅了,但隨即又笑了,那笑容在午后的陽光里,暖暖的,像一朵遲開的梔子花。
我喝了口茶,茶已經涼了,但那股清甜的味道,卻更明顯了。
我們總以為幸福是要去遠方尋找的,是要花大價錢購買的。它可能是一棟房子,一輛車,一個名聲。可看著她現在的樣子,我才明白,幸福其實是簡單的,是一種心境。是清晨六點的瑜伽,是給狗添水喂食的日常,是把手機關成飛行模式,看窗外松鼠跳來跳去的那幾個小時。
這便是一種“家”的感覺了。不是房子,不是那個地理上的坐標,而是心安的地方。心安之處,即是吾鄉。她在這山里,大約是找到了她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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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漸漸偏西,山里的光影變得柔和起來,像是一幅褪了色的舊綢緞。我起身告辭,她送我到門口。那只柴犬也跟了出來,搖著尾巴,似乎也有些舍不得。“有空再來,”她說,“山里的紅葉就要紅了,到時候更好看。”車沿著山路往下走,我從后視鏡里看去,她還站在門口,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融入了一片蒼茫的暮色里,連同那個小小的院子,一起被山嵐吞沒了。
回到城里,已是萬家燈火。那一片燦爛的光海,亮得有些晃眼。我坐在窗前,心里卻還想著那片松林,想著那只跑過的松鼠,想著那兩句關于山和樹的對話。
樹是不怕沒人拍照的,它只管長自己的年輪。人也該是這樣罷。在這漫長而又短暫的一生里,我們不必活成別人期待的樣子,只要心里有陽光,手里有生活,頭頂有星空,哪怕孤身一人,哪怕身處深山,也是富足的。
這一趟山居之行,雖只見了一個人,幾棵樹,兩只狗,卻像是給心里注滿了一汪清泉。世間的紛擾似乎還在,但心卻靜了許多。今夜,大約能做一個關于松濤的好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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