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鴨綠江邊,丹東的夜晚讓人恍惚。對岸的新義州,黑乎乎一片,只有零星的幾點光,像瞌睡人的眼。而身后,丹東的萬家燈火、霓虹閃爍,把江面映得五彩斑斕。同行的朋友感嘆:“就隔一條江,怎么差這么多?”我沒接話,心里卻對那片黑暗生出幾分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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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們踏上了新義州一日游。行程很滿,中午在一家涉外餐廳吃飯。席間大家正聊著天,忽然眼前一黑——停電了。空調停止運轉,七月的熱浪瞬間涌進來。我們坐在那里,汗珠順著額頭往下淌。
朝鮮司機大叔坐在我們旁邊,他擦了把汗,繼續不緊不慢地吃飯。邊吃邊說:“這種情況,常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有點熱。
我忍不住問:“中國也會停電嗎?是不是所有人家里都有空調?”
我看了看窗外,街上幾乎沒有空調外機。我知道,在新義州,只有涉外場所和少數公共場所才有空調,普通人家里靠的是風扇和蒲扇。
我猶豫了一下,回答:“中國也會停電,有時候一天停五六次呢。很多人家也沒空調,夏天就在院子里乘涼。”
司機大叔的眼睛忽然亮了,他高興地說:“原來我們差不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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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得很真誠,像是找到了遙遠的同類。那一刻,我心里有些不忍。
我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那是中國八十年代的事了。”
司機大叔的笑容凝固了,筷子停在半空中。他傻眼了,半天沒說出話。餐廳里安靜了幾秒,只有電扇有氣無力地轉著。
我有些后悔。何必說破呢?讓他高興一會兒不好嗎?
吃完飯,我們到江邊散步。夕陽下,鴨綠江里泡著不少人——有老人,有孩子,還有光著膀子的中年男人。他們在江水里撲騰著,笑聲順著江面飄過來。導游說:“夏天太熱,又沒有空調,很多新義州人就到江里泡著。這是他們最直接的消暑方式。”
我站在那里,看著那些泡在江水里的身影。他們皮膚曬得黝黑,臉上卻掛著笑。一個小男孩從水里鉆出來,沖我揮了揮手,眼睛亮晶晶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早上那個“差距”的答案。丹東的燈火通明,是我們用幾十年的發展換來的。而新義州的黑暗和江水里的笑聲,是他們在這個階段的選擇與承受。不是誰比誰好,只是時間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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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大叔被我“騙”了,可他的高興是真實的。他以為中國也和他們一樣停電、沒空調,他不是幸災樂禍,是覺得“原來我們不是孤單的”。那份尋找共鳴的心理,樸素得讓人心疼。
回國后,我再站在鴨綠江邊,看對岸的黑暗,不再覺得那是“落后”。我看到了黑暗里,還有泡在江水中的快樂,還有停電時依然吃得下飯的從容,還有得知“原來你們也這樣”時那一瞬間的歡喜。
那些在江里消暑的朝鮮人,沒有空調,沒有霓虹燈,可他們擁有整個鴨綠江的清涼。而我們,坐在空調房里刷著手機,卻常常忘了知足。
新義州的夏天,停電,悶熱,泡江水。可那些人的笑,是真實的。這大概就是生活——無論條件如何,都能找到讓自己舒服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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