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阿爾貝托·桑切斯,圣何塞州立大學哲學教授。著有《21世紀的墨西哥哲學》(2023),《廢墟中綻放:墨西哥哲學如何引人走向幸福》(2024)等多部著作,也是《墨西哥哲學雜志》的聯合創始人。現居加利福尼亞州圣何塞。本文原載于哲學普及電子讀物”心智(psyche)“。
轉載請注明星譯社及譯者安德烈Andreas。
記憶當中,在12歲的某一天,母親發現我的西班牙語聽起來“荒腔走板”。她已經知道我的英語水平不達標了——幫家里人翻譯的時候,我幾乎起不到什么作用。但是,母親聽到我讀一個多音節西語單詞都磕磕巴巴,這時她意識到,接下來我們要直面某種“危難時刻”了。她放聲大笑,在笑聲中穿插著詢問:“So, no English, no Spanish(英語:英語不行,西班牙語不行)……y ahora qué??El silencio?(西語:現在怎么辦?不說話嗎)?”雖然是開玩笑,但“現在怎么辦”這個問題讓我憂心忡忡。當晚,我陷入了深深的緊迫感,并且帶著這樣的壓力開始練習英語。在我看來,母親一定已經在考慮我的未來了:說不好英語也說不好西班牙語,未來會怎樣?
英語還沒有掌握好,西班牙語也失去了熟練度——意識到這一點,我非常恐懼。我覺得自己辜負了所有人的期望:如果不再練習西班牙語,一定會遭到父母的強烈反對;而老師們知道,我的未來很大很程度上取決于我英語口語的熟練度,取決于我能多么準確、流利地說英語。兩種要求是沖突的、相互矛盾的,我夾在中間,感覺要被生生壓垮,喘不過氣。
當然,那時的我太年輕,只是覺得很糟糕,但不知道這么糟糕的情況根本不會發生:英語水平未臻完美也好,西班牙語水平欠佳也罷,這些事情都不會讓我從此閉口不言。最后,要么是英語帶著口音,要么是西班牙語蹩腳——就像在附近雜貨店聽到的白人口音那樣——但終究是會開口說話的。當年母親用西班牙語問我“現在怎么辦”,40年過去了,我的西班牙語依然蹩腳,英語依然帶口音。
我發現,自己一再置身于類似“中間態”的境況中,而且這樣的情形貫穿一生。事實上,我意識到,自己是墨西哥裔美國人,是哲學學者,是一位父親,也是人類的一員,總是處于中間,總是懸置于各種承諾、責任、身份和期望之間——這些身份都是由“中間態”定義的。同時我也明白了一件事:被不同的責任撕扯,在不同的世界和生活中掙扎,我也并非孤身一人。墨西哥人和拉丁裔哲學學者用一個專門的詞來概括此類現象——“居間(nepantla)”。
“居間(nepantla)”一詞出現于西班牙征服和殖民墨西哥的相關記載中,首次收錄于安德烈斯·德·奧爾莫斯(1485-1571)在1547年發表的《墨西哥語言藝術》中。后于1571年出現于方濟各會修士阿隆索·德·莫利納所編纂的大眾通俗用語詞典中。莫利納讓我們看到,在納瓦特爾語中,“nepantla”一詞有著相當關鍵的作用。它的蹤跡出現在一些特殊的詞匯中:“地心(tlalli nepantla)”,“信使(nepantla quiza titlantli)”,“一分為二(nepantla tequi, nitla)”,“正午(nepantla Tonatiuh)”以及“介于兩極之間(nepantlatli)”,類似的例子不勝枚舉。
多明我會修道士迭戈·杜蘭(1537-1588)在《新西班牙印第安史》(1581)一書記述了“居間”一詞的日常用法。某位不知名男性原住民的行為背離了殖民文化和天主教的行為標準,杜蘭為此感到惱火,憤怒地問該男子為什么要這樣做。這位原住民男子不卑不亢,平靜地說:“神父,別給自己那么大的壓力,我們還是’居間’的人。”這個回答讓杜蘭吃癟,于是,他開始著手查看什么是“居間”。然而他發現,那位原住民說“我們只是’nepantla’”的實際意思是:他無法按照殖民者或天主教的秩序準則行事,因為他還沒有成為西班牙殖民者想讓原住民變成的樣子;他仍舊處于新秩序和舊秩序之間,被兩套相互沖突的規矩和準則夾在中間,也無法確定自己的身份,仍然在變化過程中——發現這層意思,杜蘭更惱火了。
約400年后,墨西哥哲學家埃米利奧·烏蘭加(1921-1988)在《墨西哥人身份認同分析》(1952)一書中借用了這個詞。他稱“居間”一詞為“(墨西哥文化的)本體論的核心范疇”——現代墨西哥人的存在介于西班牙人與原住民這組對立的群體之間。隨后,拉丁裔女性主義哲學家格羅利亞·安薩爾杜瓦在著作《邊境》(1987)一書中也使用了該詞,以指代邊境地帶,即處于“在墨西哥”和“在美國”之間的生存狀態。
進入“居間”的狀態也就是處于中間、在兩者之間或者保持中立(不承諾,不站邊)。如果你在“居間”的狀態當中,就會很難準確定義和描述自己。本身,“居間”這個詞就很難被準確定義。不過我們可以試著去描述它:
“居間”是不同時間、世界、過程、范式變換的“中間帶”。用安薩爾杜瓦的論述來說,“居間”既不是美國人也不是墨西哥人,而是存在于特定臨界空間——也可以說是“邊境地帶”——的狀態。或者也可以說:發現自己在時間度量的中間,過往已不可追,而未來似乎永遠未知、永遠無法企及。
“居間”是“一直在路上”,是處于過渡狀態,是在過程中。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個詞詮釋了全人類。“存在”本身就可以看做是“生”與“死”之間的過渡。沒人真的知道自己從哪里來、到哪里去,所有人始終處在兩個極端狀態的中間。
“居間”一定強調運動而非靜止,因此和西方(譯注:僅指近現代英美文化范式下的定義,后文的“西方”均同理)傳統針鋒相對。
“居間”也是一種中立狀態,是旁觀而非干預,也可能是站在邊緣,觀察世界、歷史和生活展開,不做確定、堅決的承諾和交易。可能是人基于對自身的要求主動做出這樣的選擇,也可能是權力在某種程度上被剝奪,從而被迫成為了旁觀者、局外人。然而,在肯定自身“中立”的狀態時,就重新獲得了特定的掌控力:面對需要關注、需要做干預的外部環境,我們既接受也拒絕,因為仍然還在“居間”的狀態。
正如烏蘭加所述,“居間”一詞之所以迷人,正是因為“沒有借鑒西方傳統”。“居間”的視角很鮮明,它將過渡、運動和懸置作為本體論、存在論層面的真實狀態,與確定性、穩定性和實體性形成鮮明對比,與西方傳統形成直接的對立。這個詞的出現很巧妙,它擁有這層內涵十分重要——尤其是如果需要對抗殖民主義的偏見和概念定義,重要性會更為明顯。如此一來,植根于種族主義的所謂“純粹”和“完整”理念、所有基于殖民和帝國主義視角對墨西哥人、拉丁裔群體做出的貶低都會遭遇一個完全相反的理念體系:在這個體系中,必須要將偶然性、不確定性以及“混合(種族融合)”作為定義人類生活的必備特質。
換言之,將“居間”作為一個哲學概念引入,象征著墨西哥哲學與西方傳統之間涇渭分明——而在此之前,前者一直在試圖模仿后者。有了“居間”的概念,墨西哥學者放棄了模仿,轉向了自身的原創和獨特;而且,這一概念的引入也象征著“美洲”本土的哲學范式干預并打斷了西方傳統,并且強行注入了自己的內涵。該哲學范式源于前殖民時期的原住民經歷,但對與其他個人、群體的經歷也同樣適用。烏蘭加寫道:“因此,我們擁有了屬于自己的本體論核心范疇——它先于我們存在,高度純粹,土生土長,沒有挪用和借用西方傳統,這個概念滿足了我們對于自身原創性的追求。”
也許,身處“居間”狀態會很可怕。可怕之處在于:當你身處“居間”狀態時,會覺得自己被連根拔起,徹底脫離過往;而未來仍不可見,等于整個人進入了一個邊緣、懸空的等待狀態。我意識到,作為西班牙語使用者,我失去了一部分身份認同;作為另一種語言的使用者,未來極不確定——這時,我就感受到了“居間”的狀態。
當時,我將之理解為恐懼,但這種“恐懼”也點出“居間”狀態的一種自由。“居間”也可以用來指“中立”的態度。所謂“居間”狀態下的中立,指的是不在道德、社會、立場上戰隊,不受特定的責任束縛,對所謂“權威”的人、事、物沒有什么設定好的義務——就像杜蘭那則故事中的原住民一樣。你會因此體驗到自由那令人不安的一面。我是第一代大學生,很快就發現,自己可以自由奔跑,諸多道路都能讓我追求未來。
如果真的不知道該往哪里走,站在中間地帶就會讓人有種壓抑的感覺。
暫且擱置其他因素不談,肯定“居間”狀態會對自己有幫助:鄭重地肯定自己處于永恒的過渡狀態(過去到未來的過渡,出生到死亡的過渡),走向“至今”未知的前方,懸停在范式的轉換過程中,承認未來最終會超出自己當下的理解范圍。
“居間”狀態可能會以相當出乎意料的方式呈現出來。我們既不是完全自由也不是完全保守,而是中間狀態的某一種;我們既沒有富可敵國也沒到絕對的窮困潦倒,而是處在中間的某處;面對一些特定的觀點,我們既不支持也不會反對,而是保持中立。身處這樣的中間地帶,如果真的不知道該何去何從,就會產生壓抑的感受;但如果我們發現,自己的“中立狀態”同樣是一種機會,一種讓我們可以打破確定預期、不受預設義務的約束去行動的機會,那么“中間地帶”就會讓我們獲得釋放。
最后陳述的這部分內容表明,真正身處“居間”狀態是一回事,而真正確認并肯定自己的“居間”狀態又是另一回事。最終,肯定和確認才是關鍵。當前的時代,社會壓力要求每個人做出明確的、特定的承諾,身處如此環境之下, “中間地帶”就成了可以獲得自由、選擇和個人成長的空間。在這樣一個空間內,我們可以不去看外部的壓力和特定期望,自主選擇和行動,全身心投入到自己真正認為重要的想法和事情當中。而且,我們持續生活在“居間”狀態中,而且也認同自己是這樣一種狀態,因此,如果某些想法和事情開始變得不利于自己,就可以無負擔地放棄,自由地轉變想法,任由自己獲得意料之外的成長。“居間”即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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