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那天下午，我正在廚房里燉排骨湯，手機突然響了。一個陌生號碼，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是李雅嗎？我是你媽。"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我手里的勺子"咣當"一聲掉進了鍋里，滾燙的湯汁濺到手背上，火辣辣地疼。
二十三年了。整整二十三年，這個女人終于想起來，她還有個女兒。
我六歲那年，她跟一個開貨車的男人跑了，留下我和爸爸相依為命。爸爸是個木匠，手藝好但不會說話，一輩子老實巴交。為了養活我，他白天在家具廠干活，晚上還接私活做到深夜。我記得那些年，家里永遠飄著刨花的味道，爸爸的手上永遠貼著創可貼。
"你找我有事？"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但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雅雅，媽知道對不起你……"她的聲音里帶著哭腔，"但媽現在真的沒辦法了。你妹妹，就是媽后來生的女兒，她得了白血病，需要做骨髓移植。醫生說要五十萬，媽實在湊不出來……"
我冷笑了一聲。原來不是良心發現，是缺錢了。
"你妹妹才十八歲啊，正是花一樣的年紀。你看在她無辜的份上，幫幫忙吧。你現在在城里工作，條件應該不錯……"
我掛斷了電話，手還在抖。窗外的夕陽把廚房染成一片橘紅色，鍋里的湯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但我突然覺得渾身發冷。
晚上，老公下班回來，看我臉色不對，問了半天我才說出來。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你自己決定吧，我支持你。"
我一夜沒睡。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小時候的畫面。記得有一次我發高燒，爸爸背著我在雨夜里跑了三里路去鎮上的診所。他的背很瘦，硌得我難受，但很溫暖。醫生說再晚來一會兒就危險了。那天晚上，爸爸守了我一整夜，第二天還要去上班。
還有我考上大學那年，爸爸把攢了十幾年的錢全拿出來，還找親戚借了一圈。他說："閨女，你好好念書，爸就是砸鍋賣鐵也供你。"
可那個女人呢？這二十三年里，她給過我一分錢嗎？打過一個電話嗎？甚至在我結婚的時候，她都沒出現。
第二天，她又打來了電話，這次還加了微信。她發來一張照片，是個瘦弱的女孩子，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得嚇人。
"雅雅，你看看你妹妹，她真的很可憐。醫生說如果再不做手術，最多還能撐三個月……"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說實話，那女孩確實無辜。她也是個受害者，跟我一樣，都是被大人的選擇影響了命運。
但憑什么呢？憑什么我要為她的選擇買單？
"你知道我爸是怎么死的嗎？"我打字回復她，"五年前，他在工地上干活，從腳手架上摔下來。送到醫院的時候，醫生說需要馬上手術，要十萬塊。我剛工作沒多久，到處借錢，最后還是晚了一步。"
"你在哪兒？你怎么不回來看看他？他臨死前還念叨著你的名字，說也許是他不夠好，所以你才會走。"
手機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傳來壓抑的哭聲。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們……但孩子是無辜的啊！"
"我爸也是無辜的。"我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他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娶了你。"
接下來的幾天，她每天都會發消息過來，有時候是女孩的病情報告，有時候是她自己的哭訴。她說她這些年過得也不好，那個男人后來又找了別的女人，她帶著女兒艱難度日。她說她也想過回來找我們，但沒臉回來。
我把這些消息都刪了，但心里卻越來越不平靜。
周末，我回了趟老家，去爸爸的墓前坐了一下午。墓碑上的照片里，爸爸笑得很憨厚。我跟他說："爸，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風吹過來，帶著田野里的草香。我突然想起爸爸生前說過的話："人這一輩子，最重要的是問心無愧。"
回到家，我給她轉了五萬塊錢。不多，但也不少，是我這幾年攢下的積蓄的一半。
"這是我最后一次幫你。"我在轉賬備注里寫道，"不是因為你，是因為那個女孩確實無辜。但從此以后，我們兩清了。你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你的。"
她很快回復了，說了一大堆感謝的話，還說以后一定會報答我。
我沒有回復，直接把她拉黑了。
晚上，老公問我后不后悔。我想了想，說："不后悔。我不是為了她，是為了我自己。我不想讓仇恨綁架我的人生。"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進來，把房間映得一片清冷。我突然覺得心里輕松了很多。
有些債，注定還不清。有些傷，注定好不了。但人總要往前走，不能一直活在過去的陰影里。
我幫了那個女孩，不是原諒了那個女人，而是放過了自己。
爸爸說得對，人這一輩子，最重要的是問心無愧。我做到了，也就夠了。
至于那個女人，她這輩子欠我和爸爸的，永遠也還不清了。但那是她的事，不是我的。
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有愛我的老公，還有即將出生的孩子。我要把所有的愛都給他們，而不是浪費在那些不值得的人身上。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