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我正在廚房里顛勺炒菜,油煙嗆得眼睛發(fā)酸。灶臺上四個菜已經(jīng)擺好了——紅燒排骨、清炒絲瓜、番茄炒蛋、涼拌黃瓜。我剛松了口氣,擦了把額頭的汗,就聽見門口"哐當"一聲響。
婆婆的大嗓門穿過整個客廳傳進來:"秀蘭啊,我們來啦!"
我心里"咯噔"一下。扭頭往門口一看,好家伙,婆婆領著小叔子劉建軍一家四口,浩浩蕩蕩地進了門。小叔子兩手插在兜里,大搖大擺;弟媳張麗穿著新買的碎花裙子,踩著高跟鞋"嗒嗒"響;后面跟著他們家兩個孩子,一進門就往沙發(fā)上撲,鞋也不脫。
"媽,你們怎么又來了?"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和些。
婆婆一屁股坐在餐桌旁,扇著手里的蒲扇說:"建軍他們今天沒開火,我尋思著你反正也要做飯,多添幾雙筷子的事兒唄。"
多添幾雙筷子?我低頭看看灶臺上那四個菜,夠我們一家三口吃的,現(xiàn)在突然多了四張嘴。我咬了咬牙,又從冰箱里翻出半條魚和幾根胡蘿卜,重新系上圍裙。
說實話,這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了。
我叫王秀蘭,嫁到劉家十二年了。丈夫劉建國是個本分人,在鎮(zhèn)上的機械廠上班,每月工資五千出頭。我在超市做收銀員,掙三千塊錢。日子不算富裕,但緊巴巴地也能過。
小叔子劉建軍比我丈夫小六歲,前些年做生意賠了錢,后來在城里找了份送外賣的活兒。弟媳張麗在家全職帶孩子,平時總說"太累了不想做飯"。婆婆呢,嘴上說跟小叔子住,實際上一到飯點就往我家跑。
從今年開春開始,他們來蹭飯的頻率越來越高。一周少說三四回,有時候連著五天天天來。每次來,婆婆和弟媳連個菜葉子都不帶,空著手就上桌。吃完飯碗一推,弟媳帶孩子去客廳看電視,婆婆躺在躺椅上打盹,收拾碗筷的還是我。
那天多炒了兩個菜端上桌,小叔子夾了一筷子排骨,皺著眉說:"嫂子,這排骨是不是放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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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攥著筷子的手緊了緊,沒吭聲。
弟媳張麗也跟著說:"就是,上次那個糖醋魚也偏咸了。秀蘭姐你下次注意點哈。"
我抬頭看了一眼丈夫建國,他低著頭扒飯,假裝什么都沒聽見。
我心里那口氣堵得難受,但還是忍了。
真正讓我忍不了的,是上個星期六的事。
那天是我女兒的十三歲生日。我特意請了一天假,一大早就去菜市場,挑了最新鮮的大蝦、買了塊牛腱子肉,還定了一個草莓蛋糕。回到家切切剁剁忙了一上午,整了滿滿一桌子菜,就想讓閨女開開心心過個生日。
下午五點,蛋糕擺上桌,蠟燭剛點上,門又被推開了。
婆婆帶著小叔子一家四口,連招呼都沒打就進了門。兩個小的一看見蛋糕就撲過去,小侄子直接用手抓了一塊草莓塞嘴里。我女兒愣在那里,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媽!這是甜甜的生日蛋糕!"我聲音有點發(fā)抖。
婆婆不以為然地擺擺手:"小孩子嘛,吃塊蛋糕怎么了?又不是吃不起。來來來,建軍你們坐,正好今天菜多。"
那頓飯我?guī)缀鯖]怎么吃。看著小叔子一家風卷殘云地掃蕩桌上的菜,看著女兒默默低頭不說話,看著丈夫依然一聲不吭,我心里某根弦,"啪"地斷了。
晚上客人都走了,我在廚房洗碗。水龍頭嘩嘩地響,熱水燙得手指發(fā)紅。建國走過來,靠在門框上,低聲說:"秀蘭,你別往心里去,他們就那樣……"
"就那樣?"我把碗重重擱進瀝水架里,轉(zhuǎn)過身看著他,"劉建國,我問你,你媽和你弟一家一個月在咱家吃多少頓飯?你算過沒有?光菜錢一個月多花多少你知道嗎?"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在超市站一天才掙一百塊錢,腰疼得直不起來。回家還得伺候七八口人吃飯。你弟媳連個碗都沒洗過,你媽還嫌我菜咸了。今天是你女兒生日,蛋糕讓人家孩子給糟蹋了,你看見甜甜的眼淚沒有?"
我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不是委屈,是累。十二年了,這個家就像個無底洞,我一個人怎么填都填不滿。
建國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了句:"我去跟媽說說。"
第二天,我聽見他在電話里跟婆婆提了一嘴,婆婆在那頭嚷起來:"我去大兒子家吃頓飯還要你媳婦準許?建軍日子過得緊巴,當哥的幫襯一把怎么了?你媳婦就是小氣!"
建國掛了電話,沖我苦笑了一下,什么也沒說。
第三天中午,婆婆帶著小叔子一家又來了,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進門就嚷:"秀蘭,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我站在廚房里,圍裙還沒系上,手里攥著一把蒜苗,愣了足足十秒鐘。然后,我把蒜苗放回菜籃子,解下圍裙疊好搭在椅背上,走進臥室拎出一個早就收拾好的行李袋。
"建國,鍋里有昨天剩的米飯,菜在冰箱里,你自己熱一熱。"
"你干什么去?"
"回娘家。"我頭也不回地走到門口,換上鞋,"什么時候這個家不需要我一個人伺候八張嘴了,我什么時候回來。"
婆婆愣住了,筷子舉在半空。弟媳張了張嘴想說什么,被我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我拎著包走出家門,初秋的風迎面吹過來,帶著桂花的甜香。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胸口那塊壓了好久的石頭,總算松動了一點。
后來的事是建國打電話告訴我的。我走后那頓午飯,七個人對著冰箱里的剩菜面面相覷。婆婆讓建國下廚,建國炒了個雞蛋糊了鍋底,滿屋子焦味。弟媳帶著孩子嘟嘟囔囔走了,臨走撂了句"以后還是在自己家吃吧"。
我在娘家住了整整六天。第六天傍晚,建國來接我,帶了一束花,還帶了一句話:"媽說了,以后建軍他們要來吃飯,自己買菜自己做。"
我沒有馬上跟他回去。我坐在娘家院子的石榴樹下,看著天邊燒得通紅的晚霞,心里五味雜陳。我知道,這事兒不可能一勞永逸地解決——婆婆的偏心、小叔子的依賴、丈夫的軟弱,這些東西不是我回一趟娘家就能改變的。
但至少,他們知道了,我王秀蘭不是沒脾氣,也不是一輩子任人揉搓的面團。
過日子嘛,誰不是一邊忍著一邊熬著。可忍,也得有個底線。灶臺上的火不能只烤一個人的心,這個家,得大家一起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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