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頭一天早上五點半,天才蒙蒙亮,我就被廚房水管"咕咚咕咚"的聲響給鬧醒了。翻個身,旁邊那位呼嚕打得跟拖拉機似的,手機還攥在手里,屏幕上停著昨晚沒看完的短視頻。
我嘆了口氣,躡手躡腳下了床。
閨女一家昨兒晚上從城里回來的,外孫女才四歲,鬧騰到半夜才睡。我估摸著今兒一早她們準是餓,得趕緊把粥熬上。我系上那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淘米、剝蒜、剁肉餡,案板上"篤篤篤"的聲兒一響,整個廚房就活泛起來了。
蔥花兒在油鍋里"滋啦"一爆,香味鉆出窗戶。我探頭瞅了瞅院里那棵老石榴樹,紅花兒開得正艷,幾只麻雀在枝丫間撲棱。這要擱往年,老周這時候早起來給我打下手了,燒火、擇菜,嘴里還哼著豫劇《朝陽溝》。
可這兩年,他變了。
自打去年廠里退了休,老周整個人就跟丟了魂兒似的,一天到晚抱著那個手機,刷短視頻、看直播、跟人家網友斗地主。我跟他說話,他"嗯嗯啊啊"應付兩聲,眼皮都不抬。有回我炒菜把手燙了個泡,疼得直抽氣,他在客廳頭都沒回,還嘿嘿樂——人家直播間又抽中啥福袋了。
七點多,閨女小芳揉著眼睛下樓:"媽,您咋不多睡會兒?"
我笑笑:"睡不著,給樂樂熬了小米南瓜粥。"
小芳瞅了眼樓上:"我爸呢?"
"還睡著呢。"
她"哼"了一聲,沒再說話,可那臉色,跟外頭陰下來的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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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我做了八個菜,紅燒肉、糖醋魚、涼拌黃瓜、炒雞蛋……累得我腰都直不起來。叫了三遍,老周才慢悠悠下樓,端起碗扒拉兩口,眼睛還黏在手機上。外孫女樂樂扯他袖子:"姥爺,陪我玩積木嘛!"
他頭也不抬:"等會兒,姥爺看完這個。"
小芳"啪"地把筷子擱桌上:"爸,您能不能把手機放下?我媽忙活一上午,您倒好,跟個甩手掌柜似的!"
老周愣了一下,臉一下子拉下來:"我咋了我?我招你惹你了?我退休了在家歇歇還不行?"
"媽也沒退休?媽就該一個人忙?"
"行行行,我吃飽了!"老周把碗一推,抓著手機上樓了,"咚咚咚"的腳步聲,震得我心口發慌。
飯桌上一下子靜了,樂樂睜著大眼睛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哇"地一聲哭了。
我趕緊抱起外孫女,眼淚在眼眶里直打轉,硬是沒讓它掉下來。
下午小芳幫我刷碗,水嘩嘩地流,她忽然低聲說:"媽,您跟我爸……是不是早就這樣了?"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盤子差點沒拿穩。
"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苦笑,"你爸他……唉,人老了,沒個寄托,就鉆進那玩意兒里去了。"
"那您也不能慣著他啊。"小芳擦著手,眼圈紅紅的,"我每回打電話回來,您都說挺好挺好。我還以為真挺好。"
我沒吭聲。鍋里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響,跟我這心里頭一樣,翻騰得難受。
晚上我端了盤切好的西瓜上樓,老周背對著門躺在床上,手機舉在臉跟前。我把瓜放床頭柜上,坐在床沿:"老周,咱倆說說話兒吧。"
他沒動。
"你還記得不?九零年咱剛結婚那會兒,住廠里那間小平房,冬天沒暖氣,你半夜起來給我捂被窩。我做飯你燒火,咱倆為了一毛錢一根的麻花,能高興一晚上。"
他手機的光映在墻上,一閃一閃的。過了好一會兒,他悶悶地說了句:"我知道你嫌我沒用。"
"我沒嫌你沒用。"我眼淚到底還是下來了,"我是怕……怕咱倆這么過下去,活成兩個住一屋的陌生人。"
屋里靜了好久好久。窗外石榴樹的影子晃啊晃,遠處不知誰家放了一掛鞭,"噼里啪啦"的。
老周慢慢坐起來,把手機扣在床上,沒看我,甕聲甕氣地說:"明兒……明兒早上我起來,跟你一塊兒包餃子。"
我"撲哧"一下笑了,又哭了。
其實我心里明白,一個手機的癮,不是一句話兩句話就能戒掉的。明天他興許還會抱著手機刷半天,后天他興許還會把碗一推就走人。日子嘛,哪有那么容易就拐彎的。
可咱們這一輩人,過的就是個"將就",就是個"湊合",就是個"還能怎么著呢"。年輕人講究三觀合不合,講究情緒價值,咱不懂那些。咱只懂,鍋里的飯得有人做,床上的人得有人疼,日子再難,也得一天一天往下熬。
第二天一早,我剛揉好面,聽見樓梯上"咯吱咯吱"響。
老周下來了,頭發亂糟糟的,手里還真沒拿手機。
他搓搓手,咧嘴笑了笑:"餡兒剁好沒?我來搟皮兒。"
我背過身,偷偷抹了把眼角,嘴上卻嗔他:"就你那搟皮兒的手藝,還不夠我重新揉的。"
院里的石榴花,紅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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