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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失的空天氣候與太空交通規則
作者 | 錢立富 孫永會
我們身處一個前所未有的互聯世界。從地面的光纖網絡到深埋海底的電纜,從近地軌道的衛星星座到云邊端數據中心,這些基礎設施構成了現代社會賴以生存的神經系統。導航、授時、通信、支付、醫療、教育、災害響應……每一秒都有海量數據在數字血管中奔流。
然而,我們越是依賴不間斷的連接,越要直面一個殘酷的真相:這條生命線并非堅不可摧。
一次太陽耀斑爆發可能讓衛星信號“失聰”;一根海底電纜被火山灰掩埋,足以讓一個國家長時間斷網;一場熱浪能讓數據中心“中暑”宕機——更不用說戰爭、地緣政治與極端天氣疊加帶來的系統性風險。而所有這些風險,對小島嶼發展中國家和最不發達國家而言,其放大效應尤為致命。
2026年世界電信和信息社會日以“數字生命線:在互聯世界中加強復原力”為主題,正是要向全球發出振聾發聵的提醒:僅有連接是不夠的,我們必須讓連接具有韌性。韌性不是錦上添花的奢求,而是生死攸關的剛需。這需要政府、行業、社區攜手行動——從建立跨國的空間天氣預警機制,到補上海底電纜修復能力的短板;從設計抗高溫、抗洪水的綠色數據中心,到織就一張空天地一體的應急通信網。
中國在這場韌性革命中從未缺席。從汶川到鄭州,從積石山到臺風最前線,應急通信體系在實戰中迭代升級;中國電信成立專業應急通信子公司,北斗短報文走入千家萬戶,“無網通信”技術從實驗室走向災區。但構建全球數字韌性的大廈,需要每一個國家、每一家企業、每一位公民共同添磚加瓦。
數字復原力支撐普遍有意義的互聯互通,讓人人均能安全、經濟、有效地接入和使用互聯網。真正的進步,不是在最平靜的時候享受最快的數據,而是在危急時刻,確保沒有一個生命因為斷線而被遺忘。守護數字生命線,就是守護人類共同的未來。
太空中越來越多的衛星,正構筑起人類通信的一條關鍵“生命線”。這條線突破了地理阻隔、地形束縛,以及洪水、地震等自然災害的沖擊,使人們即便身處荒漠、海洋或戈壁,也能保持在線連接,并獲得導航、授時等關鍵服務。
然而,衛星通信并非堅不可摧。
一方面是受空天氣候的影響。160多年前的“卡林頓事件”是人類有記錄以來最強的太陽風暴,曾導致全球電報通信大面積癱瘓。如果這樣的極端事件發生在今天,大量衛星將可能失效。實際上,類似事件仍在不斷影響衛星通信的穩定性和質量,而人類對此似乎束手無策。
另一方面是人類自身的因素。隨著人類不斷向太空深處拓展,空間環境正面臨“空間碎片累積”與“大型星座爆發”雙重壓力。彼此干擾甚至碰撞的風險比以往大大增加,“太空交通規則”的缺失給衛星通信帶來了致命威脅,而在這一方面,人類本可以更有作為。
就怕太陽“脾氣不好”
宇宙并不“安寧”。太陽經常“耍脾氣”,太陽黑子、太陽耀斑、日冕物質拋射等,都是影響衛星互聯網穩定運行的變量。
1844年5月,人類歷史上第一封電報發出,標志著電報技術進入實際應用階段,被視為現代通信的起點。然而15年后,即1859年,有觀測記錄以來最強的太陽風暴爆發,引發超強地磁暴,對當時的有線電報網絡造成毀滅性打擊:電報設備冒出火花甚至熔化,電報員遭遇電擊,電報紙被引燃。這就是著名的“卡林頓事件”。
此后,人類雖未再經歷如此強烈的太陽風暴,但太陽的“脾氣”依然“很大”,馬斯克對此“感觸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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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pexels
美國戈達德航天中心與馬里蘭大學的研究人員去年在瑞士《天文學與太空科學前沿》雜志上發表論文指出,從2020年到2024年,全球共有1190顆衛星從極低地球軌道墜落,其中星鏈衛星583顆,占據“半壁江山”。
而僅2024年一年,就有316顆星鏈衛星墜落,遠高于2020年到2023年的總和。原因是2024年正值太陽活動周期的高峰期,太陽輻射加熱地球高層大氣,使其膨脹,從而增加了低軌衛星(如星鏈)的飛行阻力,導致衛星軌道下降乃至墜毀——就像自行車騎進沙地一樣,阻力使車速不斷下降,甚至讓騎行者摔倒。
研究還表明,太陽風暴對不同軌道、不同位置的衛星影響并不均勻。一些特定區域或軌道上的衛星會受到更嚴重干擾,導致整個衛星網絡性能出現顯著的空間差異。
太陽活動還會直接影響無線電信號傳播,對依賴衛星通信和導航的各類服務造成干擾。
2006年12月,一次空前強烈的太陽耀斑爆發,產生了極強的太陽無線電脈沖和噪聲,其頻率恰好覆蓋了GPS信號使用的頻段。這種“同頻干擾”導致大范圍內GPS接收器信號嚴重衰減,定位準確性下降甚至功能完全喪失。2017年9月,太陽爆發了強度達X9.3級的耀斑,劇烈擾動電離層,使GPS定位誤差放大3倍。
國際電信聯盟、聯合國減少災害風險辦公室與法國巴黎政治學院聯合發布的《當數字系統失效:數字世界的潛在風險》報告指出,一場嚴重的太陽風暴可能導致衛星癱瘓、導航系統中斷及電網不穩定,恢復時間可能長達數月。
聯合國秘書長減少災害風險特別代表卡邁勒·基肖爾此前公開表示:“無論是現在還是將來,在規劃、建設和維護數字基礎設施時,必須充分考慮系統性風險。數字基礎設施必須是具有韌性的基礎設施。”
越來越“亂”的太空
給衛星通信帶來致命威脅的,不僅是空天氣候事件,還有人類自身制造的衛星、火箭以及衍生的太空垃圾。尤其在大型衛星星座加速部署的今天,太空中的軌道愈發擁擠,空間物體碰撞風險不斷凸顯。
運行在太空中的衛星都有各自的“行駛”軌道。根據軌道高度不同,主要分為兩大類:一是距離地球約36000公里的地球靜止軌道(GSO)衛星,在這條軌道上運行時相對地球靜止;二是非地球靜止軌道(NGSO)衛星,包括低地球軌道(LEO,300公里至2000公里)和中地球軌道(MEO,2000公里至36000公里)等。
資源稀缺、容量有限的地球靜止軌道早已如同“停滿車的停車場”,十分擁擠。數月前的一次大會上,中國衛通副總經理呂靜偉介紹,全球在軌的高軌衛星超過600顆,平均每一度軌位上就有1.7顆衛星,最熱門的軌位上甚至聚集了7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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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unsplash
相比GSO,NGSO能容納的衛星數量要多得多,但仍難以滿足低軌星座熱潮帶來的巨大需求,“僧多粥少”的矛盾日益突出。
“近地軌道受宇宙射線、空間離子等因素影響,真正優質的軌頻資源并不像想象中那么豐富,一般認為可容納約6萬顆衛星。未來隨著技術進步,容量可能會擴大。”國內一家衛星互聯網企業技術總監對《IT時報》記者表示。另有觀點認為,近地軌道衛星達到10萬顆就可能趨于飽和。
然而,無論是6萬顆還是10萬顆,都難以滿足業界的“胃口”。2024年底至2025年初,多個國家向國際電信聯盟(ITU)申報的星座衛星規模均超過10萬顆,其中我國也申報了超過20萬顆衛星的頻軌資源。
使太空愈加擁擠的不只是越來越多的衛星,還有大量碎片。相關數據顯示,尺寸在10厘米以上的在軌碎片數量已超過1.2萬塊,與當前低軌衛星數量相當,且高度集中于中低軌道——這正是載人航天、通信衛星和遙感衛星的核心作業區域。
空間環境正經歷“碎片累積”與“大型星座爆發”的雙重壓力,空間物體間碰撞風險顯著增加,對在軌航天器、航天員及地面安全均構成嚴重威脅。相關案例不勝枚舉:2009年2月,美國“銥星33”通信衛星與俄羅斯已報廢的“宇宙—2251”衛星相撞,產生數千塊碎片,對同軌道衛星造成長期威脅;2019年9月,歐洲航天局“風神”氣象衛星為避免與星鏈衛星相撞而緊急變軌;2021年7月和10月,星鏈衛星兩次接近中國空間站,迫使空間站采取緊急避碰措施;2024年,美國國際通信衛星公司的高通量衛星Intelsat 33e因不明原因解體,產生大量碎片。
只有“應急避碰”
而無“交通規則”
太空“交通”環境日趨復雜,碰撞風險不斷加大,但目前的局面仍是“只有應急避碰,幾無交通規則”。上述技術總監對此形象比喻道:“這就好比在擁擠的馬路上,兩輛車(衛星或航天器)迎面而來、距離越來越近,當前主要靠車主(如星座運營方)自行協商——誰讓一下道、做避碰操作,而缺乏有效的交通規則指引。”
空間碎片沒有動力,只能依靠慣性漂浮,需要通過設計優化和規范操作來減少碎片生成,同時借助技術手段加以清除。相比之下,衛星具備機動能力,更易于管控,因此需要建立太空交通管理與協調規則,以規范衛星機動行為和星座部署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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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unsplash
為防止不同星座的衛星過于接近,最經濟、安全的方式是進行軌道層隔離,相當于在兩個車道之間設置護欄或隔離帶。在2025年中國無線電大會上,有專家舉例:當兩個星座的軌道層均位于1000公里高度附近,傾角差小于1°,各含約50顆衛星時,若軌道層隔離數值設為5公里,3個月內星間距離小于500米的次數約為20次;若隔離數值擴大到10公里,同樣條件下小于500米的次數降至5次左右。
換言之,在大型星座間實施軌道層隔離,能顯著降低碰撞風險,但目前國際上尚無明確、細致的管理與協調規則,即缺乏“太空交通規則”。
目前,只有當兩顆衛星或航天器之間距離過近時,運營方才會采取“應急避碰”措施。業界通行規則是:星間距離縮小至500米時觸發告警,由其中一方進行避碰操作。
在“應急避碰”過程中,空間態勢感知(SSA)平臺發揮著關鍵作用。平臺通過雷達、望遠鏡等設備觀測,建立空間背景目標數據庫,制定碰撞預警門限閾值,預警產生后及時通報相關操作者,進行規避機動。
當前國際大型低軌星座常用的SSA平臺包括:美國軍方打造的SpaceTrack、美國商務部為民用太空運營商建立的Tracss、歐盟建立的太空監視與跟蹤平臺(EU SST)以及SpaceX自建平臺。
“國外幾個大型星座,如Starlink、Telesat等,都使用了美國軍方的空間態勢感知平臺,數據可以共享和交流,但這對我們不適用。我們是直接與國外大型星座操作者開展軌道協調工作,大部分合作方還是比較負責任的。”上述業內專家表示,當前最大的問題是,國際范圍內缺乏統一的、有公信力的數據共享平臺。
構建全球統一規則和
信息共享平臺
在西南多山、地面網絡相對薄弱的地區,空間天氣對通信鏈路的影響變得更加具體而直接。
國內民用衛星互聯網品牌網翎公司西南區域銷售總監王暉是云南人,早年從事北斗相關工作。他向《IT時報》記者講述了團隊在西南這一特殊“考場”中的實際應用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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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pexels
在云南、貴州、四川、重慶、西藏等西部省市,一旦遭遇洪水、地震等災害,基站和光纜極易損毀,通信瞬間癱瘓。而空間天氣的影響不僅作用于高層大氣,還會與地面災害疊加,形成“雙重打擊”。此時,衛星通信便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2025年6月,貴州榕江縣興華鄉境內發生洪災,通信基礎設施遭受嚴重沖擊。王暉回憶,現場通過快速部署衛星上網機,及時將核心數據傳回后方,顯著提升了救援效率。隨后,當地氣象部門也裝備了衛星上網機,既解決了氣象雷達專網回傳問題,又能實時回傳無人機畫面與氣象數據,為災后救援和研判提供了精準支撐。
但他心里清楚,太陽風等空間天氣因素會直接影響衛星信號和設備的穩定性,“即便是全球最先進的低軌星座,也無法完全免疫來自太陽的‘風暴’”。
相比之下,全球協同建立太空交通管理與協調規則,既更具可行性,也更為緊迫。
面對大型星座的規模化部署與動態運營需求,現有國際規則體系明顯滯后,多以原則性框架和宣言為主,難以解決實際問題。
以“應急避碰”為例,并不像兩車相遇時“打一下方向盤”那樣簡單和低成本。由誰進行避碰操作,會對衛星星座運行帶來很大影響:一方面,避碰機動會額外消耗燃料,縮短衛星維持正常軌道及機動控制的時間,從而降低衛星整體運行壽命;另一方面,衛星在避碰過程中需要調整位置和姿態,可能導致空地和星間鏈路中斷,造成數據傳輸斷鏈,影響網絡服務的質量和可靠性。同時,星座運行和控制工作也將承受巨大的壓力和負擔。
概括而言,衛星運營商執行“應急避碰”操作,成本很高、代價很大。在大型星座數量不斷增多、衛星日益密集的態勢下,完全靠衛星運營方自行協商解決避碰的問題,難度越來越高。此時,國際組織、各國監管機構和星座系統運營商需要形成合力,推動構建適配大型星座發展的國際規則與協作機制,確保規則的實用性與約束力,從而實現空間可持續發展。
“個人認為,國際電信聯盟(ITU)需要補足軌道資源分配和協調程序規則,建立星座系統軌道數據共享平臺,在原有數據平臺基礎上增加軌道數據共享能力,為軌道協調程序提供數據支撐。同時,引入碰撞預警信息共享能力,與各SSA平臺交互數據,減少因非技術因素造成的信息交互障礙。”上述業內專家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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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載自“IT時報 ”,原標題《衛星通信“阿喀琉斯之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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