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島,俄國人叫它薩哈林,日本人喊它樺太。咱們的地圖上,印的是庫頁島。三個名字,三套記不到一塊兒的往事。
這座島真正的主人,可能從頭到尾,都不在這三家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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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屬于中國
清朝的時候,庫頁島上的人,每年要劃船出一趟海。船上裝的是貂皮,一摞一摞,捆得結(jié)結(jié)實實。
他們要把這些貂皮送過韃靼海峽,交到黑龍江下游一個官府設(shè)的據(jù)點去。交了貂皮,換回絲綢和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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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規(guī)矩,朝廷給它起了個名兒,叫"貢貂賞烏林"。"烏林"是滿語,說的就是賞下來的那些料子。
送貂皮也有講究,得等天暖、海峽上的冰化開,船才走得了。所以一年就這一趟,誤了就得再等一年。
島上送貂皮的,不是漢人,也不是滿人,是費雅喀人,后來人叫他們尼夫赫人、還有阿伊努人、鄂羅克人。這些人世世代代住在島上,打魚,捕獸,過自己的日子。
清朝管這座島,管得很特別。島上沒駐一個兵,沒修一段墻,朝廷跟島上的關(guān)系,就靠兩樣東西撐著:一是這一年一趟的貂皮往來,二是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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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戚是怎么回事?朝廷會挑一些女子,許配給島上各個氏族的頭人,就是那些姓長、鄉(xiāng)長。
一樁婚事結(jié)下來,兩邊就算沾了親。島上的頭人,名義上跟皇帝攀上了關(guān)系。這門親,比貂皮還金貴,因為貂皮是買賣,親事是人情。
沒有軍隊,沒有稅,沒有官道,一座島跟一個王朝的全部聯(lián)系,薄得像一張紙。
這張紙,后來斷了。
十九世紀中葉,黑龍江下游和沿海一帶的歸屬,經(jīng)由幾份條約,轉(zhuǎn)到了俄國手里。庫頁島的事,也跟著變了。
最讓人說不出話的,是它斷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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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上的人,一開始根本不知道。他們照舊捆好貂皮,照舊劃船過海峽,照舊往那個據(jù)點去。去了幾趟,發(fā)現(xiàn)接收貂皮的人不在了,換布的地方,沒了。
那根維系了上百年的線,就這么悄沒聲地松開。島這頭,沒人聽見動靜。
它不屬于清朝了,可它屬于誰,島上的人要過很久才弄明白。俄國人接手了這座島,但他們沒把它當成一塊要好好過日子的地。他們給它派了另一個用場,一個專門用來擱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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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俄羅斯:一座用來關(guān)人的島
1890年,一個俄國人決定去庫頁島,他叫契訶夫,那年三十歲。寫小說,寫劇本,在俄國已經(jīng)很有名了。這種人去庫頁島干嘛?不采風,不度假,他去,是為了數(shù)人。
那時候西伯利亞還沒通鐵路,契訶夫一路坐馬車、換船,在爛泥路和大河上顛了好幾個月,才到島上。
到了之后,他干了一件外人看著發(fā)傻的事,挨家挨戶做人口調(diào)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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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做了一沓一沓的卡片,一戶一戶去敲門,把每個人的情況一筆一筆記下來。島上的犯人、移民、孩子,他幾乎都問過一遍。
他在島上待了大概三個月,這三個月里,他看見的不只是犯人。犯人有家眷,家眷里有女人,有孩子,是在流放地出生、在流放地長大的孩子。
一座以懲罰為名的島上,居然也有人在過最普通的人生。這件事,比鐐銬更讓他坐不住。
他為什么非要去看這座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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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時候的庫頁島,是俄國最狠的一處流放地。判得最重的那批犯人,被送到島上下礦挖煤。島上立起來的,是營房,是看守。
說白了,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這座島對俄國的意義,就是"一個能把人扔進去、然后忘掉的地方"。
地圖上有它,可俄國人心里,基本沒有它。一個國家擁有一塊地,卻巴不得別想起它,這種"擁有",虛得很。
契訶夫本來身子就不算硬朗,這一趟跑下來,人更虛了,可他還是把書寫完了。他把島上的里子翻給全俄國看,這本書后來譯成中文,叫《薩哈林旅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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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島,被它名義上的主人長期當作背面來用。你說它像俄羅斯嗎?它頂多算俄羅斯不愿意細看的那一面。
而就在這時候,另一個國家盯上了它。這個國家對島的態(tài)度,跟俄國正好掉了個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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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俄羅斯:日本留下的那層殼
1905年,日俄打了一仗,仗打完,庫頁島被攔腰切開。南邊那半個島,歸了日本,日本給它起了個新名字叫做樺太。
俄國人拿這島關(guān)犯人,日本人拿這島過日子,這是兩種完全相反的活法。
日本人在南半島上正經(jīng)經(jīng)營,他們建了一座城當首府,叫豊原。修鐵路,辦工廠,蓋學校,開市鎮(zhèn)。日本一家一家搬過去,孩子在島上上日本學校。整整四十年,這半個島是日本的一個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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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夏天,局面又翻了一回。蘇聯(lián)軍隊上島,把整座島收了過去。豊原改了名,叫南薩哈林斯克,島上的日本平民,后來陸陸續(xù)續(xù)被遣送回日本。
人走了,可日本人蓋下的東西,搬不走。
舉兩樣。
頭一樣,博物館。今天這座島上,俄羅斯的州立博物館,還裝在一棟日本人蓋的老樓里。那樓頂著一個大大的日式屋頂,飛檐翹角,遠看像一座神社,又像一座城。俄羅斯的國旗,就插在這種日本味兒十足的屋檐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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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樣,鐵軌。日本人在島上修鐵路,用的軌距比俄羅斯窄,結(jié)果1945年以后就出了個怪事:這座"俄羅斯的島"上跑的火車,跟俄羅斯本土的鐵路寬窄對不上,根本接不到一塊兒。
這個麻煩,俄羅斯拖了幾十年,一直拖到這些年,才下決心把全島的鐵軌整個重新鋪了一遍,換成自己的寬度。日本人離島七十多年,他們留下的那套軌道,才算真正退場。
其實不光房子和鐵軌,南薩哈林斯克今天的街道,那套橫平豎直的骨架,還是當年日本規(guī)劃師畫下來的。你走在城里,踩的還是樺太時代的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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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著俄羅斯的牌子,骨頭里卻是另一茬。這島像俄羅斯嗎?它更像一件套著俄式外衣的舊物件。
房子和鐵軌,好歹還能改,真正改不動的,是人。島上有那么一群人,日本不要他們,俄國不認他們,他們心心念念想回的那個家,其實也早就不是原來那個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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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承認過去:被留在島上的人
日本經(jīng)營樺太那些年,從朝鮮半島運來了一大批勞工,那會兒,朝鮮也在日本治下。這些人被弄到島上,下煤礦,做苦工,慢慢在島上成了家,生了孩子。
1945年天一變,他們的處境一下子懸空了。
日本平民被遣返,一船一船回日本。可這些朝鮮勞工,不是日本籍。日本遣返的名單上,沒有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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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送回朝鮮半島行不行?也沒成。那時候半島局勢復雜,南邊跟蘇聯(lián)又不來往,蘇聯(lián)沒把他們送過去。
于是這群人,就這么被留在了島上,回不去。
接下來是漫長的等。
第一代人在島上拉扯下一代,小輩在島上長大,說的是俄語,過的是島上的日子。
可老一輩心里那根弦,始終繃著,繃向海峽那一頭的半島。他們試過很多回,托人,遞話,等一個能回家的機會。一年一年地等。
機會真正來,是到了上世紀九十年代。蘇聯(lián)散了,俄羅斯跟韓國通了往來,這扇門才推開一條縫。第一代人里頭,有人終于踏上了半島的土地。
可那時候,他們已經(jīng)老了。當年從半島被帶走時還是壯勞力,再回去看一眼,已是滿頭白發(fā)。還有很多人,沒能等到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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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群人在島上的這段經(jīng)歷,是個什么處境?日本的講述里,輕輕一帶就過去了。蘇聯(lián)的講述里,基本不提,島換了三輪主人,沒有哪一輪愿意把這一頁認認真真翻開來。
不肯翻開的,還不止這一頁。
別忘了,這座島上還有比清朝、比俄國、比日本都來得早的人。費雅喀人,鄂羅克人,阿伊努人。
他們在這座島上生活的年頭,長得沒法比。1945年以后,南邊的阿伊努人,大多被遷去了北海道。留下來的原住民,如今在島上是人數(shù)很少的一群。
當年劃船送貂皮的那批人的后代,在自己祖先的島上,被算成了"少數(shù)民族"。
一座島,三撥外來的主人,輪著給它改名字、重鋪它的鐵軌,還想連它的記憶一起覆蓋掉。最早住這兒的人,反倒成了背景。
南薩哈林斯克一帶,留著朝鮮人聚居的痕跡,也有他們的墓地。第一代人當中,很多人到走,都沒能再回半島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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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說回那棟頂著日式屋頂?shù)牟┪镳^。
里頭的玻璃柜里,擺著不同年代的地圖。同一座島,在這些地圖上,形狀不一樣,名字不一樣,連顏色都換來換去。
講解員會告訴你,它現(xiàn)在叫薩哈林。
至于它最早該叫什么,這個問題,得去問那些送貂皮的人的后人了。只是如今,已經(jīng)很少有人,會想到去問。
本文核心事實參考以下權(quán)威媒體公開報道:
安東·契訶夫《薩哈林旅行記》(中文譯本,多家出版社出版)
《中國國家地理》關(guān)于黑龍江流域及外東北地區(qū)的相關(guān)專題報道
韓國KBS等公共媒體關(guān)于庫頁島朝鮮人歷史的紀錄片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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