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薔薇已開

黎荔

放假前，柵欄上還只是一片青蔥。我每日經過，步履匆匆，心里裝著待辦事項、截止日期、人際糾葛，還有塵世里數不清的牽絆，從沒投給那片綠意一個完整的注目。以為那不過是些尋常的、不開花的植物——大約是冬青，或者黃楊之類，規規矩矩地立著，像是列隊的兵，無趣得很。我甚至沒有低頭看過它們的葉片是什么形狀，是鋸齒還是圓潤，是革質還是柔軟。它們在我的視野里，像所有被我忽視的日常一樣，沉默地存在著，沉默地替我抵擋著街角的塵埃與喧囂。

歸來時，遠遠地，便望見那片柵欄變了模樣。一片粉紅的、密密匝匝的花，像是夜間悄悄落下的一場薄雪，又像是誰不小心打翻了顏料盒，潑出一大片水彩來。走得近了，才看清是野薔薇。一朵朵，一簇簇，從青綠的葉叢里探出頭來，擠擠挨挨的，像是無數穿著粉衣的女郎，笑盈盈地站在街口，顧盼生姿。有的還是花骨朵兒，鼓脹脹的，含著無限的羞怯與力；有的已全然盛放，薄薄的花瓣層層疊疊，嫩黃的蕊兒在風里微微地顫，像是受不住這突如其來的夏意。我站在那排鐵柵欄前，忽然意識到，初夏已來——不是日歷上那個被標注的節氣，而是野薔薇用一簇簇粉紅告訴我的。

我立在柵欄前，竟有些愣住了。細看那枝條，并不都是溫順的。有些長長的、柔韌的蔓，已經攀過了柵欄的最高處，又軟軟地垂下來，梢頭還頂著三兩朵花，在風里搖著，像是夠著了外面的世界，正得意地張望。這讓人想起那句古詩“一枝紅杏出墻來”——而“出墻”的野薔薇，少了些曖昧的揣測，多了些天然的、野性的活潑。它才不管墻內墻外的規矩呢，只是自顧自地長，自顧自地開，開到哪兒，哪兒便是它的天地。

這真是一場盛大的、沉默的宣告。仔細地嗅，空氣里浮著淡淡的香，不似玫瑰那般甜膩，倒有些清苦的味道，像青草，又像雨后的泥土。蜜蜂是少不了的，嗡嗡地在那一片粉紅里忙碌著，從這朵鉆到那朵，腿上沾滿了金黃的粉。幾只白色的粉蝶也來湊趣，翩翩的，沒有目的地的飛著。這熱鬧是它們的，也是我的。我好像一個不速之客，闖進了一場早就安排好的初夏盛宴。

我記得，五月初離開的時候，春花已經謝得差不多了。桃啊，李啊，杏啊，那些被文人墨客吟詠了一春的嬌客們，早已“零落成泥碾作塵”，只剩下一樹樹青綠的葉子，在日漸濃烈的陽光里，安靜地醞釀著果實。人們的心，也似乎隨著花事的結束，沉寂了下來，開始面對漫長而實在的夏天。人間仿佛一下子涼薄了許多，從絢爛歸于平淡，這中間總有些說不清的悵惘。可誰知，就在這當兒，野薔薇來了。

它沒有接到春天的請柬，也不在意世人的眼光。它不擇地方，路旁、墻根、籬笆邊，隨處是家。它開得這樣熱烈，這樣不管不顧，仿佛要把春天未竟的事業，一股腦兒地完成。看著它，我心里的那點對于春逝的、無謂的感傷，便也消散了。夏已至，花事未了，只是換了一種面目罷了。人們總愛歌頌“春風得意”，仿佛生命的全部意義就在于趕上某個早場。可野薔薇告訴我：遲開，也是一種盛開。它不爭春，卻在春歸處，把柵欄開成了一道粉色的瀑布。

夏已至，春花悄然謝幕。那些曾經在三月里占據所有人鏡頭的櫻花、桃花、梨花，那些需要專程驅車去郊外才能遇見的盛景，那些在朋友圈里被濾鏡反復調試的“春日限定”，都已紛紛退場。它們的美麗被觀賞、被消費、被打卡的，而野薔薇不同。它們沒有熱搜，沒有話題，沒有“最佳觀賞期”的提醒。它們在城市的邊緣、在廢棄的墻角、在無人問津的柵欄上，兀自開放，兀自凋零，兀自在無人問津處，完成自己生命的輪回。

這讓我想起我們這一代人——不，是每一個在時代縫隙里搖擺的普通人。我們何嘗不是一株株野薔薇？沒有溫室的庇護，沒有園丁的眷顧，在鋼筋水泥的夾縫里，在“35歲危機”與“內卷”的縫隙里，在理想與現實的縫隙里，兀自蔥蘢。歲月不回頭，它從不會因為誰的挽留而放慢腳步。我們于人間的縫隙里搖擺，有時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有時被雨打落幾片花瓣，但根須始終緊緊抓著那一點貧瘠的土壤。我們學會在地鐵的擁擠里閉目養神，在加班的深夜里給自己點一份外賣，在無人問津的社交動態里寫下僅自己可見的心情。我們不被期待開花，但我們開了；我們不被相信能攀援，但我們攀上去了。

人間尚有涼薄。這是不得不承認的事實。那些突如其來的失業通知，那些漸行漸遠的舊友，那些深夜里無人接聽的電話，那些付出了真心卻換來敷衍的時刻——涼薄就像陣雨，說來就來，不打招呼。我們都在縫隙里搖擺，卻也不妨礙各自蔥蘢，像野薔薇那樣開得不管不顧。

暮色漸濃，街燈亮起。野薔薇在昏黃的光暈里變成一團團溫柔的暗影，但香氣卻愈發清晰了。我知道，再過些時日，它們會凋零，花瓣會落在柵欄下的泥土里，被行人踩踏，被雨水沖進下水道。然后，柵欄又會恢復一片青蔥，恢復那種被我誤認為“不開花”的平凡模樣。但那又怎樣呢？它們已經開過，已經在某個五月的黃昏，讓一個匆忙的行人停下腳步，重新思考什么是值得被看見的，什么是真正的美。

夏已至，歲月不回頭。青杏尚小，但終會成熟；野薔薇會謝，但明年還會再開。而我，也可以像野薔薇一樣，在無人問津的縫隙里，兀自蔥蘢，等待屬于自己的花期——不是為了驚艷誰，只是為了不辜負這只有一次的生命，不辜負人間從未吝惜予我的，那些不經意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