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家過中秋,發現母親的膝蓋上貼了兩塊膏藥。
“沒事沒事,老毛病了。”母親擺擺手,轉身進了廚房。她跟過去,看見母親身上穿著一件舊得看不出顏色的家居服,腰間系著那條用了十幾年的藍格子圍裙。圍裙的口袋破了,母親用針線歪歪扭扭地縫了個補丁,補丁上還繡了一朵小花。
那朵花讓她差點哭出來。
母親年輕時是紡織廠的繡花工,手上的功夫遠近聞名。退休后眼睛花了,就再也沒繡過東西。如今在一條舊圍裙上重新拿起針線,針腳已經歪歪斜斜,但那一針一線里藏著的,是母親一輩子改不掉的習慣——東西破了,要補;補了,還要讓它好看。
“媽,這套家居服是給您買的,純棉的,穿著舒服。”她把購物袋遞過去。
母親接過來摸了摸,嘴里說著“太貴了太貴了”,手上卻小心翼翼地把衣服抖開,在身上比了比。她發現母親的動作很輕,像在對待一件珍貴的瓷器。
“媽,您身上那件該扔了,領口都破了。”
母親低頭看了看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在家穿嘛,又沒人看見。”
“您自己不是人嗎?”她脫口而出。
母親愣了一下,眼圈突然紅了。
那天晚上,她才知道母親近來一直在瞞著她看病。膝蓋疼了三個月,母親自己去鎮上的衛生院拿藥,自己貼膏藥,從不打電話說一聲。她在外地做銷售,每天忙得腳不沾地,母親每次打電話都說“好著呢,別惦記”。
“你一個人在外頭不容易,我不能給你添麻煩。”母親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你要是擔心我,工作就做不好了。”
她哭得比母親還厲害。
她想起每次打電話,母親問得多的就是“吃飯了沒有”;想起每次回家,母親總是變著花樣給她做好吃的;想起母親每次打電話說“好著呢”的時候,也許正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揉著發疼的膝蓋。
第二天,她給母親洗了澡,幫她換上那套新買的條紋家居服。母親站在鏡子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衣角:“是不是太花了?”
“好看。”她從背后抱住母親,把臉埋在母親肩頭。母親的肩膀很薄,像一片單薄的葉子。
“媽,答應我,以后哪里不舒服就告訴我。您不是我的麻煩,您是我媽。”
母親沒說話,只是把手覆在女兒的手背上。那只手布滿了皺紋和老繭,指節微微變形,卻依然溫暖。
走的那天,她發現母親的圍裙換成了新的。那條打了補丁的舊圍裙被母親仔細疊好,放在了衣柜的里面。
母親說:“那條圍裙,我舍不得扔。”
她知道,母親舍不得的,不是那條圍裙,而是那些縫縫補補的日子——那些母親拼盡全力,也要把日子過得好看一點的日子。
她轉身抱了抱母親,在她耳邊說:“媽,給自己買幾件舒服的家居服,不用等到穿破了再換。您值得穿好的,不是為了給別人看,是因為您自己,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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