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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盧桂榮從雕塑家成功轉型到壺藝大師的高明之處,正在于他既懂得用雕塑的手法來塑造壺的形,又懂得用思想來灌注壺的意。
導讀
藝術的門類,看似壁壘森嚴,實則處處有暗道相通。
在潮州,這些年有不少雕塑家轉入做壺的行列中來,而且做得風生水起,頗為成功。這似乎是跨界,其實不過是手藝人在泥巴這條道上換了個走法。但若要論其中誰把雕塑的符號最妥帖、最天然地融進壺藝之中,我以為,當推廣東省工藝美術大師、正高級工藝師盧桂榮。
盧桂榮的壺,是雕塑壺,卻又不失實用之本。壺嘴出水爽利,壺把握持舒適,壺蓋與口沿嚴絲合縫,這些都是泡茶的基本功,他一樣不落。而在實用之外,那把壺站在那里,便是一尊雕塑,一件可供人長久凝視的藝術品。由此他的作品多次獲得國家級特別金獎與金獎。
實用性與藝術性,在他手中不是此消彼長的零和博弈,而是相互成全、相得益彰。
我常常在想,一把壺,究竟憑什么打動人?是泥料的溫潤,是線條的流暢,是出水時的爽利,還是手握時的貼合?抑或是藝術的魅力?
但真正讓一把壺從“好用”升格為“耐看”的,是它身上那股子“氣”——一種說不清道不明、卻能讓你在目光觸及的瞬間心頭一動的氣息。這股氣,就是神韻。
神韻從何而來?從形來,更從意來。形是骨架,意是靈魂。盧桂榮的高明之處,正在于他懂得用雕塑的手法來塑造壺的形,又懂得用思想來灌注壺的意。形意兼備,神韻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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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桂榮
文|白鹿新聞首席藝術評論員洪巧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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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雕塑家轉行做壺藝,大多容易成功?道理其實樸素。
藝術是相通的,更何況他們都是玩泥巴的人。雕塑家天天與泥土、石頭打交道,捏、塑、雕、刻,那是刻進骨子里的肌肉記憶。做壺嘴、壺鈕、壺把,修坯、整形,對他們而言,不過是換了一套工具,手法還是那個手法,手感還是那個手感。
一把壺的誕生,從一塊泥巴到一把壺,中間要經過拉坯、修坯、安嘴、安把、雕刻、燒制等諸多工序。對普通人來說,每一道工序都是難關;但對雕塑家來說,這些不過是換個方式繼續玩泥巴。
再說,雕塑這門藝術,本就講究造型的準確、比例的協調、意蘊的表達。長期浸淫其中的人,看慣了希臘羅馬的人體比例,琢磨透了漢唐雕塑的雄渾氣度,自然養成了不凡的藝術眼光。這種眼光,是他們轉行制壺時最寶貴的無形資產。
別人看一把壺,看的是壺型是否周正、線條是否流暢;他們看一把壺,看的是體量的對比、空間的虛實、光影的變化。這是降維打擊,是不對稱的優勢。
然而,轉行并非個個成功。失敗的例子也有,原因往往出在“過猶不及”四個字上。
有的人過于強調藝術性,恨不得把畢生的雕塑功力都堆砌在一把小小的壺上。壺身上雕滿了花鳥魚蟲,壺鈕做成奇獸,壺嘴扭曲成怪異的形狀,整個壺看起來張牙舞爪、畸形怪狀。
雕塑元素不是“融”進壺里,而是“貼”上去、“堆”上去的,與壺身割裂開來,哪里還有均衡協調之美?
這就好比一個人渾身上下掛滿首飾,非但不能增添美感,反而顯得俗氣逼人。
這就是不懂“融”的真諦。
雕塑家轉行做壺,最大的挑戰不是技術,而是觀念。雕塑是可以純粹為藝術而藝術的,它可以不考慮實用功能,只追求觀念的表達和形式的沖擊力。但壺不行。壺從誕生的那一刻起,就肩負著泡茶的使命。
你可以讓它藝術化,但不能讓它喪失功能。你可以讓它有雕塑感,但不能讓它變成一件只能看不能用的擺設。
這是一個底線,也是一個分寸。過了,就失敗了。
盧桂榮懂得這個分寸。他做了二十一年的雕塑,然后在四十三歲那年轉身投入手拉壺的世界。這個年紀轉行,放在一般人身上,未免有些冒險。但盧桂榮不怕,他有底氣。
二十一年的雕塑功底在那里,就像一座山,穩穩地托著他。更重要的是,他懂得把雕塑的功力用在刀刃上,而不是四處揮灑。他的壺,雕塑元素總是出現在最關鍵的位置,恰到好處,絕不堆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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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桂榮是1969年出生的,潮州本地人。1991年,他從廣東省陶瓷學校雕塑專業畢業,那是他藝術生涯的起點。也是在這一年,他因成績優異被學校留用,得以師從陳鐘鳴、葉竹青等老藝術家。這段師徒傳承的經歷,對他日后的創作影響至深。
陳鐘鳴是潮州陶瓷藝術的一代宗師,他的雕塑作品氣韻生動,人物造型精準而富有神采。而葉竹青又是潮州陶瓷彩繪的大家,筆下的花鳥魚蟲栩栩如生,色彩溫潤雅致。
盧桂榮同時師從這兩位大咖,既學了雕塑的造型功夫,又學了彩繪的裝飾意趣。這兩種素養,后來在他做壺時合流了——雕塑給了他塑造形體的能力,彩繪給了他經營畫面的眼光。
在陶校的那些年,他扎扎實實地打下了雕塑的基本功,也對陶瓷材料、燒成工藝有了透徹的了解。他知道什么樣的泥料適合做什么樣的造型,知道雕刻多深才不會在燒制時開裂,知道什么樣的窯溫能讓朱泥呈現出最溫潤的色澤。這些知識,不是書本上能學到的,是在窯火邊一年一年熬出來的。
但人生的道路并非一條直線。從陶校出來,他做過不少事,兜兜轉轉,直到2012年,他才正式開始轉行做手拉壺。那一年,他已經四十三歲。
四十三歲轉行,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你要放下已經積累了二十一年的東西,重新開始。意味著你要從大師變成學徒,從教別人變成被人教。意味著你的同齡人已經在各自的領域功成名就,而你還要從頭摸索手拉坯的旋轉規律、朱泥的收縮比例、壺嘴與壺身的銜接角度。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但盧桂榮做到了,因為他有一個信念:雕塑是他的根,壺是他的樹。根不動,樹可以往任何方向生長。
黑格爾說過:“藝術家把靈魂灌注到石頭里去,使它柔潤起來,活起來了,這樣靈魂就完全滲透到自然的物質材料里去,使它服從自己的駕馭。”這段話,盧桂榮想必是深有體會的。
雕塑家面對一塊石頭,要做的是將內心的意象“灌注”進去,讓冰冷的石頭有了溫度、有了生命。而如今,他面對的是潮州手拉坯朱泥壺這門傳統工藝,他要做的,是把雕塑的靈魂揉進朱泥里,讓傳統的手拉壺走出固有的形制,變得更多樣化,更具藝術性。
約瑟夫·博伊斯說:“思想就是雕塑。”這話說得極好。雕塑,說到底,塑的不是形,而是思想。形是思想的載體,是思想的肉身。沒有思想的形,再精致也是空洞的;而有了思想的形,哪怕樸素一些,也能打動人心。
盧桂榮雖已轉型為壺藝大師,但他骨子里還是那個雕塑家。他總喜歡給壺注入思想,所以他的作品,每一把都有豐富的內涵,都有故事可講。
也因此,讀他的壺,不能只看表面,要先了解這把壺的主題思想,才能讀出壺中的故事與文化韻味。
這就是盧桂榮用雕塑手法詮釋壺的神韻的第一層功夫,以雕塑的造型能力塑造壺的形體,以雕塑的空間意識經營壺的布局,以雕塑的思想深度灌注壺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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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盧桂榮如何用雕塑手法詮釋壺的神韻,最好的辦法是去看他的作品。
先看《漁翁》。
在壺藝界,以《漁翁》為題創作的人不少。但大多數人的《漁翁》,表現的都是“姜太公釣魚——愿者上鉤”的典故。那是一種等待時機、靜觀其變的人生態度,固然有味道,但看多了,難免覺得千篇一律。盧桂榮的《漁翁》,走的卻是另一條路。
這把壺的壺蓋,是一頂用段泥以跳刀工藝制成的斗笠。斗笠的紋路細密,一圈一圈,是跳刀一刀一刀跳出來的,不是刻意的裝飾,而是工藝本身留下的痕跡。這種痕跡,有著手工的溫暖和時間的質感。壺嘴是一根竹竿,削得修長而有力,竹節的起伏、竹皮的紋理,都被細致地刻畫出來。
雕塑家做這些,是基本功。真正稀奇的是壺身上浮雕的三條魚,一條大魚,張著霸氣的大嘴,正在追逐前面兩條小魚。大魚的嘴張得很大,露出鋒利的牙齒,魚眼圓睜,有一種吞噬一切的貪婪。兩條小魚則拼命逃竄,身體繃得緊緊的,尾巴用力擺動,仿佛下一秒就要從壺身上跳出去。
魚的刻法,一陰一陽,大魚是陽刻,凸起于壺身;兩條小魚是陰刻,凹入壺面。虛實相生,陰陽互濟,這是雕塑的語言,也是中國美學的精髓。
這就是雕塑手法的運用。一般的壺藝師做浮雕,往往只是把圖案“貼”在壺身上,圖案與壺身是兩個東西,互不相關。但盧桂榮不同,他做浮雕時,會把魚的身體與壺身的曲線統一考慮。大魚的脊背,恰好順著壺身的弧度;小魚的逃竄方向,與壺嘴的指向形成一種微妙的張力。魚不是“貼”上去的,而是從壺身里“長”出來的。壺身是水,魚在水中游。雕塑與壺身,融為一體。
這就不是“姜太公釣魚”了。姜太公釣魚,愿者上鉤,釣的是機遇,是命運。而盧桂榮的這個漁翁,釣的不是魚,是人生。大魚追小魚,不就是這個世界的生存法則嗎?強者的追逐,弱者的奔逃,誰又能真正置身事外?漁翁坐在那里,看似安詳,其實他也在釣。他釣的,是那個追小魚的大魚。這就構成了一個連環的食物鏈:小魚被大魚追,大魚被漁翁釣,漁翁呢?
漁翁被誰釣?被時間,被命運,被“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那個“外”字。
壺身的另一面,鐫刻著“山外山,人外人”六個字的銘文,用的是行楷,有落款,有鈐印,有留白,像一幅完整的書法作品。
這六個字,是對壺面畫面的注腳,也是對主題的點睛。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你以為你是那座最高的山,抬頭一看,山外還有山;你以為你是那個最強的人,放眼望去,人外還有人。這是謙卑,也是警醒。
盧桂榮自己說,這樣設計,是想提醒人們,在生活和事業中要保持謙虛謹慎的態度。即使已經取得了顯著的成績,也要意識到天地間還有更多的高山需要攀登。同時,這也倡導一種豁達淡然的生活哲學,鼓勵人們在追求進步的過程中保持平和的心態,享受過程,體驗人生百態。
這讓我想起了黃永玉先生的那些畫。黃永玉畫過一只鸚鵡,題字是“鳥是好鳥,就是話多”;他還畫過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貓頭鷹,那些個性戲謔的畫作和俏皮的語言,以動物形象講人間的故事,讓人忍俊不禁,又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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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翁
盧桂榮的《漁翁》與黃永玉的畫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借物說事,都是用一個具象的畫面來講一個抽象的道理,有趣又不輕浮。
《漁翁》壺我見過不少,但能把漁翁做得如此形象生動,有文心、有神韻、有意趣的,實屬罕見。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這把壺束腰有脖,這個細節很關鍵。很多壺做漁翁題材,漁翁的造型是臃腫的、呆板的,缺少人的生氣。
為什么會臃腫?因為壺身本身就是一個圓柱體或球體,如果不加處理地直接在上面雕出一個人形,那個人就是圓的、胖的、沒有骨頭的。而盧桂榮在壺身中間收了腰,在壺身上部做了脖子,這就等于給漁翁安上了骨架。有了骨架,人才站得起來;有了腰身,人才有姿態;有了脖子,頭才能轉動。
這些細節,就是雕塑家在解剖學上的優勢,他們知道人體的比例,知道骨骼與肌肉的關系,知道什么樣的姿態是活的、什么樣的姿態是死的。
壺的嘴和把,也處理得極好。壺嘴是竹竿,竹竿從漁翁的身側伸出去,不是垂直的,而是微微向下傾斜,仿佛真的在釣魚。壺把是漁翁的手臂彎曲而成,弧度剛好容納三根手指。嘴和把與壺身的銜接處,沒有生硬的接痕,而是一種自然的過渡,仿佛是從壺身上生長出來的,不是“安”上去的,而是“長”出來的。
這就是雕塑家對“渾然一體”的追求。一件好的雕塑,每一個部分都應該是整體的有機組成,沒有哪個部分是可以獨立存在的。
壺有了文氣,有了內涵,就有了文化價值,這才是收藏者所真正追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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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漁翁》講的是入世的哲學,那么《初心》和《禪宗》兩把壺,講的則是出世的佛理。這兩把壺,展現了盧桂榮用雕塑手法詮釋壺的神韻的第二層功夫,以雕塑的敘事能力承載文化內涵,以雕塑的象征手法表達哲學思考。
蓮花在佛教文化中,象征著清凈無染、出淤泥而不染的美德。蓮花的生長過程,從根莖深扎污泥,到花葉挺立水面,展示了生命由苦而凈、由凡入圣的修行之路。蓮蓬是蓮花的花心,蓮子既是果實也是種子,承載著“因果輪回”的深意。盧桂榮選擇蓮花和蓮蓬作為《初心》壺的主題,本身就是一種象征手法的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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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盧桂榮的《初心》壺,制作嚴謹,線條流暢,整壺簡約樸實,沒有多余的裝飾。簡約,是這把壺的第一印象。但簡約不等于簡單。簡約是對多余之物的剔除,是“少即是多”的美學追求。在雕塑中,簡約是一種很高的境界,它要求藝術家用最少的語言表達最豐富的內容,每一個線條都要經得起推敲,每一處留白都要有意味。
壺蓋上的蓮蓬,是自然生長出來的樣子,不是刻意造型,而是順應泥性。蓮蓬的表面,是一個一個的孔洞,孔洞里是蓮子。盧桂榮處理這些蓮子時,沒有把它們做成一個個獨立的圓球,而是用陰刻的方式,在蓮蓬表面挖出一個個小坑,小坑的底部微微凸起,那就是蓮子。
這種處理方式,既保持了蓮蓬的整體性,又讓蓮子若隱若現,有一種含蓄的美。蓮蓬下那細細長長的稈,一直延伸到壺身下部,仿佛伸進了蓮池的淤泥之中。這個“延伸”處理得極妙,它不是直愣愣地戳下去,而是有一種柔軟的、堅韌的力度,讓人聯想到蓮稈“中通外直,不蔓不枝”的品格。
盧桂榮說,蓮蓬中的眾多蓮子代表了因果的繁衍不息與循環往復,每個蓮子都蘊含新的生命,在生生世世中不斷延續。不論經歷多少輪回變化,都要堅守內心的那份真善美,保持那份初心。
“蓮由心生,心生萬相。”這把壺,壺與禪意相融相生,提升了整件作品的文化魅力,也賦予人精神的思考和心靈的感化。每次拿起這把壺,看到壺蓋上那個蓮蓬,看到那根細細長長的稈伸向壺身,我都會想起一個畫面:夏日午后,池塘里荷花盛開,一個僧人坐在池邊,閉目打坐。荷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僧人的身影卻始終如一。那就是初心,在輪回變化中保持不變的那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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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宗
另一把《禪宗》壺,則是另一種表現手法。壺身上是一朵盛開的蓮花,蓮花是浮雕。花瓣的層次、線條的優美,都有工筆畫的精細。蓮花之下,刻著六祖惠能的著名偈語:“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這二十個字,刻在壺身上,字跡清秀,章法疏朗。壺鈕是含苞待放的花蕊,花蕊微微上翹,仿佛正在等待著綻放的那一刻。
這到底是一幅畫,還是一把壺?都是。壺中有畫,畫中有禪,禪中有意。這是一種“筆墨情趣”式的藝術表達,氣韻生動,意境深遠。
盧桂榮在這里運用了雕塑中的“線”的語言,蓮花的線條是柔和的、流動的,偈語的線條是剛勁的、穩定的,兩種線條在壺身上形成對比又相互呼應,就像一首樂曲中高音與低音的交織。
《初心》和《禪宗》兩把壺,一個是簡約的、樸素的,一個是豐富的、裝飾的;一個用的是雕塑的減法,一個用的是浮雕的加法。但兩者的內核是相通的,都在用佛理來表達對生命的理解,都在用藝術來傳遞精神的溫度。這就是盧桂榮的功夫:同樣的主題,他可以有不同的表現手法;同樣的手法,他可以用在不同的主題上。不拘一格,隨物賦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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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收藏家對我說,他們很喜歡盧桂榮的《鄉情》壺。我問他們為什么喜歡,他們說,這把壺讓人想起了童年的記憶,收藏《鄉情》,就是收藏鄉愁。
家鄉的記憶,是深深烙印在每個人心底的一幅幅生動畫面。對有些人來說,或許是魚塘邊青草依依,牛背上坐著放牛娃嬉戲的情景;對另一些人來說,或許是炊煙裊裊升起的傍晚,母親站在村口呼喚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還有的,是那熟悉的老屋、古樹、田野和溪流。這些,都構成了他們魂牽夢縈的鄉愁。
每一位在外漂泊的人,也許都會在某個瞬間被這樣一幅充滿鄉情的畫面所觸動,喚醒內心深處那份最純真的童年回憶和對家鄉的無盡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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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情
《鄉情》壺的造型,像一口魚塘,塘中露出一頭水牛,水牛的背上坐著一個牧童。這就是江南水鄉再尋常不過的景象,尋常到每個人都覺得那就是自己的童年。
但尋常之中有不尋常,水牛不是完整地出現在壺身上的,它只露出了背部和頭部,大部分身體都隱沒在“水面”之下。這是一種“藏”的手法,是雕塑中“以少勝多”的智慧。不把話說盡,不把形做滿,留給觀者想象的空間。
在我的腦海里聯想起這樣的畫面,水牛慢慢地露出了水面,牧童騎在牛背上,手里拿著一根短短的竹笛,嘴巴微微張開,仿佛正在吹奏一首不知名的曲子。牧童的帽子是竹制的,帽檐寬寬的,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個圓圓的鼻子和一張微笑的嘴……
看到這把壺,筆者自己也想起了小時候。那時在家鄉的白塔河,我常常騎著我那頭高大的“黑衣王子”,那是我給我放養的牛取的名字,蹚過河流,到對岸的沙草地放養。河水深的時候,牛只露出一個頭,我騎在牛背上,身子傾斜在牛頭邊,一手握著牛繩,一手扶著牛的脖子,在激流中緩緩前行。
那種人與牛之間的默契和信任,那種少年與自然融為一體的快意,是如今再怎么回憶也回不去的時光。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賀知章的這兩句詩,道盡了游子的心酸。《鄉情》壺象征著傳統文化的韻味和對家鄉田園生活的懷念,富有濃厚的鄉土氣息和淳樸的情感寄托。就像李可染先生國畫中牧牛童的形象一樣,這把壺展現出的是童真和趣味性,是“天人合一”的境界。
這種境界,詮釋了壺的氣度,表達了壺的氣韻,既突出了審美的視覺,又兼具實用性,還有藝術性。
著名雕塑家羅丹說過:“在藝術中,有個性的作品,才算是美的。”盧桂榮的作品,正是如此。他不僅重視追求個性化,而且善于運用多種陶瓷藝術手法,來表達個人的情感、意志與思想。他的壺,不是流水線上千篇一律的商品,而是帶著他體溫和心跳的孤品。每一把壺,都是他與自己的一次對話,都是他對世界的一次表達。
追溯歷史,我們會發現,不少制壺高手本身就是雕塑家。比如時大彬這位紫砂巨匠,就有雕塑藝術作品傳世,至今留下了他的《觀音持經像》。還有明代的制壺高手陳仲美,他的《紫砂犧尊》;陳子畦的《張子畦》等等。這說明,壺藝與雕塑的結合,古已有之,并非今人的獨創。但像盧桂榮這樣,把雕塑的造型語言、空間意識、敘事能力如此自然地融入手拉壺之中,同時又不犧牲壺的實用功能,確實是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從造型、泥色、雕塑、書畫到篆刻,盧桂榮的每一個細節都是精心而為。他不只是在做一把壺,他是在用朱泥當紙、以刻刀為筆,在方寸之間,訴說著一個個蕩氣回腸而又富有哲理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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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佛窟》壺,是盧桂榮的代表作。這把壺,展現了他用雕塑手法詮釋壺的神韻的第三層功夫:以宏大的敘事承載文化厚度,以精湛的雕刻技藝復刻歷史的氣象。
這把壺的靈感,來源于中國四大名石窟。甘肅敦煌莫高窟的壁畫與造像的莊嚴氣象,山西大同云岡石窟石雕的雄渾大氣,河南洛陽龍門石窟石刻的細膩神韻,甘肅天水麥積山石窟泥塑的靈動溫婉,這些中國石窟藝術的精華,都被他濃縮在了這一把壺上。
這是何等的雄心?一把壺的壺身,也就巴掌大的地方,卻要容納四大石窟的精髓。這不是單純的“雕得多”,而是“雕得精”“雕得對”。每個石窟的特點都要抓準,每個細節都要推敲。
壺身正面,雕琢著“一念成佛,一念成魔”的經典畫面。佛陀面容慈悲安詳,眉目低垂,嘴角微微上揚,有一種悲憫眾生的溫暖。魔相則線條剛勁有力,怒目圓睜,獠牙外露,有一種吞噬一切的暴戾。這一佛一魔,刻在同一把壺上,面對面,形成強烈的對比。這是雕塑中的“雙面像”手法,強調的是對立統一,佛與魔,善與惡,慈悲與暴戾,其實只在一念之間。一念轉,佛成魔;一念轉,魔成佛。
壺身的環壁,刻滿了佛像,排布如石窟壁龕,神態各異,刀法精湛。這些佛像,有大有小,神態各異。這種苦行僧般的創作方式,本身就是一種修行。壺完成的那一刻,不是作品的完成,而是修行的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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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佛窟
這把手拉壺,采用的是潮州傳統手拉工藝,泥料溫潤細膩,壺型穩重大氣。每一處雕刻均為手工精琢,線條流暢自然,肌理層次分明。它既保留了手拉壺的質樸古雅,又被賦予了厚重的文化底蘊。實用與收藏,在這把壺上達到了統一。
我在想,盧桂榮刻《千佛窟》的時候,心里在想什么?他是不是想起了當年在敦煌看到的那些壁畫?那些經歷了千年風沙依然鮮艷如初的色彩,那些在黑暗中沉默了一千年的佛像,那些無名畫工一筆一畫勾勒出的飛天和供養人。他是不是在想,自己也是這些無名畫工中的一員?他們用畫筆供養佛陀,他用刻刀供養藝術。方式不同,心意相通。
2025年,電影《哪吒之魔童鬧海》熱映,那個“我命由我不由天”的魔童形象,再一次點燃了無數人的熱血。盧桂榮也是觀眾之一,看完電影,他的創作欲望強烈得無法抑制。他說:“作品將我們古老的傳統文化用現代的角度和創新的手法創作出來,這部電影上映后非常轟動,也非常成功,讓所有的觀眾,不同年齡的觀眾產生了強烈的情感共鳴。我覺得我要盡快創作《哪吒》這把壺來紀念這個驕傲的時刻。”
于是,便有了《哪吒》壺。這把壺,展現了盧桂榮用雕塑手法詮釋壺的神韻的第四層功夫——以顛覆性的造型語言重構傳統器型,以當代的視角詮釋古老的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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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
這把壺是提梁壺。提梁壺是一種傳統的壺型,提梁橫跨壺身之上,像一座橋梁。傳統的提梁,大多是圓弧形或方形,講究的是對稱、穩重。但盧桂榮的這把《哪吒》壺,提梁是哪吒飛揚的混天綾。混天綾不是規則的弧形,而是一種飛揚的、飄動的形態。一邊高,一邊低,一邊寬,一邊窄,像被風吹起的綢帶,又像哪吒在騰云駕霧時身后拖出的長長的紅綾。這種提梁,在燒制時極容易變形。因為朱泥在高溫下會軟化,傳統的對稱提梁尚且容易歪斜,更何況這種不對稱的、飛揚的形態?
盧桂榮為了追求混天綾那種飛揚的動態,反復試驗,修改了無數次。坯做壞了重來,燒歪了重做,前后折騰了不知道多少回,最后才有了現在這個版本。
壺嘴,是哪吒那把蒼勁的紅纓槍。槍尖是壺嘴的出水口,修長而鋒利;槍桿是壺嘴的主體,筆直而有力。紅纓槍插在壺身上,角度微微上挑,有一種“刺破蒼穹”的氣勢。壺身上,雕塑著滾滾的風火輪。風火輪不是靜止的,而是一圈一圈旋轉著的,火焰的紋路從輪心向外擴散,仿佛隨時要從壺身上滾動起來。壺蓋是一朵盛開的蓮花,蓮花的花瓣層層疊疊,花心微微下凹,那里是壺鈕的位置。壺鈕是哪吒的頭像,頭像雖小,卻把哪吒的神氣表現得淋漓盡致——歪著嘴巴,挺著鼻梁,斜眼瞪著世人,那眼神里全是桀驁不馴、不知天高地厚的倔強。
這把壺,難點不在于雕得精細,而在于如何把多個雕塑元素,蓮花壺蓋、飄帶提梁、紅纓槍壺嘴、風火輪壺里均衡協調地融在一把壺中,使壺的線條優美流暢,既有實用性,又有藝術性。每一個元素單獨看都是好的,但放在一起,就容易打架。提梁太大,會壓住壺身;壺嘴太長,會破壞平衡;壺身上的風火輪太密,會讓畫面顯得擁擠;壺蓋上的蓮花太繁復,會讓整把壺顯得瑣碎。
盧桂榮反復調整,反復修改,最后找到了那個平衡點,提梁的飛揚感和壺身的穩重感形成對比又相互呼應,紅纓槍的銳利和風火輪的圓轉形成張力又相互補充,蓮花的柔美和哪吒頭像的剛硬形成反差又相互成全。
壺身上,還刻著兩句臺詞:“小爺成魔不成仙,我命由我不由天。”那是一種撕裂命運枷鎖的宣言,一種“若命運不公,我便和它斗到底”的執念。我們在哪吒的臉上,看到的是:“規則?那是用來打破的!”
“因為我們都太年輕,不知天高地厚。”這句電影里的臺詞,何嘗不是盧桂榮創作心態的寫照?他轉行做壺時已經四十三歲,按理說,這個年紀應該求穩,應該做市場認可的傳統器型。但他偏不。他把雕塑帶進手拉壺,試圖改變潮州手拉壺原本以光壺為主的單一格局,讓更多人看到,潮州手拉壺,原來還可以這樣做。
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沖勁,才是一個人走出困境、走向成功的精神動力。哪怕碰得鼻青臉腫,頭破血流,也要勇往直前。
說起壺,不能不說印。筆者在《款印對壺的價值》一文中曾說過:當今的制壺者眾,對款印講究者寡。很多人把印當作一個可有可無的裝飾,隨便刻一個名字蓋上去就算完事者。
殊不知,款印不僅是裝飾,更是藝術整體的有機組成部分,體現了藝術家的嚴謹態度,也增加了藝術品的收藏價值。為了創作《哪吒》壺,盧桂榮專門使用了一枚新款印。這枚印刻得古樸厚重,章法疏密有致,給整把壺增添了藝術的厚度。
這枚印的篆刻風格,讓人聯想到吳昌碩。吳昌碩曾說:“人說我善作畫,其實我的書法比畫好,而我的篆刻更勝于書法。”吳昌碩的篆刻,氣勢酣暢,變化豐富,于統一中見多樣。壺藝師應該好好研究吳昌碩篆刻中的章法、布局、變化、氣勢,從中汲取營養,讓自己的壺多幾分文氣,多幾分古韻。
盧桂榮顯然是重視這一點的。他的壺,款印從不馬虎。印與壺的風格相配,印的位置恰到好處,印的章法疏密有致。這些細節,外行可能不會注意,但內行一看便知,這位作者,是講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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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桂榮的手拉壺,走的是一條獨特的路。
潮州手拉朱泥壺,歷史悠久,傳統深厚。傳統的器型,大多是光貨,講究的是線條的流暢、比例的協調、實用功能的完善。這是一種“減法”的美學,素雅、內斂,如同潮州人低調務實的性格。盧桂榮尊重這種傳統,但他不甘心只做傳統的繼承者。他把雕塑的造型語言引入壺藝,讓壺有了敘事的可能,有了表達思想的能力。
但他又沒有走得太遠。他始終記得,壺的第一功能是泡茶。壺嘴出水要暢,壺把握持要穩,壺蓋與口沿要嚴,這些基本要求,他從未放松。他的壺,拿在手里,手感舒適;泡起茶來,出水爽利。那些雕塑元素,不是貼上去的累贅,而是與壺身融為一體的有機部分,不影響使用,反而增添了把玩的趣味。這便是我所說的“天然實用”,雕塑與實用之間,沒有生硬的嫁接,而是自然的生長。
那么,盧桂榮究竟是如何用雕塑手法詮釋壺的神韻的?我想,可以從四個層面來理解。
第一個層面,是造型的精準。雕塑家出身的盧桂榮,對人體比例、動物形態、空間關系的把握,遠勝于一般的壺藝師。他做的漁翁,有腰有脖,姿態生動;他做的牧童,有骨有肉,表情傳神。這種精準,是神韻的基礎。形不準,神就無從談起。
第二個層面,是空間的經營。雕塑是在三維空間中造型的藝術,講究的是虛實相生、疏密有致。盧桂榮做壺,懂得哪里該繁、哪里該簡,哪里該凸、哪里該凹。他知道,一件好的雕塑,不是每一個角度都滿滿的,而是有呼吸的空間、有留白的地方。
他的壺,雕塑元素總是恰到好處地出現在最關鍵的位置,絕不堆砌。這種空間感,讓他的壺有了“氣”:一種流動的、有生命的氣息。
第三個層面,是思想的灌注。盧桂榮的每一把壺,都有一個主題,一個故事,一個思想。他不是一個只會在壺上雕花的匠人,他是一個會用壺來講故事的藝術家。他的《漁翁》講的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他的《初心》講的是“因果輪回,不忘初心”;他的《中年》講的是“負重前行,人生如賭”;他的《哪吒》講的是“不知天高地厚,我命由我不由天”。
這些思想,不是貼上去的標簽,而是從壺的造型、雕塑、銘文中自然生長出來的。正是這些思想,賦予了壺靈魂,賦予了壺神韻。
第四個層面,是細節的講究。盧桂榮對細節的追求,近乎苛刻。一把壺,從泥料到造型,從雕塑到刻字,從款印到包裝,他每一個環節都親自把關。他的壺,壺嘴的角度反復調試,直到出水最順暢;壺把的弧度反復修改,直到握持最舒適;壺蓋與壺口的配合嚴絲合縫,輕輕一按,能感覺到空氣被擠壓的吸力。這些細節,單獨看可能不起眼,但合在一起,就是一種整體的品質感。這種品質感,是神韻的物質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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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蕩江湖
回顧盧桂榮的創作軌跡,從《漁翁》到《初心》,從《鄉情》到《蕩江湖》,從《千佛窟》到《哪吒》,他的每一件作品都在講述一個故事,表達一個思想。他把自己對人生的理解、對社會的觀察、對藝術的追求,都揉進了那一團朱泥里。經過火的淬煉,那些思想和情感便凝固成了永恒的形狀。
壺有了文氣,有了內涵,就有了文化價值。這正是收藏者所追崇的,也是盧桂榮作品的價值所在。
壺藝家不僅要把壺做好,還要蓋好印,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更要有哪吒那種“不知天高地厚”的沖勁,敢于突破陳規,大膽創新,才能創作出大氣磅礴、個性獨特的作品來。
盧桂榮做到了。
他用自己的方式告訴我們:一把壺,可以是實用的器物,也可以是一件有靈魂的藝術品;雕塑與壺藝之間,沒有不可逾越的鴻溝,只有尚未被打通的路。而打通這條路的方法,就是把你全部的心血、全部的思考、全部的情感,都揉進那一團泥巴里,然后在火的淬煉中,等待奇跡的發生。
這就是盧桂榮用雕塑手法詮釋壺的神韻的全部秘密。說穿了,不復雜;但要做到,需要用一生。
白鹿新聞《大國工匠》主編:洪巧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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