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那一刻感到的不是巨石，而是一個正在呼吸的龐然生命體。”NHK監制星野真澄這樣描述初見圣家堂的感受。他帶領團隊用四年貼身記錄，拍下了這座172.5米高的耶穌塔如何在巴塞羅那的天際線上完成最后的組裝，兩天前，教皇親臨現場見證了這一時刻。
外界也許會疑惑，為什么是日本電視臺而不是西班牙本土媒體，獲得了這項獨家拍攝權？事實上，圣家堂與日本之間的紐帶遠比人們想象的更古老，也更深入。從1882年奠基至今，這座始終處于“未完成”狀態的圣殿，其內部空間設計的核心執掌者之一，正是日本雕塑家外尾悅郎。星野真澄透露，正是這種跨越百年的信任，讓他的攝制組得以進入所有禁區，他們不再是“外來者”，而是被默許為這段歷史的共同書寫者。“我們能夠更深刻地傳遞這座圣殿所承載的愿望，以及這個非凡項目背后的宿命感。”他這樣解釋自己獲得的特權。
這不是星野第一次把鏡頭對準圣家堂。自2010年起，他就像一位耐心的考古學家，持續追蹤著高迪遺作的每一次呼吸。2015年“誕生立面”完工、2023年圣母塔封頂，NHK都留下了完整的影像檔案，同年在日本還舉辦了“高迪與圣家堂”特展。但這一次的耶穌塔拍攝任務，難度系數陡增。為了將十字架組件的吊裝過程拍出令人屏息的真實感，攝制組在幾十米外架起了超長焦鏡頭，在連轉身都困難的作業面上塞進了超微型攝影機，甚至說服了起重機操作員，把一臺360度全景相機裝進了駕駛艙。星野說：“我們窮盡了一切手段，只想給觀眾帶來身臨其境的震撼。”
“深入接觸那些被靠得太近的人所忽視的細節。”這是星野認為NHK作為“他者”的最大優勢。這一點，恰恰擊中了這棟建筑最動人也最矛盾的特質。**正方觀點認為，高迪的遺愿就是讓圣家堂永遠處于建造之中，象征著信仰的無止境追求，任何竣工儀式都是一種背叛。** 當年高迪本人就說過，他的“甲方”并不著急。而反對方則認為，一個多世紀的漫長施工，早已讓這座建筑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程贗品——后續的雕塑家、建筑師不可避免地帶入了自己的解讀，就像外尾悅郎對內部空間的重新設計，這究竟還是不是高迪的圣家堂？星野的鏡頭沒有給出答案，但他坦承自己被高迪的“和平愿景”深深吸引，這位大師身處一個充斥著不平等與恐怖主義的時代，卻依舊渴望用石頭鑄就和平。這或許就是跨越百年的辯論中，唯一不需要爭論的事實。
原本這組畫面是為了趕上高迪逝世一百周年的節點而準備的，但新冠疫情讓整個工期大幅延誤。如今，那座巨大的十字架終于在巴塞羅那的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NHK拍攝到的最終畫面將分兩部在日本播出，國際版本預計會在十月的戛納電視節上亮相。星野回想起21歲那年，他還是個背著行囊游歷歐洲的窮學生，第一次推開圣家堂的大門時，眼前只有孤零零的誕生立面。“我被它那種純粹的存在感裹挾了——它幾乎像一個活著的生命體，靠著自己的意志在生長。”二十多年過去，當年的背包客正在為這個生命體拍下它羽翼漸豐的全過程，這本身就比任何虛構劇本都更具宿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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