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晨的淡與辣

文||周玲玲

AUTUMN TOURISM

近日讀報，無意中瞥見一條消息，說陜派大劇《主角》即將上映，那張劇照雖是小小一塊，卻甚是惹眼。是王曉晨。她穿著靛藍色的戲服，靜靜地立在那里，眉梢眼角，藏著一種說不清的沉靜。我這才恍惚地想起，距離上一次在熒幕上見她，仿佛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記憶里的她，總是一副笑語盈盈的模樣，帶著些山東姑娘的爽利，不曾想，扮上這秦腔名伶，竟有了幾分洗盡鉛華的意味。

說起王曉晨，最先浮上心頭的，倒不是哪句具體的臺詞，而是她那份“淡”。如今的演藝圈，像個熱鬧非凡的市集，人人都扯著嗓子叫賣，恨不能將自個兒所有的本事，一股腦兒地堆在攤前，金光閃閃，晃得人睜不開眼。她卻偏偏是個異數。出道這些年，戲是一部接一部地演，從《丑角爸爸》里的青衣，到《大好時光》里的眼科醫生，再到《我的！體育老師》里的王小米，角色或溫婉，或潑辣，總能演到人心里去。可戲外的人，卻總像是隔著一層薄霧，看不真切。

這不禁讓我想起朱先生筆下的那種“靜”，萬物自在，不與人爭。她便有些像那荷塘月色下的蓮花，不是沒有芬芳，只是不肯在日頭下張揚，只肯在月光里，幽幽地送些香氣來。記得有文章說她曾在練功房里練習《主角》里的身段，從曉風殘月直到日上三竿。那一招一式，一顰一笑，豈是朝夕之功？那是她幼時在山東藝術學院附中，踩著刀馬旦的碎步，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來的根基。學了六年的京劇，青衣的端莊，刀馬旦的英武，早已滲進了她的骨子里，如今在熒幕上綻開，不過是一場水到渠成的修行。

這便是一種難得的體面。不爭，不搶，不辯。像是一株幽蘭，生在山谷里，不因無人欣賞而不芬芳。于是我便覺得，她的美，是有層次的。初看是眉眼，五官精致，帶著北方姑娘的明朗；再看是風骨，站在那里，脊背總是挺直的，有一種京劇演員特有的精氣神；看得久了，才發現，那是一種由內而外的生活態度，一種“任爾東西南北風，我自巋然不動”的從容。

可若你以為她僅僅是個“淡人”，那又錯了。

前些日子，無意中翻到一條舊聞，倒讓我看見了她的另一面。有網友不知何故，對她身邊的人出言不遜，言辭頗為激烈。若換了旁人，或許忍了，或許視而不見。可這位看似“人淡如菊”的女子，卻出乎意料地“剛”了一回。她沒有暴跳如雷，也沒有長篇大論地回懟，只是清清淡淡地回了一句：“希望你眼里有點好的。”

我讀到這句話時，心里竟是微微一動。這七個字，比什么“不是你說的那樣”要有力得多，也體面得多。它像是一枚軟釘子，看似溫和，卻扎扎實實地硌了那不懷好意者的牙。這哪里是“人淡如菊”，分明是一棵“嗆口小辣椒”。外表看著青翠欲滴，毫無攻擊性，咬上一口，那股子辛辣勁兒，卻能直沖天靈蓋，讓人清醒。

這種“辣”，不是尖酸刻薄，而是一種歷經世事后的通透與堅守。她守著的，是自己在乎的人，是自己內心的秩序。哪怕平日里再低調，再與世無爭，觸及了底線，便絕不退縮。這讓我想起了她早年的經歷，二十來歲時拍戲，因為連軸轉，生生的把脊柱壓成了“S”形。醫生下了通牒，說幾天內站不起來，這輩子恐怕就再也站不起來了。那該是怎樣的一種恐懼與絕望？可她硬是扛了過來，重新站在了鏡頭前。

這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倔強，被她用溫婉的外表包裹著，平日里不易察覺，只在關鍵時刻，才顯露出崢嶸。這“淡”與“辣”，看似矛盾，實則統一。正因為內心有堅定的方向，所以不必在意外界的喧囂，這是一種淡然；正因為深知生活的不易與珍貴，所以更要守護那一點真心，這是一種辛辣。

人生如戲，戲如人生。王曉晨的新戲叫《主角》，這名字取得極好。世人總以為，主角是在臺上，在聚光燈下，受萬人矚目的那一個。可看了她的故事，我才明白，真正的主角，是在生活里。是那個三歲開始學舞，九歲離家學戲，小小年紀便獨自面對風雨的小女孩；是那個在片場連軸轉，將脊柱壓成S形也不愿放棄的女演員；是那個面對流言蜚語，只用一句“希望你眼里有點好的”輕輕擋回去的聰慧女子。

我們每個人，又何嘗不是在扮演自己的“主角”呢？只是這人生的舞臺上，有時是喜劇，有時是悲劇，有時熱鬧非凡，有時冷冷清清。重要的，不是有多少觀眾，而是自己是否唱得投入，是否對得起這身“行頭”。王曉晨是幸運的，也是清醒的，她早早地便明白了這個道理。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空氣里彌漫著泥土的芬芳。我關掉電腦，那些光怪陸離的畫面與聲音，仿佛也隨著雨聲遠去了。留下的，只是那么一個模糊卻又清晰的剪影：一個女子，或是在排練廳里獨自旋轉，或是在鏡頭前凜然回眸。她不被定義，也不被框定。

日子終究是自己的，主角也好，配角也罷，總要自己一步一步地走下去。而那些生活中的“淡”與“辣”，大約便是我們行走在這人世間，最真實的滋味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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