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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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史記·張儀列傳》里這八個字,說的是輿論能把金子說化、把骨頭說沒。兩千多年后的上海灘就有個女人拿命驗了這八個字。
她叫阮玲玉,1935年3月8號凌晨,她在梳妝臺上放好兩封遺書,吞下了過量的安眠藥和鎮靜劑。一封說了真話,另一封被別人改成了假話。連最后的聲音,都沒讓她自己說完。
今天老達子就來跟大家聊聊,這個活了二十五歲的女人,是怎么一步一步被逼上絕路的~
梳妝臺上的兩封遺書
1935年3月8號凌晨兩點,上海新閘路沁園邨9號。
等母親睡下之后,她一個人備好了藥。安眠藥和鎮靜劑混在一起,一口一口喝下去,不緊不慢。
喝完之后回到梳妝臺前,寫了兩封遺書。一封給張達民,一封給唐季珊,她這輩子兩個最要命的男人。遺書里沒有煽情的告別,沒有對社會的控訴,只有一句分量最重的話:
人言可畏。
但這兩封遺書,從來沒以原貌出現在公眾面前。
唐季珊發現阮玲玉吃了藥,沒有第一時間送醫院。他等了好幾個小時,怕丑鬧大了不好收場。等終于送到醫院,已經過了最佳搶救時間。
然后他干了一件更絕的事:讓好朋友梁賽珍改了遺書內容,把責任全推到張達民身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
真的遺書被藏了起來,假的遺書登上了報紙。
一個活了二十五年的女人,連最后想說的話都沒讓她自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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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萬人送行
3月14號,阮玲玉出殯。
金焰、孫瑜、費穆、鄭君里、吳永剛,十二位中國電影界的頂流抬棺。靈車從萬國殯儀館出發,沿著膠州路慢慢走,街道兩邊站了三十萬人。
有人舉著她的照片,有人哭得站都站不穩,有人跪在路邊磕頭。據《申報》記載,途為之塞,車馬不前。
這排場,上海灘此前沒有過,此后也沒有。
三十萬人為她落淚,活著的時候有幾人替她擋過一句閑話?十二位大佬為她抬棺,法庭上被圍剿的時候,有幾人站出來說過一句話?
葬禮的規格和活著的待遇之間,隔著一個太平洋。遲到的良心比沒有還殘忍,因為它說明一件事:你本可以被救,但沒人愿意伸手。
更讓人心驚的是那七條人命,阮玲玉死后幾天里,上海先后有七個人自殺,遺書里都提到了她的名字。有人寫:阮玲玉都活不下去了,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
心理學上管這叫維特效應,歌德小說《少年維特之煩惱》出版后,歐洲曾掀起一陣模仿自殺潮。但維特是虛構的,阮玲玉是真的。真的絕望傳染起來,比虛構猛烈一萬倍。
魯迅替她說完了沒說完的話
阮玲玉死后兩個月,魯迅寫了《論“人言可畏”》。
這篇文章,是中國新聞倫理史上最鋒利的一把刀。魯迅沒有替阮玲玉喊冤,而是冷冰冰地拆了一個殺人機制:輿論是怎么把一個活人逼死的。
他說,報紙對強者一點辦法沒有,對弱者卻能生殺予奪。原文寫得極準:
無拳無勇如阮玲玉,可就正做了吃苦的材料了,她被額外的畫上一臉花,沒法洗刷。
畫上一臉花,這五個字精準到家了。笑著給你涂脂抹粉,再笑著讓所有人圍觀。小報寫阮玲玉的官司,從來不只寫事實,非得加上風韻猶存、玲瓏可愛之類的形容詞。
案中男人的年紀寫得老老實實,一到女人就開始發揮才藻。跟今天某些營銷號寫八卦一個路子,能往歪了寫就絕不正著寫。魯迅問得好:你怎么知道?
阮玲玉不是沒想過去抗爭。但她拿什么抗爭?
她沒有機關報,怎么奮斗;有冤無頭,有怨無主,和誰奮斗呢?
1935年春天,張達民把她告上法庭,控告她竊取財物、侵占衣飾,共值三千余元。這樁案子本身就荒唐到家了:一個吸了她八年血的男人,反過來告她偷東西。但荒唐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場官司把阮玲玉的私生活徹底攤在了公眾面前。
法庭不是審判張達民的地方,是審判阮玲玉的地方。閃光燈噼啪作響,攝影機對準她蒼白的臉,她不是被告,卻承受了所有被告的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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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殺了她
阮玲玉的死,不是一個人殺了她,是一整個系統合謀絞殺了她。
1930年代的上海,法律對女性幾乎沒有實實在在的保護。張達民勒索阮玲玉長達八年,她從來沒得到過法律救濟。兩個人沒有正式婚姻關系,張達民的勒索處在法律灰色地帶,想告,告不贏。
張達民是張家少爺,阮玲玉是傭人之女。這種落差本身就是一道看不見的墻,法律默認站在墻那邊。
上海小報就是一門生意。阮玲玉名氣大、沒后臺(魯迅原話叫頗有名卻無力),正是最理想的獵物。報紙寫她的官司,銷量漲;寫她的私生活,銷量再漲;寫她從女傭到影后的身世,銷量漲到頂。
說白了就是那個年代的流量密碼,阮玲玉本人就是那個能帶貨的人,魯迅把讀者的心態拆得透透的:
我雖然沒有阮玲玉那么漂亮,卻比她正經;我雖然不及阮玲玉的有本領,卻比她出身高。花幾個銅板,就發現了自己的優勝。
法律不保護她,輿論消費她,兩個男人榨取她。三條繩索同時勒緊,她掙得脫嗎?
她為什么撐不住
有人說,阮玲玉太脆弱了,為什么不能硬氣一點?
這種說法,是把社會問題推給了個人。
阮玲玉不是沒撐過。十六歲被張達民占有,她撐了八年。張達民嗜賭成性,她一邊拍戲養他,一邊把事業做到頂峰,二十九部電影,默片時代沒人能比。
唐季珊有了新歡,她還試圖挽回。上法庭被圍觀被羞辱,她依然準時出庭,面色蒼白但脊背挺直。她不是沒撐,她是撐到最后發現,沒有出路。
出路在哪兒?和唐季珊分手?回到張達民身邊?還是一個人面對三十家小報的圍獵?1935年的中國,一個單身女性,一個出身傭人家庭的公眾人物,沒有體面退出這個選項。就像被逼到了死胡同里,往前是墻,退后也是墻。她要么繼續被消費,要么消失。
她選擇了消失。
魯迅看得透:
自殺其實是不很容易,決沒有我們不預備自殺的人們所渺視的那么輕而易舉的。
選擇死亡需要的勇氣,不比選擇活著少。
還有一個細節值得說,阮玲玉最后一部電影叫《新女性》,她在里面演韋明,一個被社會逼迫、最終自殺的知識女性。導演蔡楚生。電影1935年春節上映,距離她自殺不到一個月。
拍自殺那場戲的時候,阮玲玉哭得太真,蔡楚生嚇得喊了卡,沖過去抱住她。她演的是韋明的死,走的是自己的路。《新女性》不是她的預言,是她的預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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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書終于被聽見
阮玲玉死后第三天,真相浮出了水面。
梁賽珍,就是唐季珊讓她改遺書的那位好友,把真正的遺書交給了《思明商學報》。為什么?也許是良心發現,也許是和唐季珊鬧翻了,原因已不可考。但結果是:阮玲玉的真實遺言,終于被看見了。
真遺書里,她寫道:
我現在一死,人們一定以為我是畏罪。其實我何罪可畏?……我死之后,將來一定會有人說我是畏罪而自殺,那我都不能辯白……
她預判了自己的死會被怎么解讀,預判了輿論會繼續給她潑臟水,卻無力改變任何一件事。連預判本身都是絕望的,因為她知道,真相在她活著的時候不會被聽見,死了之后也未必。
九十多年過去了,人言可畏這四個字,從梳妝臺到報紙到史書到教科書,被轉述了無數遍,成了中文世界里關于輿論暴力最出名的一句話。但從紙質小報到網絡熱搜,媒介變了又變,那種把一個人活活圍觀至死的力量,從來沒變過。
老達子說
梳妝臺上那兩封遺書,一真一假,就是阮玲玉這一生的縮影。活著的時候小報替她編故事,死了之后唐季珊替她改遺書。從頭到尾,她到底想說什么,沒人在乎。
三十萬人為她送行,七個人跟著她去了。數字越震撼,越說明一個殘忍的事實:我們最擅長的事,就是在葬禮上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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