戛納電影節正在進行中，蕾雅·賽杜最近也頻頻受到關注，一方面是，她主演的新片《溫柔的怪物》《未知》都入圍了電影節主競賽單元。

《溫柔的怪物》戛納紅毯

另一方面，她與《阿黛爾的生活》拍檔阿黛爾·艾克薩勒霍布洛斯在戛納的高光互動（彼此穿上印有對方頭像的T恤）。

剛好，她接受了《綜藝》新刊的采訪，聊了很多，關于回歸、關于AI、還有新的007電影。一起看看蕾老師說了些什么。

撰文：丹尼爾·達達里奧

攝影：杰森·赫瑟林頓

《未知》于5月18日在戛納主競賽單元首映。在拍攝這部電影時，賽杜幾乎認不出自己了。

她說，生完孩子兩個半月后本片就開機了，這個孩子是她與伴侶安德烈·梅耶的第二個孩子，出生于2024年12月。

“那時我還在哺乳期，體重長了不少，體態相當臃腫。我順勢利用了這種狀態，這種身心脫節的感覺很妙。而這正是片中角色大衛所經歷的。”

這種狀態恰好服務于故事，因為賽杜飾演的角色大衛也同樣認不出自己。本片導演亞瑟·阿拉里曾憑借《墜落的審判》斬獲奧斯卡最佳原創劇本獎。這一次，他為賽杜寫了一個瘋狂的角色。

起初她是一個不知名的女人，與尼爾斯·施內德飾演的攝影師大衛發生了一夜情。當大衛醒來時，他的內心依然是自己，但卻被困在了伴侶的身體里。

賽杜帶著一種男性的沉重感在電影中跋涉，這種性別焦慮的錯位感轉化成了她角色那種笨拙的舉止。

《未知》戛納首映，蕾雅西裝造型與角色呼應

這個故事聽起來像是一個關于跨性別認同的寓言。賽杜說這當然讓她想到了這一點。

但在深入研讀劇本后，她才有了更深感悟。

“影片核心探討的是人的存在本質，早已超越性別界限。換句話說，大衛的痛苦不在于身處異性軀體，而是他徹底無法確定，自己到底還是不是原本的自己。”

這對賽杜來說感同身受。

作為一名演員，她塑造的角色向來果敢強勢、氣場凜冽；但在交談中，她卻心思細膩，甚至出人意料地脆弱。

她對我說：“我18歲時就經常突發驚恐癥，直到現在依舊如此。發作時，人會陷入強烈的自我迷失。

我曾對著鏡子茫然自問：鏡子里這個人真的是我嗎？眼前所見的模樣，真的就是我本人嗎？”

人困在自身視角里，永遠無法以旁人的眼光審視自己，這是一種十分煎熬的感受。

盡管賽杜出演過幾十部電影，從商業大片到作者電影，但她對自己的形象依然會產生一種抽離感。

“每次觀看自己參演的電影，我都會心生疑惑，那真的是我嗎？我真的長成銀幕里的樣子嗎？”

翻看賽杜的作品年表，就能領略她極具天賦的蛻變能力。

作為一名不斷試探邊界的演員，化身他者是她不可或缺的創作過程。作為戛納常客，賽杜憑借不被定義的特質成為了世界影壇的中堅力量。

2013年，她憑借情感濃烈、尺度大膽的《阿黛爾的生活》斬獲金棕櫚獎并一舉成名。

此后她涉足好萊塢制片廠體系，為詹姆斯·邦德系列電影注入了風格與銳度，飾演了丹尼爾·克雷格版007的一生摯愛瑪德琳·斯旺。

還在《沙丘2》中大放異彩，她飾演的姐妹會成員瑪戈心思深沉，企圖掌控奧斯汀·巴特勒飾演的哈克南家族繼承人。

從歐格斯·蘭斯莫斯到韋斯·安德森，再到大衛·柯南伯格，當導演們需要一位愿意嘗試任何可能性的演員時，都會向賽杜拋出橄欖枝。

導演阿拉里正是在看了她在2021年荒誕劇情片《法蘭西》中飾演那位不擇手段、沉迷地位的電視記者后，才決定邀請她出演新作。

賽杜飾演過的角色風格迥異，卻有著專屬個人的鮮明特質：說話語調輕柔舒緩，不管是流露柔情還是暗藏威懾，都能牢牢抓住觀眾注意力。

她向來以法式隨性姿態看待自身美貌，常常收斂自帶的溫婉氣質，憑借沉穩冷靜的氣場，詮釋極具壓迫感的掌權人物，《沙丘 2》與《龍蝦》皆是如此，她在《龍蝦》中飾演強硬的反叛首領，將男主追尋愛情的路途變得艱難無比。

僅在今年的戛納電影節上，她就帶著兩部風格迥異的主競賽單元影片亮相。除了阿拉里的身體互換奇幻片《未知》，她還主演了接地氣的社會現實主義劇情片《溫柔的怪物》。

在這部電影中，她飾演了一位音樂人，其丈夫被指控持有兒童色情制品。

兩部影片都極具沖獎實力，也印證著四十歲的蕾雅?賽杜正處于演藝事業的巔峰狀態。

她十分好奇兩部影片放映后觀眾的不同反響，直白問道：“你更喜歡哪一部？”

我說《溫柔的怪物》是一部非常特別的電影，但《未知》讓我感到震撼。

賽杜微笑著點了點頭：“《未知》是我職業生涯里演過最出色的角色。”

通過電腦攝像頭，正在巴黎連線的她身體前傾，語氣變得激動起來。

“影片聚焦深刻的存在主義命題，人究竟因何存在？我是否真實存在于世？”

通過此次交談不難確定，蕾雅?賽杜真切活在當下，也始終懷揣好奇，探索自身更多可能性。

她帶來的這兩部戛納電影很容易放在一起比較。《未知》運用類型片的工具剖析了體驗的本質，而奧地利導演瑪麗·克魯澤執導的《溫柔的怪物》則采用了平鋪直敘的手法。

在賽杜看來，奇幻題材的演繹反而更加輕松。

“科幻題材更貼近人類最本真的情緒，正因為劇情脫離現實框架，只要觀眾愿意沉浸其中，便能真切共情角色內心的情感。”

倘若戛納觀眾愿意沉浸在阿拉里打造的超現實故事里，便能從中感悟無比真實的人生真諦。

“這正是電影作為藝術的魅力所在。借助電影虛構的外殼，反而能夠呈現世間最純粹的真相。而拍攝瑪麗執導的這類現實題材影片，劇情貼合日常、極易發生在現實生活中，拍攝難度反而大得多。”

藝術上的蛻變讓賽杜能夠自由穿梭，但在家庭劇情片中，她必須嚴格遵循現實世界的規則與邏輯進行演繹。

不過這并沒有束縛住她。

《溫柔的怪物》既有細膩的觀察，又充滿撕裂感，與《未知》的引人入勝不相上下。它將觀眾牢牢固定在賽杜飾演的露西·薇絲的視角里。

關于她丈夫的涉嫌不軌行為，我們獲得的信息并不比她多。

電影中有幾段戲，露西必須眼睜睜看著孩子接受審問，以查明他是否遭到不當觸摸，或是她懇求調查員相信丈夫的清白，這些片段都極具直擊靈魂的力量。

被問及是否會將角色的負面情緒帶入日常生活，賽杜坦然作答。

“我難免會受到影響，但拍戲時我盡量活在當下。拍戲過程中我不會思慮過多，劇中女主始終不愿相信殘酷的事實，拍戲時我也始終貼合她的心境，不去提前預知劇情走向。”

出演露西這個角色，也讓賽杜重拾了自己對音樂的熱愛。

露西原本是事業順遂、收入可觀的音樂會鋼琴家兼歌手，為照顧精神崩潰的丈夫，她放棄了自己的事業，定居德國，身處語言不通的陌生環境之中。

這段劇情設定，與《墜落的審判》里破碎的婚姻設定有著相似之處。

賽杜出身藝術世家，祖父是法國知名傳媒巨頭百代影業董事長，她年少時也曾夢想成為一名職業歌手。重拾歌唱戲份，也算是完成了年少時的心愿。

“小時候唱歌，是我唯一抒發內心情緒的方式。”

賽杜年少時性格極度靦腆內向，就如同科幻設定能將晦澀難懂的真理變得通俗易懂一般，她年少時也依靠歌聲，訴說自己難以開口的心事。

和露西一樣，她的童年大半時光都在異鄉度過。母親常年居住在塞內加爾，她時常前去探望，還曾前往美國參加夏令營學習英語。

如今回望過往，她十分感恩這段經歷：“說來奇怪，身處異鄉漂泊之時，我反而更能認清自我。”

但在年少時期，漂泊的生活讓她倍感孤獨，還時常在學校遭受排擠，久而久之愈發孤僻，最后徹底放棄了唱歌。

這意味著在鏡頭前演唱需要克服巨大的恐懼。

現實生活里，賽杜可以借助拍戲的身份偽裝隱藏真實的自己。

“拍戲時，你可以隱藏本心、肆意蛻變，銀幕與鏡頭成為你和外界之間的隔閡。但放聲歌唱不同，唱歌會將內心所有脆弱全然展露。”

賽杜與曾憑借《艾米莉亞·佩雷斯》獲得奧斯卡最佳原創歌曲獎的法國歌手卡米爾合作，努力打磨演唱技巧，并不斷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我必須完成演唱戲份，這沒什么難的，我一定可以做到，這也是塑造露西這個角色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對賽杜而言，所有付出都是為了貼合角色本身，這也是她一貫的拍戲準則。

“我向來傾盡全部投入角色，這源于我內向靦腆的性格。表演這件事，會讓我覺得無所適從、滿心脆弱，而徹底沉浸角色，是我擺脫不安的唯一方式。我全身心投入其中，往往就能演繹出理想效果。”

貝特朗·波尼洛執導的2023年科幻愛情片《野獸》就是一個成功的近例。

賽杜在片中與喬治·麥凱演對手戲。

影片橫跨三段時空，講述女主探尋前世記憶、克制自身情緒，努力適應AI主導未來社會的故事。這部影片并未登陸戛納，而是在威尼斯電影節展映。

我和賽杜聊起這部影片時坦言，從前我幾乎不會關注AI，如今卻時常談及這一話題。她是否認為人工智能會讓電影人失業？

她并不這么認為。

她說道：“人類獨有的特質永遠無法被復刻，我絲毫不會感到威脅。或許我的想法并不正確，但我始終堅信人性擁有無可替代的力量。”

像許多害羞的人一樣，賽杜似乎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最自在。

和她交談時，總能享受到急轉彎般出其不意的切入點。

例如被問及與《沙丘》系列導演丹尼斯·維倫紐瓦合作的感受時，賽杜首先拋出了一連串這些年來她對法裔加拿大人天性及其與法國人差異的觀察。

她解釋說他們有一套獨特的語言，那是被翻譯成法語的美式思維，一個關鍵的區別在于加拿大人早上不說“bonjour”。

最后終于直接回答問題時，賽杜表示她非常喜歡維倫紐瓦。

當得知他被任命為下一部007電影的導演時，她還特意給他發了張字條表達喜悅。亞馬遜米高梅公司收購了007系列，賽杜起初對此感到心情復雜。

畢竟她剛剛協助該系列完成了一個篇章的收尾，克雷格飾演的邦德犧牲了自己，只為拯救瑪德琳和他們的女兒。

她說：“聽說電影版權被賣掉時我有點失落，但一想到導演是丹尼斯，我又釋然了。至少有他把關，這依然會是一部純正的電影。”

她對維倫紐瓦的贊美還包括，他極具文化底蘊，不僅精通電影，涉獵更廣。

對身份認同充滿好奇心、渴望挑戰復雜角色的賽杜同樣如此。然而在表演時，她會卸下理性的包袱，更多地依靠直覺。

以《未知》為例，她發現自己陷入了反反復復的思考中。

“我從未接受過專業戲劇院校培訓，所有演戲技巧都是在鏡頭前一點點摸索而來。

所以我總覺得自己算不上正統演員。即便出演過眾多影片，我依舊時常懷疑自己能否勝任角色。”

在開拍前，賽杜一直處于恐懼之中。隨后某個瞬間豁然開朗，她領悟到了這個角色的一些東西。她告訴自己沒問題了，現在我就是大衛。

她徹底被這個角色同化了，她成了那個困在女人身體里的男人。

賽杜微笑著說，這就是我熱愛電影的原因。

最近，她有了更多機會去探索這份熱愛。《溫柔的怪物》和《未知》是這位女演員連續四部高產作品中的兩部。

幾周前，賽杜剛拍完查理·波林格的《紅死魔的面具》。這是一部A24出品的電影，改編自埃德加·愛倫·坡最毛骨悚然的故事之一，講述了瘟疫蔓延之際，死神在一個化裝舞會上追蹤一群狂歡貴族的故事。

賽杜與奧斯卡影后米奇·麥迪森共同主演，后者接替了原定的主演西德妮·斯威尼。

“這部戲和《未知》以及《溫柔的怪物》截然不同。”她說道。

她在片中飾演一位尖酸刻薄的侍女。“能和米奇搭檔拍戲，是我演藝生涯里難得的美好體驗，她的演技讓我由衷贊嘆，實力十分出眾。

米奇身上兼具堅韌力量與柔軟本心，塑造的角色格外打動人心，很少有演員能帶給我這樣的感觸。”

賽杜試著做個對比，雖然風格各異，但米奇讓她依稀想起當年在《阿黛爾的生活》中和阿黛爾·艾克薩勒霍布洛斯合作時的感覺，那時阿黛爾同樣令人驚嘆。

在戛納近幾年的歷史中，《阿黛爾的生活》占據著復雜的位置。

艾克薩勒霍布洛斯飾演的高中生與賽杜飾演的成熟藝術家之間的愛情故事在電影節上引起了轟動。

由史蒂文·斯皮爾伯格領導的評審團一致投票將其選為金棕櫚獎得主。賽杜、艾克薩勒霍布洛斯與導演阿布戴·柯西胥共享了這份殊榮，這一史無前例的評審團決定旨在表彰三人合作的深度。

然而幾個月后在一次聯合采訪中，賽杜形容那次拍攝宛如噩夢，艾克薩勒霍布洛斯則直言柯西胥的導演風格是一種難以忍受的操縱，兩人都表示不會再與他合作。

考慮到該片的情節及其獲得的贊譽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對這對同性情侶大尺度畫面的直接刻畫，這引發了外界不小的擔憂。

蕾雅·賽杜坦言，拍攝《阿黛爾的生活》確實給她留下了極大的心理創傷：

“片場時常會有令人不適的凝視，這也是拍攝期間最煎熬的時刻，簡直等同于精神霸凌。面對擅長操縱人心的導演，整個拍攝過程步履維艱。由于白紙黑字的合同在身，我根本無路可退。

經歷過那次拍攝后，每次接戲我都會要求掌握所有裸露戲份的審核權，借此親自把關，決定是否同意自己的身體以那種方式呈現在鏡頭前。”

時隔多年，過往的負面情緒早已漸漸消散。

對于一個承認自己容易想太多的人來說，影片上映時的超高關注度或許讓她感到不適。

“和阿黛爾搭戲，能真切感受到她身上蓬勃的生命力，她全身心投入角色的樣子格外動人。阿布戴是一位極其擅長挖掘演員潛力的導演，而我拍戲始終追求演繹最真實的情感，渴望將人物內心全然展現，拍攝過程本就是不斷探索的過程。拍攝時劇組甚至會架設三臺攝影機，放任我們自由發揮、沉浸式體驗角色人生。”

“我喜歡這樣的過程，我們在尋找某種東西。電影并不是一門精確的科學，有時靈光乍現，恩典就降臨了。“

她興奮地作比喻：”我們就是淘金者！“

游走在《未知》對存在主義的挖掘與《溫柔的怪物》中極具生活氣息的焦慮之間，賽杜今年可謂碩果累累。

她非常好奇人們將如何看待這兩部電影。她為觀眾拍攝電影，一旦作品完成，它就不再屬于自己了。

外界的評價固然是個有趣的研究課題，但對賽杜而言，這并非最終目的。

她已經體驗過成為露西、化身大衛的過程。演戲對她來說是一種自私的快樂。

“表演于我而言，是獨屬于自己的精神享受，拍攝影片的過程中，我會傾盡所有心力，力求讓塑造的角色鮮活立體、貼近人性。”

在外人看來，賽杜只是力求完美完成演員本職工作，但她的內心有著更為深沉的追求。不斷突破自我、完成角色蛻變，對她而言意義非凡。

“有時我會有種自己是透明人的錯覺。”她告訴我。導致她放棄歌唱的童年孤立感依然如影隨形。

“沒有人真正留意我，沒有人真正讀懂我，我時常會疑惑，自己是否真的真實存在于這個世界上。”

對賽杜來說，電影并非一切。談及《溫柔的怪物》中飾演自己母親的凱瑟琳?德納芙，她十分認同對方的人生態度，認為生活遠比工作更加重要。

“真正的人生體驗在于愛。”賽杜用一種悠遠的聲音說道。但電影確實讓她對自我有了一些根本性的認知，而這些認知在不工作時可能會從她指尖溜走。

她繼續說：“我要告訴你一件非常私密的事。我做這份工作的初衷……”

她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然后重新開始。

“我其實從未真正渴望成為一名演員，但我渴望證明自己存在。我找到的唯一能證明我存在的方式，就是將我的影像印在膠片上，以此作為我活過的印記。”

那個迷失在自我探尋之路上的大衛可能會深有同感，也許甚至在他身體變異之前便已如此：他用攝影記錄周遭世界，試圖以此傳達某種本質的真相。

而在夢幻般的劇情片與私密的角色剖析之間自如切換的賽杜，亦在做著同樣的事。

“我常常覺得，從來沒有人真正在意過我。”

我說這太讓人心碎了。

“是啊，但這是事實。”賽杜用一種巴黎人特有的淡然語調說道。

她并不奢求同情，但她渴望被理解。

“在某種程度上，表演就是這樣。這就是為什么它對我來說如此重要且不可或缺。我有一種被看見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