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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智遠 | ID:Z201440
去杭州出個差,回來時,首都機場過安檢,一抬頭,好大一塊豆包廣告牌。上面六個字:工作新習慣,先讓豆包干。
底下列了四樣:寫文檔、做PPT、做表格、寫代碼。
我站那看了幾秒,心想,有意思,真卷,toc產品還是投toB廣告了。這個slogan很聰明,它想干一件事:重新定義豆包在你腦子里的樣子。
以前豆包是什么形象?
褲腿卷到大腿根,跟你說「休閑有范兒」的那個貨。是被逼著改名叫鄧超唱歌的那個、是刻薄點評你長相,反手被網友罵上熱搜的那個,好玩,有梗,能截圖發抖音。
現在這塊廣告牌在跟你說:別光拿我逗悶子了,老子也能干活。
巧了,我還真拿它干了回活。
我在北京租的房子合同到期,中介發來一條消息,讓我去「京通」的小程序搞合同授權。消息很長,沒說入口、流程在哪,最后撂下一句「請盡快確認」。
我也不知道怎么處理,于是,決定問問豆包;我就把信息截圖甩給它,開了專家模式,問這流程咋整,豆包速度很快,啪地給了一套步驟,看著挺全,我跟著操作,不好意思,有些入口對不上,有些信息已經過時了。
然后我切到DeepSeek,同樣的截圖、問題。DeepSeek搜了一圈,給的流程跟豆包完全是兩碼事。我按它的來,幾分鐘搞定。
一個產品某次答得不準確,太正常了,哪個AI還沒翻過車?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機場那塊廣告牌,「先讓豆包干」,底下的四個場景;我在思考:這3.45億人里面,有多少是真拿它「干活」的?
騰訊研究院今年5月發了一組數據,目前國內AI用戶的付費比例是9.8%。翻譯一下:每10個用戶里,愿意為AI掏錢的,不到1個。
不是嫌貴。大部分人還沒碰上那個讓他覺得「沒它不行」的場景,這話放在五年前,壓根不算個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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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聯網產品什么時候靠用戶付費活著了?
你刷抖音不花錢,字節一年廣告收入幾千億;你用微信不花錢,騰訊靠游戲和金融服務活得滋滋潤潤。
邏輯很簡單:用戶是流量,流量可以打包賣給廣告主。只要你「用了」,平臺有的是辦法從別的地方把錢掏回來。
這套邏輯還有一個隱藏福利:
用的人越多,成本越低。微信多一個用戶,服務器多耗幾度電,抖音多一個人刷視頻,帶寬成本四舍五入等于沒有,一億人用和十億人用,邊際成本差別小到可以忽略不計。
所以,互聯網時代可以理直氣壯讓所有人免費用。用戶規模就是資產。管你付不付費,在我這花了時間,我就贏了。
AI這邊,賬完全不是這么算的。
火山引擎官方披露過一個數字:截至今年3月,豆包每天的Token消耗量是120萬億;三個月翻了一倍,是2024年剛上線時的1000倍。
華爾街見聞做過一個粗略估算,豆包一天的算力成本,保守口徑也在幾千萬人民幣。
很多媒體也寫過,字節2025年在AI基礎設施上的投入超過1500億,其中約900億用來采購芯片,有分析師還說過,這直接拖累了字節當年的利潤表現。
雖然字節方面回應說經營利潤仍有增長,但這些都是實打實可看到的。
所以,一個事實是清楚的:每多一個用戶張嘴問一句話,后面就是實打實的GPU在燃燒,跟一個人多刷一條15秒的短視頻,完全不在一個量級上。
互聯網的規模效應是正的,用戶越多越劃算,AI的規模效應是反的,用戶越多越燒錢。
不止豆包,我翻了翻a16z去年的一份消費級AI報告,里面有個數字挺扎眼;全球18億人用過AI產品,愿意付費的比例是多少?3%。ChatGPT做到全球第一,月活幾個億,付費轉化也就5%。
3%。18億人試了,17.5億人覺得,免費玩玩還行,讓我掏錢?算了吧。
我覺得吧,這是兩種能力之間的一道深溝,讓用戶「用了」,和讓用戶「離不開」,根本是兩碼事。
互聯網時代只做到第一種就能活,有廣告在后面兜底,AI時代不行,每一個「用了但談不上離不開」的免費用戶,都在消耗真金白銀,而你沒有廣告模式幫你把這筆賬攤掉。
那為什么AI聊天機器人偏偏就做不到「離不開」?
一個很簡單的問題就知道了。你能卸載微信嗎;不能。家人、同事、客戶全在上面,卸了等于社會性死亡。
你能卸掉淘寶嗎?也難;收貨地址、歷史訂單、購物偏好全沉淀在那,換一個平臺等于從頭來過;這些產品鎖住一個人的,是在上面「存了東西」;關系、數據、習慣,搬不走。
現在我問你:能卸載豆包嗎?能。今天卸了,明天裝個DeepSeek,后天換Kimi,大后天試試千問,什么都不損失。
對話記錄?無所謂,沒人翻三個月前跟AI聊過什么;使用習慣?各家界面長得都差不多,學習成本約等于零。
我自己今天早上就做了這件事,豆包沒搞定,切到DeepSeek,幾秒鐘的事,沒有任何心理障礙,沒有任何代價,這就是問題。
互聯網時代那些真正賺到錢的產品,都做到了同一件事:讓人走不掉。所以,大白話說就是:你走的代價太大了,大到你懶得走。
那AI聊天機器人目前的切換成本是多少?一個字:零。
你在豆包上沒有沉淀社交關系,沒有沉淀工作流程,甚至沒有沉淀任何只屬于這個平臺的東西;3.45億月活是一個很大的數字。但如果大部分用戶隨時可以不在,那這個數字到底算什么?
這才是豆包收費真正難的地方。是用戶在掏錢之前會下意識問自己一句話:這東西,我換一個行不行?如果答案是「行」,他就不會掏錢。
那有沒有一種AI產品,用戶的答案是「不行」?
說個你們大概率都知道的產品:Claude Code。
今年2月路透社報了一個數,這個項目年化收入已經超過25億美元,折合人民幣170多億。同一時間段,它的周活躍用戶翻了一倍。
25億美元什么概念?豆包到現在還沒正式收費。Claude Code的用戶量是它的零頭,但已經在大把賺錢了。
更有意思的是今年4月發生的事。
Anthropic把Claude Code的計費標準往上調了。開發者社區罵聲一片,有人在Reddit寫長帖吐槽,有人說要轉投OpenAI的Codex。
然后呢?罵完了,沒人走。該用還是用。
對比一下豆包那邊;收費的消息剛傳出來,還沒正式上線呢,「笨還收費」直接上了熱搜。用戶態度非常明確:免費的時候我可以忍你笨,你要收錢?門都沒有。
同樣是漲價或者準備收費。一個罵完繼續用,一個還沒真收就想跑。差別在哪?
Claude Code的用戶不是被「好玩」吸引來的;他們是在寫代碼的過程中發現,用了這個東西就回不去了。
它不止一個聊天框,它是一個終端工具,直接嵌在開發者的工作環境里。
它能幫你讀整個項目的代碼結構、定位Bug;你可以把它想成一個隨叫隨到、不用發工資、不請假、不摸魚的結對編程搭檔。
這種產品,用戶不止「用了」,是「長在上面了」。你讓他換一個,等于讓他重新適應一整套工作方式;切換成本太高了,哪怕被漲價,罵兩句發泄一下,該打開還是打開。
所以,你看豆包那邊,切換成本是零。Claude Code這邊,切換成本高到用戶寧可多花錢也不走。
為什么一個能鎖住,一個鎖不住?
因為用戶買的東西不一樣,程序員每月花一兩百美元訂閱Claude Code,買一個實實在在的生產力;這一兩百美元對他來說是投入,跟雇了一個不睡覺的數字員工沒什么區別。
普通用戶拿豆包干什么?P個明星合照發朋友圈,寫個搞笑文案逗自己開心,跟它視頻通話讓它教你穿搭。
好玩是真好玩;你問他這些事值不值68塊錢一個月,他大概率心里嘀咕一句:我拿這錢點幾杯奶茶不好嗎?
一個是工具,用了能省錢或者賺錢;一個更接近玩具,用了開心但產生不了經濟價值。
工具可以收費,因為用戶算得清這筆賬,玩具很難收費,因為快樂這東西,一旦標了價,大部分人就覺得不值了。
我想說的是,現在整個行業走到了一個岔路口;一條路,繼續圈用戶、沖DAU、堆功能、搞玩法,先把人攏住,然后祈禱有一天他們愿意掏錢。
另一條路,先找到一個足夠深的場景,深到用戶一旦用上就拔不出來,商業化自然會來找你,兩條路都有人在走,哪條能走通,現在下結論太早了。
唯一能確定的一件事是:
讓用戶「用了」和讓用戶「離不開」之間的那道溝,還在那;每一個做AI產品的人,遲早都得站在溝邊上,決定往哪跳。
不過,話說回來,也有人跟我聊過一種完全不同的看法。
豆包可能壓根沒指望從C端用戶兜里掏錢;它是火山引擎的活櫥窗;3.45億月活是給企業客戶看的:你看,這么多人在用,你們公司要不要也來部署一套?
機場那塊廣告牌,你以為它在跟你喊「先讓豆包干」。它真正想喊的,是你旁邊那位出差的企業主。
如果這個邏輯成立,前面聊的岔路口,對字節來說可能根本不是二選一;C端圈人,B端賺錢,兩條路本來就是并行的。
而且,工具能收費,玩具很難,但仔細想想,大部分用戶用豆包時,他們心里不覺得自己在玩;你看我,打開豆包處理京通那個合同授權,我帶著「干活」的心態去的,結果它沒干成,我才切走的。
純玩具不會讓人失望,因為沒有期待,但一個你當工具用、它給你玩具水平結果的東西,會讓人有一種被辜負的感覺。
「笨還收費」這四個字,情緒背后是:你答應了我一件事,沒做到。
那塊廣告牌還立在首都機場;什么時候用戶真敢把上面那四樣活完整交給它,不用復查,不用返工,這四個字大概就沒人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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