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冬天來得悄無聲息,一夜之間,窗玻璃上就結滿了霜花。
老周頭一個人住在老房子里,日子過得像墻上的老掛鐘,慢悠悠的,一步是一步。以前老伴在家的時候,這屋子不大,卻總是熱熱鬧鬧的。她愛嘮叨,嫌他抽煙,嫌他看電視聲音大,嫌他襪子亂扔。老周頭有時候嫌煩,頂兩句嘴,現在想來,那煩里頭全是熱氣騰騰的日子。
今年秋天,老伴去了省城,給女兒帶孩子。小外孫才半歲,離不了人,親家母身體又不好,女兒在電話里急得哭。老伴二話沒說,收拾了包袱就走了。走的那天,她在門口站了半天,回頭看了看這老房子,說了句:“你一個人,好好的啊。”
老周頭擺擺手:“走吧走吧,我一個人清靜。”
可沒過幾天,他就知道這清靜的滋味不好受了。
那天晚上,老周頭翻箱底找厚被子,無意間翻出了一套家居服。是那種棉布做的,暗灰色的底子,上面印著細細的格子。他捧著那套衣服,愣了好一會兒。
這是老伴前年冬天買的。拿回家讓他試,大小剛好,棉布貼在皮膚上,又軟又暖。她圍著他轉了一圈,扯扯領口,抻抻袖子,滿意地點點頭:“這回冬天不怕冷了。”
老周頭當時還嘴硬:“買這個干啥,我又不出門。”可那之后,他每天晚上都穿著這套家居服,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覺得比穿什么都舒服。
如今老伴不在家,這套衣服他也沒再穿過。他把它疊得整整齊齊,壓在柜子里,像是壓著一件舍不得打開的寶貝。
這天晚上,老周頭把那套家居服取出來,猶豫了一下,還是穿上了。衣服上似乎還留著一點淡淡的肥皂味,那是老伴常用的牌子。他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可眼睛根本沒看進去。窗外月光照進來,灑在他身上那身灰格子的衣裳上,亮晶晶的。
手機忽然響了,是視頻電話。老伴打來的。
他慌忙擦了擦眼角,接通了。屏幕那頭,老伴抱著小外孫,臉上笑成一朵菊花:“老頭子,你吃飯了沒?穿厚點啊,天氣預報說你們那兒要降溫。”
老周頭把手機舉得遠遠的,怕她看見自己紅了的眼眶,聲音卻怎么也繃不住:“吃了吃了……你、你們啥時候回來?”
老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聲穿過幾百里的夜色,從聽筒里熱乎乎地涌出來:“等過年嘛,不是跟你說了?你是不是想我了?”
老周頭把臉扭到一邊,嘟囔了一句:“誰想你了,我就是問問。”
可屏幕那頭的小外孫忽然咿咿呀呀地叫了一聲,老伴把手機湊近孩子的小臉,說:“叫外公,叫外公呀。”
老周頭看著那張粉嘟嘟的小臉,忽然覺得這屋子里暖了起來。他身上那套舊家居服,像是一雙溫柔的手,隔著千山萬水,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那晚掛了電話,他沒有換衣服,就那么穿著它睡著了。月光從窗戶灑進來,落在那身灰格子的衣裳上,安安靜靜的,像一個人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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