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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東省作家協會主席黃發有 為《文學現場》題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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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 中 李 白
◎李木生
如果說李白自由飛翔的翅膀,一扇是明月,馱著光明與歡樂的話,那么他的另一扇翅膀當是酒了,“惟愿當歌對酒時,月光常照金樽里”,只是這扇翅膀上濕淋淋濺滿著曠世的愁苦。
雖然是在欣欣向榮的盛唐,悲劇的命運,也無可回避地貫穿著李白生命的始終。25歲出蜀,為實現鴻鵠之志而在達官貴人之間交接干謁,奔波不息,忍受了難言的屈辱,直到42歲上才被征召進京。進京三年,掛了個名為顧問實則玩物的差名,又遭誣陷排擠,冷遇罷斥,經受了更加沉重的屈辱、痛苦,甚至絕望。被皇帝罷斥之后,則是一個漫長的窮困潦倒、寄人籬下的過程。當他反抗命運,并企圖主宰命運的時候,等待他的卻是獲罪流放,病、老相逼,窮愁客死。其《行路難三首》,既是他悲愴心懷的呼號,又是對于自己一生埋沒的悲憤的概括——“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行路難,行路難”,李白用他的寶劍、他的詩筆一聲聲質問著這個不合理的社會、這個不公平的人間、這個丑陋無比的制度。
他的悲劇,也是整個中國封建社會中知識分子共有的悲劇。不管打著怎樣的好名號、好招牌,只要中國的知識分子還在延緩著、重復著這樣的悲劇,這個制度就是從骨子里還是魯迅說的“老調子”,就是不人道的、不合理的,也就是必須打破的。
孔子流浪,屈原投江,司馬遷橫遭宮刑,嵇康被構陷殺害……哪一個正直而又富有才能的知識分子有著好的下場、好的心情?“珠玉買歌笑,糟糠養賢才”(李白《古詩之十五》),“生兒不用識文字,斗雞走馬勝讀書”(長安民謠),為中國封建社會抓足了面子的盛唐,卻在詩人與市民的寥寥數語中露出了“本色”。
可是這些悲劇的主角們,卻一個個滿含著忠心,鞠躬盡瘁地上演。用一個個本該活蹦亂跳的生命上演悲劇,用一代代本該創造、本該快樂的生命演繹痛苦,卻還要前仆后繼地上演、忠貞無二地演繹,這當是悲劇中最為慘痛的悲劇。
總算有了一個李白。他在痛苦的悲劇中覺醒,“行路難,歸去來”,獨立之心,猶如明月,高懸在黑魆魆的王朝上空。
但是先覺與獨立者總要承受更大更深的痛苦、災難、憂愁。李白不僅感受著中國專制統治的黑暗和中國封建官僚的全方位腐敗,還預感到了舊制度及其官場的不可救藥。他不僅從自身的命運歷程看清了中國知識分子宿命般的悲劇命運,更親身體察到了悲劇中的中國知識分子愚忠的蠢笨與可憐;還有知識分子的自甘墮落、自污心地,為了一點私利而猛烈廝咬、自相殘殺時的卑劣與冷酷、虛偽與庸俗。這種與碧空明月不共戴天的庸俗——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甚至侵襲到了他原本晶瑩雄健的精神領地。當然還有生命的易逝、生命的不返、生命的脆弱、生命的無助。他知道了這一切,這一切便更加不可調和地與他獨立自由、光明磊落的精神,與他巨大高遠的理想追求,發生著持久劇烈的沖突,從而也便發生了不可名狀的巨大痛苦。只是盛唐的“盛”字,曾遮擋住了多少人的眼睛,讓人無法看清李白那罕世的痛苦與惆悵。
痛苦與惆悵的李白,便必然地要與酒結下生死之交了。
“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銷愁愁更愁”(李白《宣州謝眺樓餞別校書叔云》)。意氣風發的李白,曾在酒中釀盡了青春的歡樂。但是只有這罕世的痛苦與惆悵也被他釀進酒中之后,他才真正喝出了點兒味道。
酒是大浪滔滔的巨流,可以載著他奔放昂揚的激情,沖決一切障礙向前向前,與浩瀚自由、安祥從容的大海同呼同吸。酒是明麗灼熱的火焰,點燃了李白彌天的不平與憤怒,舉劍驚風雨,落筆泣鬼神。酒是橫空出世的山岳,飄逸的李白正屹立在峰頂迎著八面來風,盡覽悠悠天地、茫茫歷史,明亮異常的眼睛里有日落月出。酒是夏日的豪雨,電閃雷鳴里,李白滂沱的詩情讓天也淋漓、地也淋漓。酒是雨后的艷陽,透過陰云照亮世界,也廓清了內心深處的郁悶與庸俗,讓一個彩虹般美麗的人格,傲然地掛在剛剛被雨水清洗一新的藍天上。酒也是人間最為珍貴的真情,蹉跎的讀書人和受苦受難的百姓從自己的心上為李白斟滿,一杯又一杯,讓李白平生了多少人生的歡暢與留戀。
洞庭湖、微山湖,都是李白的酒杯吧?李白舉起了酒杯,天上的日月醉了,地上的山河醉了,連同那千載的抑郁與千載的不平,都在這天人同醉里得到了火山爆發般的噴薄與伸展,“滌蕩千古愁,留連百壺飲”(李白《友人會宿》)。有酒的翅膀,李白舉起酒杯,便可以無所不至地飛翔了,那在夢里也難得的解放,就在酒中實現了。李白舉起酒杯,平等二字就在歷史的大河中站成了中流砥柱。“一醉累月輕王侯”(《憶舊游寄譙郡元參軍》),皇帝百姓,哪一個不是生來光溜溜、死去溜溜光,擺什么臭譜?李白舉起酒杯,甚至連生死都可以置之度外,老怕什么,死又何妨,人生飄忽百年內,且須酣飲萬古情”(《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愁來飲酒二千石,寒灰重暖生陽春”(《江夏贈韋南陵冰》)。李白甚至可以舉起酒杯勸住為太陽拉車的六龍,北斗酌美酒,勸龍各一觴”“(李白《短歌行》),讓人生韶華常駐。
一千四百年已經過去,我卻分明聽見,李白正舉起濺著豪氣與浪漫的酒杯,向著長長的從前與遙遙的未來發問:還有哪一個知識分子能夠像我這樣敢于揚眉吐氣?尤其是當我們連酒里都已摻上墮落與庸俗的時候,我們該如何回答李白的發問?
瞧,那個布衣一生的李白,正舉著他那不朽的酒杯,乘著月光,將帝王將相的墳墓遺忘在身后,高吟著《將盡酒》向我們走來——“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人生得意需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本文刊登于2021年8月25日青島《財經日報?紅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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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木生簡介:山東省散文學會副會長,中國孔子基金會講師團專家,濟寧散文學會、淄博市散文學會名譽會長。發表出版散文作品近300萬字,作品曾被《人民文學》《當代》《十月》《大家》《鐘山》《花城》《隨筆》《新華文摘》等刊物重點推介,并入選《三十年散文觀止》、《新中國70年文學叢書散文卷》、《新中國散文典藏》、《中國百年散文》等二百余部選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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