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校方還有一次糾正院方通報的機會。

Phot o by Nikae fro m Pexel

文 / 呦呦鹿鳴

5月中旬，在一份爆料之后，上海交大“樊同學”牽動了很多人的心。5月18日，院方處分也終于發布：零容忍，對樊同學嚴重警告。

那么，“嚴重警告”這一處分，是“零容忍”嗎？到底有多“嚴重”？

讓我們先回看事實。

2025年8月，首屆全國“AI+能源”大學生科技創新競賽啟動。

這個競賽是官方的，屬于“聚焦國家戰略需求的全國性大學生科創賽事”，發起單位是六所高校（上海交大、清華大學、浙江大學、西安交通大學、天津大學、大連理工大學），由上海交通大學承辦、國家電投集團聯合承辦；競賽委員會主任是中國工程院院士黃震；聯合指導單位包括：教育部高等學校能源動力類專業教學指導委員會、教育部高等學校電氣類專業教學指導委員會、國家儲能技術產教融合創新平臺。總之，概念很新，級別不低。

這時，上海交大智慧能源學院學生樊同學出來了。她準備拿下大獎，但又不懂技術，于是邀請了一位男同學一起參與。這位男同學完成了項目所有的AI算法相關論文和代碼實現，樊同學“只完成了一點點可視化及項目申報、PPT制作和演講”。

2025年12月，樊同學以第一作者名義獲得了二等獎。

接下來，故事開始走上了令人瞠目結舌的路徑：

得獎后，男同學多次問樊同學是否有獎金，樊同學每次都說還沒發。到了3月末，男同學打電話咨詢負責老師，得知5000元獎金2月初就發了。

男同學以此相問，樊同學說，“一共發了2000，給你500吧，一千給老師，其他的請幾個同學吃個飯。”她發來了一張2000元的收據。

但這張收據竟帶有“豆包AI生成”字樣。這……

3月30日，當男同學拿到財務處5000元的發放憑證后，面對質問，樊同學說：“我就沒打算裝啊，你自己要收據，我只能給你發了。再說，你憑良心說，你的工作500夠不夠。”

接下來，男同學去尋求校方處理，“在學工辦組織的談話協商中，Fsr同學繼續對本人進行侮辱，說她覺得我在項目中的付出就值500，還說‘你寫代碼的過程我也一直陪著你啊，你就算寫到了凌晨兩點我也在旁邊沒有睡覺。’”

男同學本想要求學院處分樊同學，“后來考慮到她想要在體制內發展，留檔會產生影響”，心一軟，沒繼續要求。經學院行政組織協商，5000元獎金中的4500元分配給他作為補償。

本來，這事到這里也算了結了。

但是，直到5月15日，這位男同學仍然沒有收到樊同學轉來的錢。與此同時，他卻發現：在4月底，樊同學登上交大儲才公眾號，入選全校僅50人的“榮昶儲才計劃”，介紹她是立足國情培養的領軍人才，5月初，樊同學成功將專業從智慧能源轉到交大王牌專業之一“電氣工程”，進入公示階段，并拿下全校僅兩個名額的“復旦大學C9暑期學校”的其中之一，還成為入黨積極分子……

學校宣傳文章中樊同學的照片

忍無可忍之下，他發帖曝光。

一時間，“樊同學”成了熱榜熱詞。

撒謊、造假、傲慢、逆勢而上、火箭式發展。網友們隨后發現：這位樊同學中考是以推薦生名義上了交大附中，高考先低分進醫學院，大一轉入智慧能源創新專業（高分專業），然后又再次轉向交大王牌專業電氣工程專業，進校成為校級優秀團員、團支書、入黨積極分子、學生宣講團副團長，隨后就是拿獎、儲才計劃、C9暑期學校……

在輿論壓力之下，上海交大智慧能源創新學院發出了通告：

“經核查，我院樊同學與他人合作參加首屆全國“A+能源”大學生科技創新竟賽并獲獎，在競賽獎金分配中存在偽適收款記錄，瞞騙獎金金額等不誠信行為。經研究決定，給予樊同學嚴重警告處分，調整出入黨積極分子隊伍，終止其“榮昶儲才計劃”學員資格，取消其校內轉專業擬錄取資格。其本人已主動退出相關暑期學校。

學校對不誠信行為堅持“零容忍”態度，一經核實必將依規嚴肅處理。感謝廣大師生監督關注。”

對樊同學“嚴重警告”處分，是不是“零容忍”？有多嚴重？

查詢《上海交通大學學生違紀處分規定》（滬交學（2019）29號），其第24條規定：

以盜竊、騙取、勒索、冒領等手段非法占有國家、本校或者他人財物的，按下列情形給予紀律處分： （一）所涉及價值在200元以下的，給予警告或者嚴重警告處分。 （二）所涉及價值超過200元，在500元以下的，給予記過處分。 （三）所涉及價值超過500元的，給予留校察看以上處分。 （四）破解、仿冒或者偽造校園卡以及其他校內有價支付憑證的，視情節輕重給予記過以上處分。

樊同學在本案涉及的金額，肯定超過了500元，所以，如果執行上海交大這個規定，至少應給予留校察看處分，而不是與“200元以下”對應的嚴重警告處分。

所以，學校對樊同學并不是如通報所說的“零容忍”，而是跳過學校規定，“減輕處理”。

在該校規定中，嚴重警告處分是可以申請解除的，解除之后，學生并不會再受此處分影響。嚴重警告的“觀察期”為8個月，留校察看處分的觀察期為12個月，依照一定條件，還可以申請提前解除。

在我看來，樊同學在本案中有三次違紀行為：第一次是瞞騙冒領同學的競賽獎金，至少超過2000元；第二次是偽造財務文件；第三次是拒不執行調解協議。

如果按照《上海交大學生違紀處分規定》，這三個行為應該分別確定處分，然后合并處分。三個留校察看處分合并，可以觸發什么處分呢？

肯定不是“嚴重警告”。

當然，我也知道，以當前通報的作派，我這種嚴格按照規定執行的處理，不可能照進現實。

我贊同知乎上一位網友的觀點：“這5000塊錢可能是上海交大最小的問題。”在樊同學以及這一類同學的迷之操作中，這5000塊是唯一一個可以被外界看清晰、看明白的細節。其他的，都在云霧里。

比如，樊同學是一個毫無技術背景的學生干部，她憑什么成為參賽項目第一作者？這樣的比賽公正嗎？她為什么那么有底氣地說男同學的貢獻只值500元？為什么可以公然拒絕執行院方的調解方案？在學院已經明確知道樊同學偽造財務文件、瞞占同學獎金的情況下，為什么還允許她轉入王牌專業，還讓她進全校僅2人的暑期學校，進全校精英級的榮昶儲才計劃？

從樊同學火箭式成長的路徑來看，她是奔著體制內走的。這樣的人一旦掌權，她會做出什么來？

大家會發現，我寫作本文，并沒有寫出主角全名，而是與學院通報一樣用“樊同學”代稱。這與我一貫的作風自然是相悖的，一個事件，當事人怎么可以連姓名都不完整呢？但是，我仍然用了“樊同學”，因為我今天覺得，在這整件事中，作為主角的樊同學固然糟糕，但卻可能是一大堆問題中問題最小的那個，那些包裝她的人、推她上位的人、偷偷開門放水的人、以公家名義欺騙大眾的人、發現問題后依然包庇捂蓋子的人，那些蠅營狗茍卻道貌岸然的人，那個不斷滋生惡行的群體，才是真正的問題所在。

這件事在傳播中有兩句名言：

第一句是樊同學的質問：“你憑良心說，你的工作500夠不夠”。

第二句是那位男同學在調解中被質問：“處分她，對你有什么好處？”

這兩句話令人心堵之處在于：它們站在道德制高點上，冠冕堂皇地斥責有正當訴求的老實人，從根本上否定事件的正當走向。

處分樊同學的好處有很多，首先是讓受委屈的當事人心情舒展，其次是讓學校風氣在明面上不至于烏七八黑，第三是把儲才機會、評獎機會留給真正品學兼優的人，第四是把權力的門留給堅守誠信道德的人。對于當事人、同學、學校、社會，都是有好處的。

不處分、輕處分樊同學，只對一批人有好處。哪一批人呢？就是那批一貫暗箱操作、徇私枉法、假公濟私、挖國家墻角的人。

大家還記得當年曝光的上海交大那份入學招呼名單嗎？

那是2001年的事。當年，我還在讀書，看到那個名單，就像看到一大片階層固化板結的黑鐵塊塊，心里太堵了，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那里面有多少黑幕？又有多少寒窗苦讀的學子因此被搶走了他們應得的機會？這些年來，多少一樣的故事年年重演？

今天，來到樊同學事件。

我知道，要修改學院通報中的處分很難，但我還是建議上海交大校方，提級處理，認真執行《上海交通大學學生違紀處分規定》，守住規則底線，按規矩嚴肅處理。

在曝光之前沒有處分且不斷授予樊同學榮譽和獎勵，已經是放縱和瀆職了，曝光之后，理論上，現在校方還有一次糾正院方的機會。望珍惜。

呦呦鹿鳴202605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