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關于流感疫苗的一條消息在各大媒體上反復出現——“四價流感疫苗市場要變天了”，很多人看完后都有一個相同的疑問，打了這么多年的四價流感疫苗，今年流感季是不是打不到了？

答案是：大概率如此。

事情要從世界衛生組織（WHO）今年2月27日發布的一份文件說起。這份文件的全稱是《2026—2027年北半球流感季節流感疫苗推薦成分》，它在全球流感疫苗行業里的地位，相當于每年流感疫苗生產的“官方指南”，全世界的疫苗廠家都按照它的推薦來組織生產。而今年的這份指南出現了一個非常顯著的變化，它只推薦了三價疫苗的組分，沒有提到四價疫苗的組分。

這個消息迅速在國內引發了連鎖反應。在隨后舉行的國家疾病預防控制局新聞發布會上，國家免疫規劃專家咨詢委員會成員、南方科技大學公共衛生與應急管理學院教授馮子健對此做了進一步說明。他表示，世界衛生組織今年推薦的疫苗組分發生了較大調整，三價流感疫苗包含的三個病毒亞型組分：甲型H1N1亞型、甲型H3N2亞型和乙型Victoria譜系全部進行了更新。與此同時，國家流感中心作為世界衛生組織全球流感參比和研究合作中心，已經完成了疫苗種子株的傳代和鑒定工作，正在向有需求的疫苗企業提供。

這個調整意味著，過去幾年在國內流感疫苗市場占據主導地位的四價流感疫苗，今年將面臨退場的局面

要理解為什么會發生這樣的變化，需要先了解流感病毒的“家族結構”。流感病毒分為甲、乙、丙、丁四個型別，其中真正能在人群中引起季節性流行的，是甲型流感病毒中的H1N1、H3N2兩個亞型，以及乙型流感病毒中的Victoria系和Yamagata系。過去的四價疫苗，就是把這四個“對手”全部覆蓋進去。但一個關鍵的變化發生在大約六年前。從2020年3月至今，全球范圍內再也沒有確證檢測到自然存在的B/Yamagata系病毒。也就是說，這個曾經在流感季中時有出現的病毒譜系，已經連續多年在全球監測網絡中“失聯”了。

美國的情況比中國走得快一步。早在2024年3月，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的疫苗與相關生物制品咨詢委員會就召開會議并做出建議，要求2024—2025年流感季美國所有流感疫苗均改為三價疫苗，正式剔除了B/Yamagata系毒株。美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CDC）隨后確認了這一調整，給出的理由很直接：既然B/Yamagata系病毒已經不再活躍傳播，再把它放進疫苗里就沒有必要了。到2025—2026年流感季，美國市場上的所有流感疫苗都已經統一為三價配方。

世界衛生組織在今年2月做出的決定，則是將這一趨勢正式推向了全球。世衛組織總干事譚德塞博士在發布推薦意見時表示，流感病毒一季又一季地在全球演變和傳播，共同的風險需要共同的行動，而世衛組織的建議有賴于全球流感監測和應對系統全年不懈的辛勤工作，確保下一季的疫苗能夠針對最新的流感病毒株提供更好的保護。值得注意的是，2025年8月出現了一種明顯不同的甲型H3N2病毒變異株，歸類為J.2.4亞分支，也就是業內提到的“K亞分支”，它在全球范圍內迅速傳播，導致不少國家的流感季提前開始且活動水平高于往年。這也是促使今年三價疫苗三個組分全部更新的重要原因。

這個變化傳到國內后，對整個疫苗行業產生了不小的震動。過去幾年，四價流感疫苗在國內一直是市場主流。以2025年的數據為例，根據中信建投證券的統計，國內流感疫苗全年共批簽發378批次，其中四價流感裂解疫苗占了208批次，占比55%，而三價流感裂解疫苗只有136批次，占比36%。四價疫苗的批簽發企業多達10家，包括華蘭生物、科興生物、上海所、賽諾菲等主要廠家。但現在，這些企業中的大多數都面臨同一個問題：生產線需要從四價轉向三價。

已經有疫苗企業人士對媒體坦言，今年的流感疫苗生產要從四價改為三價，市場格局預計會出現明顯變化，四價的市場份額將逐漸讓給三價疫苗。更關鍵的是，那些手中只有四價流感疫苗注冊批件、還沒有拿到三價批件的企業，將面臨無法生產三價疫苗的困境。即使藥監部門繼續給四價疫苗批發簽發，如果疾控部門不再采購，四價疫苗也將面臨滯銷的風險。

行業已經在行動。金迪克生物之前公布的業績快報顯示，該公司生產的三價流感病毒裂解疫苗上市申請已獲得受理，并同步完成了注冊檢驗、標準復核、注冊現場核查和GMP符合性檢查，正在等待藥審中心的進一步審評。上海生物制品研究所等廠家也在加緊轉產，預計適配新組分的流感疫苗最快在7月左右就能推向市場。

那么對于普通公眾來說，今年打的疫苗從四價變成了三價，保護力會不會打折扣？

華中科技大學同濟醫學院附屬協和醫院感染科副主任趙雷在接受人民日報健康客戶端采訪時給出了明確的回答：更新后的三價疫苗可基本覆蓋當前全球主流流行的流感毒株，防護效力與四價疫苗無顯著差異。他解釋說，此前四價疫苗相比三價疫苗的核心差異，就是多加了B/Yamagata系毒株組分，但這一毒株自2020年3月以來已多年沒有自然流行，實際上已經沒有公共衛生防護價值。浙江省疾控中心在相關解讀中也指出，三價疫苗因為組分簡化，生產成本更低、生產周期更短，更利于大范圍普及接種，降低公眾接種門檻。

從費用的角度來看，三價疫苗的推廣或許還能帶來一些意想不到的好處。在同一種疫苗技術路線下，三價疫苗的生產成本本來就低于四價，銷售價格也更低。目前在自費市場上，四價流感病毒裂解疫苗的價格每針在120元左右，三價疫苗最低80元就能打上，兩者相差大約40元。在公費接種市場，2025年三價流感疫苗的中標價甚至低到了每支5.5元，刷新了公費流感疫苗市場的價格新低。對于長期以來接種率一直偏低的國內流感防控來說，價格的下降顯然有助于擴大覆蓋面。

說到接種率，這是一個比疫苗“價數”更值得關注的話題。中國疾控中心病毒病預防控制所國家流感中心主任王大燕曾明確指出，在流感防控中，流感疫苗還沒有充分發揮應有的作用，根源并不在于疫苗本身，而在于接種覆蓋率不足。從全國來看，流感疫苗接種率仍然遠低于發達國家及部分發展中國家水平，與世界衛生組織推薦的75%目標值存在顯著差距。有數據顯示，中國全人群流感疫苗接種率長期徘徊在3%至5%之間，而美國、英國及智利等國家的接種率常年保持在40%至50%以上，老年等重點人群接種率甚至超過70%。

回過頭來看今年這個“沒有四價疫苗”的局面，它并不是一個倉促的決定，也不是任何一家疫苗企業單方面的商業選擇。它是全球流感監測網絡持續運行了數年之后，基于大量流行病學數據做出的一項科學判斷。剔除一個已經“消失”了好幾年的病毒組分，讓疫苗的組成更加精簡、精準，同時降低生產成本和接種費用，這在公共衛生意義上是一件順理成章的事情。

對于今年秋冬季準備接種流感疫苗的公眾來說，面對的大概率就是一支更新了全部三個組分的三價流感疫苗。不必因為少了“一價”而覺得保護力打了折扣，因為那一價對應的病毒，已經在自然界的人類社群中銷聲匿跡了。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打的是三價還是四價，而是有沒有及時地去打上那一針。中國疾控中心發布的《中國流感疫苗預防接種技術指南（2025—2026）》也再次強調，所有6月齡及以上且無接種禁忌的人都應接種流感疫苗，老年人、兒童、孕婦、慢性病患者等高危人群尤其需要優先完成接種。9月到11月是最佳的接種時間窗口，及時、主動地去接種，比猶豫選擇哪一種疫苗要重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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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寫| 秦月關

校稿| Leon編審| Hide / Blue sea

編輯 設計| Ali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