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意大利女詩人阿爾巴·多納蒂告別從事了二十多年的出版業，回到自己的出生地——托斯卡納山區、常住居民只有180人的盧奇尼亞納，以眾籌的方式開一家名叫“筆尖”的書店。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它很快激發了附近居民和意大利愛書人的熱情。現在，這座山丘上的小書店已壯大為一個重要的文學圣地。

在一座偏遠小村莊開書店是怎樣的感受？近日，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了多納蒂的首部非虛構作品《托斯卡納書店時光：一個女詩人的販書日記》。書中以阿爾巴·多納蒂2021年1月至6月的日記為主體內容，記錄了這家小書店的日常與傳奇性。

《托斯卡納書店時光：一個女詩人的販書日記》內頁

在托斯卡納的村莊開書店

托斯卡納因為一部治愈系的電影《托斯卡納艷陽下》而聞名。在局外人看來，辭職去托斯卡納的某個小村莊開書店實在是一種理想主義的浪漫生活。

多納蒂的書店也的確布置得宛如童話世界，她介紹：“穿過鼠尾草綠的柵欄門，就進入了花園，走下一級臺階，你就會置身于童話世界——至少來過書店的人都這么說。園內有野生李樹、桃樹、藍雪花、紫藤、玫瑰、牡丹，花園里的桌椅是鐵制的，我們還準備了兩把天藍色的阿迪朗達克實木躺椅和兩把花布躺椅。阿迪朗達克躺椅很受歡迎，會有人專門來預約。”

多納蒂的書店

“書店的小木屋只有十二平方米，有一扇窗戶正對‘花地山’。窗臺和鐵藝閱讀架上永遠有三本書，輪流擺在那里：弗吉尼亞·伍爾夫的《花園》，艾米莉·狄金森的《植物標本集》，約翰·坦尼爾插畫版《愛麗絲夢游仙境》。那扇窗格外漂亮，所有來書店的人都會忍不住拍照。”

多納蒂的書店

沒有穩定的客流，沒有充足的資金，書店靠眾籌開起來，靠義工輪流值班撐下去。多納蒂同樣會因為書店沒有顧客登門而焦慮，會因為圖書銷量不佳而不得不退貨，也會為那些只為打卡出片而非真心閱讀的顧客而氣憤。

“作為書商，我注意到一個現象，對作家的崇拜并不普遍，”多納蒂在日記中寫道，“沒有多少人在期待保羅·奧斯特或扎迪·史密斯的新書……人們尋找的是故事，不在乎它出自何人之手，他們需要故事來排遣思緒、尋求共鳴，抑或逃離現實。”

不僅僅是賣書的地方，更是社群的中心

這本書的譯者、四川外國語大學教授陳英在譯后記中談道：“實際上，我們會看到阿爾巴·多納蒂不僅僅是開了一家書店，而是建立了一個社群。社群是個特殊的大家庭，在社群里，如果有人需要幫助，我們就去幫忙。如果有人有值得慶祝的事，那我們就慶祝。我們互相幫助，感受自己是社群的一部分。這家迷人的小書店，也深切地揭示了這一點：書店是社群的據點，也是一個精神場所。”

這種社群的力量，在書店遭遇毀滅性火災時展現得淋漓盡致。開業不到半年，一場大火燒毀了大部分東西。然而，全村人穿著睡衣趕來救援。義工中有會計師、建筑師、木匠、電工等，各司其職。一個叫泰莎的陌生女人從報紙上讀到消息，調轉車頭，把母親留下的八箱書從盧卡運到村里，捐出了母親的一萬歐元遺產。

陳英認為，這家神奇的書店像一盞燈，照亮了阿爾巴·多納蒂的童年、她的整個家族史、村莊的現狀、環保、生活方式，甚至還有意大利人當下在讀什么作品的問題。“這本書原版不到二百頁，卻用一種很微妙的方式，講述和探討了眾多問題，這或許只有一位敏銳的詩人才能做到。”陳英談道。

為什么在偏遠山村開書店？

多納蒂在2021年1月20日的日記里談及，開書店的想法萌芽于童年，她回憶自己的童年：“每個小女孩都有自己的煩惱，我小時候也是。或許是因為我唯一的哥哥在我六歲那年突然結了婚；或許是因為我母親的性格比較古板；又或許是鄉下女童間的‘霸凌’。”

但在這些煩惱之外，也有溫暖的記憶。她的芬妮姨媽是別人的管家，會把主人送的書帶給她，“由此開啟了我的閱讀之路”。幾年前，多納蒂和伴侶創辦的學校就以芬妮姨媽的名字命名。還有波爾達姨媽，一個從未結婚并且以此為榮的農民，多納蒂總喜歡賴在她懷里，把她的毛衣紐扣解了又扣上，聽她講故事。

童年是座陷阱，既有美好也有丑惡，只有找到魔杖，才能點鐵成金。對多納蒂來說，那根魔杖就是一家書店。“我要回到我的故鄉，看看那條毒蛇是否已經消失，樹下睡著的小女孩是不是夢游仙境的愛麗絲。”

陳英在譯后記中也提到了書中關于多納蒂母親的精彩描寫：“她母親早年與父親離異，一直心懷怨恨。母親已經一百多歲了，阿爾巴一直試圖縫合這段關系，在復活節的聚餐時，她也叫來了父親一起吃飯。母親頓時來了精神：忽然結束了臨終前的哼唧、虛弱呻吟，仿佛垂死病中驚坐起，聲音也很清脆。她穿上了一條黑色天鵝絨裙子，有點兒短，看起來真的很優雅。最有意思的是，一起聚餐的還有母親的男朋友——埃內斯托。吃完飯，父親離開了，母親對已經有些吃醋的埃內斯托說：‘看到我丈夫有多帥了嗎？’我們在說‘意大利性’（italianità）時，就是在說這種戲劇性時刻。簡直太典型了，那種人性、寬容、幽默，都在這個小小的情景劇里了。”

多納蒂的書店

這不是一本教人如何成功經營一家書店的書，而是關于一個人如何靠著書店重新找回自我，以及如何讓一座村莊、一群陌生人甚至整個世界，因為一間小小的書店而不再孤獨的故事。

如多納蒂在書中所說：“如果沒有花園，沒有盧奇尼亞納、‘花地山’，沒有這份寧靜，事情或許就不會如此。或許這是職業書商的極致體驗，宛如田園牧歌：扎根于這片土地，依靠這里生存，又深藏于難以企及的想象之中。一家為一百八十位村民開的書店，理論上注定是要破產的。但它卻成了世界的書店，逆風而行，也為處在類似困境中的人指明了一條出路，帶他們回家。”

[意] 阿爾巴·多納蒂 著 陳英 曾紫怡 徐睿瑾 譯 人民文學出版社 202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