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總統唐納德·特朗普與歐洲之間的緊張關系持續發酵，歐洲正在加快行動，減少對美國技術的依賴。越來越多的城市和政府機構放棄微軟辦公軟件，轉向開源替代方案；將本地人工智能轉移到歐洲云服務上托管；并把國防數據遷移到沒有美國參與的系統中。其中，法國的動向最為明顯。

過去幾個月里，法國政府加快了為政府官員開發和部署自主技術的步伐。可以說，法國已經站到歐洲數字主權浪潮的前沿。

這股趨勢意在減少對美國技術的部分依賴，原因包括對數據安全的擔憂、特朗普政府的不可預測性，以及價格變化帶來的壓力。法國預算部長戴維·阿米耶爾近日呼吁，國家應當“擺脫”美國系統，轉而使用自己能夠掌控的系統。

法國數字化轉型部門負責人斯特凡妮·謝爾通過法國本國視頻通話平臺“視聊”接受《連線》采訪時說：“我們不只是解釋自己想做什么，我們在一些方面已經做到了。”

她表示，到目前為止，已有超過40000名法國政府工作人員開始使用本土視頻平臺“視聊”；其余人員將在2027年前逐步停止使用“變焦”、微軟團隊等產品。謝爾說：“我們已經有足夠信心每天使用它，也不再依賴某一個參與者，由對方來告訴你必須使用我的視頻會議服務。”

在法國中央政府各部門和龐大的公務員體系中，官員們計劃在未來幾年盡可能轉向法國、歐洲以及開源技術替代方案。謝爾說，對法國政府而言，關鍵在于掌握自己所使用的技術，確保數據存儲在法國境內，而不是放在國外。

其中一些軟件仍處于測試階段，尚未全面向法國官員鋪開。不過，謝爾說，“恰聊”目前已經擁有420000名活躍用戶，每月還有20000名公務員開始使用。

謝爾說：“我們的基礎是開源軟件，所以并不是所有代碼都由我們自己開發。”目前，相關新功能已有公開規劃，不過代碼發布平臺仍是微軟旗下的代碼托管網站。

她還表示，這些替代工具處理的所有數據都必須在法國境內完成處理，并存儲在獲得法國國家信息系統安全局批準的服務商處。本月早些時候，荷蘭政府已將其開源代碼從該代碼托管網站遷出，轉移到部署在政府自有服務器上的一個代碼平臺實例。

盡管開源是關鍵，法國政府也在與其他國家及私營企業合作開發這些工具。謝爾說：“我們可以復用社區已經開發出的成果，也會反過來為這個社區作出貢獻。”例如，“視聊”可支持最多150人同時通話，并具備通話人工智能轉寫功能，其底層技術來自法國企業歐特斯凱爾和派諾特。

謝爾所在部門希望以身作則。法國所有中央政府部門都必須在今年秋天前拿出方案，說明如何在辦公軟件、殺毒軟件、人工智能、數據庫等多個領域減少對美國技術的依賴。4月23日，法國官員還宣布，經過多年決策過程后，法國將把本國健康數據平臺從微軟遷移至本地云服務商斯凱威。

在歐洲各地，以及加拿大，自特朗普第二任政府上臺以來，越來越多政治人物公開主張放棄美國技術。荷蘭、奧地利、比利時、丹麥和芬蘭都在推進數字主權相關工作，德國官員和地方政府也在積極推動這一趨勢。

去年12月，包括法國和德國在內的8個國家宣布，將在相關努力上展開合作。福雷斯特公司首席分析師瑪莎·貝內特長期追蹤開源發展。她說：“行動最快的，可能的確是法國。”

貝內特表示，法國在軟件開發和開源貢獻方面有深厚傳統。過去20年里，法國國家警察已在數千臺設備上采用“憲兵烏班圖”，也就是定制版的烏班圖操作系統。她說，法國的優勢在于，它是一個行政體系高度統一、中央協調能力很強的國家。

法國的努力并不局限于中央政府。里昂約有9000名雇員，副市長瓦朗坦·隆讓斯特拉斯說：“法國很多城市都在朝這個方向走。”里昂大約從2020年開始推動清除技術體系中的美國技術，過去一年這一進程明顯加快。

隆讓斯特拉斯說，和中央政府一樣，里昂的目標是采用歐洲軟件，最好是開源軟件。他表示：“使用開源平臺不僅關乎主權，也關乎維護。因為一旦使用專有方案，我們總是要依賴某一家公司來做維護。”

到目前為止，里昂已讓約70%的員工不再使用微軟辦公軟件，改用開源的“唯一辦公”；仍未遷移的主要是重度用戶。隆讓斯特拉斯說，里昂也正在逐步擺脫微軟郵箱，并計劃未來開始采用“靈思”作為操作系統。他說：“如果用戶界面足夠簡單直觀，這件事就不會有太大問題。”

4月初，法國數字化轉型部門宣布，其250名員工將開始試用“靈思”。謝爾說，其中已有30名員工完成遷移。

法國前數字事務大使亨利·韋爾迪耶說：“法國一直對所謂‘戰略自主’有非常清晰的認識。很多其他歐洲國家過去對美國的信任要強得多。”不過，2024年美國總統競選曾引發最初的擔憂。

當時，時任副總統候選人詹姆斯·戴維·萬斯曾暗示，如果依據《數字服務協議》監管億萬富翁埃隆·馬斯克擁有的社交媒體平臺“艾克斯”，第二屆特朗普政府可能會將此視為重新考慮支持北約的理由。

但真正的警鐘出現在2025年5月。國際刑事法院首席檢察官卡里姆·汗當時失去了對其電子郵箱的訪問權限，該郵箱托管在微軟郵箱上；他還發現自己的銀行賬戶被凍結。

2025年2月，在國際刑事法院對以色列總理本雅明·內塔尼亞胡發出逮捕令后，特朗普簽署了一項針對汗的制裁行政命令。盡管微軟此后表示，并未暫停汗的郵箱訪問權限，但這一事件仍鮮明提醒外界，美國科技公司究竟擁有多大力量，能夠在遠超本國邊界的范圍內推動美國利益。去年11月，國際刑事法院宣布，將從微軟遷移到一款名為“開放桌面”的歐洲開源替代方案。

在這一警示之外，下一朵云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弗蘭克·卡利切克說，過去10年里，受斯諾登事件、多項被判違法的歐美數據共享協議以及特朗普因素影響，歐洲相關動向一直在加速。他說：“每發生一次這樣的事件，人們對海外云服務的懷疑就會更強一些。”

卡利切克表示，自去年年初以來，下一朵云潛在新客戶數量已增長到原來的3倍。該公司提供可在本地運行的視頻會議和辦公工具，包括可替代微軟辦公軟件的方案。

他說，客戶擔心的包括：如果隱私規則變化，美國服務是否還能持續可用；關稅推動下的價格上漲；以及間諜活動或數據被獲取的風險。

《云法案》也經常被視為一項隱憂。該法案賦予美國執法機構請求獲取存儲在全球各地服務器上數據的能力。謝爾說：“我們知道，域外法律即便在數據存儲于法國境內的情況下，也可能允許某些訪問。這對我們來說是不可接受的，是明確的紅線。”

不過，盡管勢頭明顯，歐洲要徹底擺脫美國技術，也只能走到一定程度。歐洲議會最近一份報告指出：“美國企業主導著所有主要軟件層。”

報告稱，谷歌、微軟和亞馬遜的云服務覆蓋了歐盟市場約70%的使用量；歐洲企業軟件支出的80%流向美國公司。技術未來研究所智庫的研究還稱，至少有23個國家在“關鍵國家安全職能”上依賴美國科技公司。

開源技術或許是擺脫美國科技公司的一個方向。韋爾迪耶說，歐洲對美國科技公司的看法變化，可能會推動歐洲國家更接近“像印度那樣的數字公共基礎設施運動”。

不過，韋爾迪耶也表示，眼下要完全擺脫美國科技公司，既不現實，也未必更好。即便歐洲企業或政府不再使用微軟郵箱這樣的服務，“你的手機里很可能仍然運行著美國操作系統，或者仍需要使用由美國控制的互聯網”。他說：“今天，我們對某些科技巨頭還沒有真正的替代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