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宋代至今，人們都知道元稹的繼室是裴淑，《全唐詩》保留有她的詩和元稹寫給她的詩，但關于裴淑本人的生平沒有具體資料。唐元稹妻裴淑墓，是咸陽洪瀆原考古項目的重要收獲，考古資料和研究論文已發表。《裴淑墓志》的撰文者韋絢，是志主法律意義上的女婿，也是晚唐著名的小說家?！杜崾缒怪尽凡幌褚黄獦藴实哪怪疚?，更像一篇小說，有人物對話、心理描寫和明顯的感情傾向，其筆法高妙，情節跌宕。綜合裴淑墓的考古跡象、《裴淑墓志》、《韋絢墓志》、元稹的詩文、白居易的詩文，可以大概還原裴淑的生命歷程以及元稹去世后元家的情況。這是一個晚唐士人命運與家庭的典型例子，可以用來觀察唐人的風俗習慣和人情世故。學術論文不能盡興，因此我用第一人稱寫了這個故事。想必讀者能藉此理解人的感情取向在生活中對行為取舍的支配作用，不僅限于唐代，千古以來即如此。

本文人物：我（韋絢）、外姑（裴淑）、元相公（元?。?、堂姐（韋叢）、夫人（元保子）、庾尚書（庾承宣）、庾左轄（庾敬休）、阿曹（元道護）、道扶（裴淑之女元氏）、白少傅（白居易）。

訃聞

咸通三年四月初某日下午，我正在太府寺署處理公務，安仁坊元家的管家風風火火地跑來報喪——“郡君太夫人歿了！”我吃了一驚，外姑裴氏太夫人患足疾已兩年不能下地，也曾向我訴說其百年之后的愿望，沒想到噩耗竟來得如此之快！我隨管家來到元宅，阿曹皺著眉頭向我呢喃：“阿兄你的五兒一女都是我家大姐所出，現在要為太夫人刻寫墓志銘，其志文非子而誰為之？”我拉著他的手說：“你放心！”

外姑墓甬道的壁畫（與元家管家略有幾分相似）

我叫韋絢，字文明，生活在一千二百年前的唐朝，確切地說是晚唐時代。今天我要講給大家的是我的外姑（唐人呼岳母為外姑）——詩人元稹繼室夫人裴淑的故事。

首先請允許我做個自我介紹。我出身于我朝世家大族京兆韋氏，中進士后曾在雁塔題名，擔任過校書郎、秘書少監、江陵少尹，目前任太府卿，御賜紫袍。我被后人熟知的身份不是唐代高官，而是小說家。我的兩部作品《劉賓客嘉話》和《戎幕閑談》在我生活的時代就廣為流行，一千多年后的今天仍舊是代表性的唐人筆記小說。我還有一個重要的身份標簽——宰相之子、宰相之徒、宰相之婿。我父親韋執誼在順宗朝拜相，是當時的改革派“二王八司馬”之一。憲宗登極，父親被貶崖州（你們今天叫海南島），郁郁終于貶所，當年我只有十四歲。我十八歲拜前宰相鄭余慶為師學習詩文，后來在劉禹錫和前宰相李德裕幕府內供職歷練，交往圈都是當時大文學家和政治家，并從此科考入仕，終身為官。因為這樣的出身和經歷，我被前宰相、時任浙東觀察使的元稹相公相中，做了他的大女婿。另外，元相公的發妻——我夫人的生母韋叢與我同宗，按照族內的班輩我要喊她堂姐，雖然我從來沒有見過她。

問卜

外姑出身河東裴氏，也是我朝大族，歷代名人輩出。外姑的父親是玄宗朝宰相裴耀卿的侄孫，祖輩都在朝中為官，但是他只做到滁州永陽縣令就英年早逝，留下遺孀庾氏和一兒一女，自此娘母們就斷了生活來源。好在庾太夫人有一位在京中做官的親兄，就是后來做到天平軍節度使的庾承宣尚書。于是庾太夫人帶著一雙兒女投奔長安的娘家。庾尚書特別疼愛外姑，給了她優渥的生活和良好的教育。然而舅家再好，也不如自家自在，勢利眼的親戚和下人們對已嫁歸家且毫無積蓄的母子三人自然不會多么熱絡。當時長安城中有個算命瞎子，人稱“無目龍待詔”（待詔是尊稱，不是說他真的在大內為皇上服務，給人梳頭的也能稱為待詔），算命特別準，準到什么程度呢？他不是瞎子么，他只聽人說話，甚至只聽到兩聲咳嗽，就可以推算出該人的運勢，且屢屢應驗，京中貴富爭相延請。庾尚書請龍待詔到家，把上學的公子們都聚集起來，還故意將家僮間雜其中，甚至讓外姑也裝扮為男生，讓他們說話給瞎子聽，盤算哪位公子被他品評為運勢亨通，好提前培養。神奇的一幕出現了，所有人都說完，龍待詔一言未發，輪到到外姑，他說：“此兒若是女子，必為宰相妻?！鞭D頭瀟灑離去。在場的親眷片刻沉默后紛紛掩口而哂，不以為然。也難怪，這個梗我朝人都熟，二百年前，袁天綱為童年的則天皇后相面，也說過同樣的話。庾尚書很尷尬——天知道是不是他教瞎子這么說的。

保媒

我朝女子十四歲出閣，轉眼間外姑就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唐代官宦人家結親，第一講究門第。以庾尚書為例，他的母親和夫人都是與我同宗的京兆韋氏。庾尚書遍尋庾氏和韋氏的青年才俊，竟無一人可與外姑匹配。其實吧，是裴大小姐眼光高。她天生聰穎，自幼好強，下苦功夫習得詩文兼彈得一手好琴。她的理想對象是會吟詩、善屬文、英俊瀟灑貌可人的京城貴族青年，頂頂要緊的是前途光明——龍待詔的話她可是聽進去了。

庾尚書正在為外甥女的執拗發愁時，來串門的庾敬休左轄給他送了一份大禮。庾敬休是庾尚書的族內季弟，一直在京中為官，拜尚書左丞。他是元相公的發小，兩人曾同游曲江池，贈詩唱和。庾左轄告訴大哥：“你不是要給咱外甥女擇婿嗎？元九微之（元相公行九，字微之）現任通州司馬，你是見過他的。你別看他現在混的不咋地，但是上升的勢頭不可遏制，哪天當上宰相不就應了龍待詔的預言了嗎？最好立即就把外甥女送到通州跟元九結婚，慢了怕別人搶先咱就趕不上趟兒了！”外姑聽說以后不愿意，元九才氣干云、詩名遠揚，但他出身低微，結過婚還有孩子，關鍵是實在混的太慘——他在長安的家中都是“落葉添薪仰古槐”，眼下被貶荒僻外州更是“垂死病中驚坐起”，嫁給他實在屬于自討苦吃?！昂媚銈€庾順之，你不吃肉，也不讓我吃肉是吧？”（庾敬休字順之，信佛，終生茹素。）庾尚書勸不了外甥女，只好去勸孀妹：“你不要看元九現在官微被貶，他以后必定飛黃騰達。咱們趕快備車送閨女去漢中，我給他請假，結婚費用我全包了！”元和十一年五月，外姑與元相公在漢中結婚，時年二十二歲。她的婚姻只能由她母親做主，正如她女兒的婚姻只能由她做主一樣。

前妻

元相公家在長安，住在祖傳七世的靖安坊老宅。不怪外姑挑剔，元家老宅確實寒酸，你想，一套在城南偏僻里坊內住了二百多年的老房，它能有好嗎？元相公的父親官拜比部郎中，不幸早歿，“遺其家唯環堵之墻耳”，以至于元家老大差一點兒要變賣祖宅營喪。元相公兄弟年幼，只得跟隨母親在鳳翔的姨夫家生活。元相公才情天縱，讀書刻苦，十四歲就明經及第，二十四試判入四等，署秘書省校書郎——與他同時入職的還有一個人叫白居易。處于事業上升期的元相公被我堂伯父尚書公韋夏卿相中，娶了他的小女兒韋叢。尚書公時任京兆尹、太子賓客，是二品大員、朝廷重臣，他能嫁愛女給兜兒比臉還干凈的校書郎元稹，完全是他老人家慧眼識珠看好這個年輕人的前途。但是他沒料到的是，堂姐命薄，嫁給元相公后八年，只留下一個女兒，就香消玉殞了，年僅二十七歲。元相公悲不自勝，托靖安坊鄰居兼同在洛陽做官的韓愈為亡妻寫了一篇墓志文。韓十八是文壇大拿，為人撰寫墓志的潤格很高，估計是元相公囊中羞澀，這篇墓志文也就沒有那么精彩。終其一生，元相公都覺得對不住堂姐，寫下了那首流傳千古的詩——“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還發誓死后要與堂姐同穴合葬，所謂“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緣會更難期”。我親眼目睹他的愿望落空了，這是后話。

堂姐下葬于長安城西北的咸陽洪瀆原元氏家族墓地，當時元相公在東都任監察御史分務東臺（駐洛陽的中央監察機構分支，實際就是貶出長安），他甚至都沒能請到假參加堂姐的葬禮。第二年三月，元相公從洛陽返回長安，在華州敷水驛休整?；鹿賱⑹吭笾?，蠻橫地要求元相公讓出驛站上房，元相公與其爭執，遭劉士元追打以鞭傷面。元相公不忿，回京告狀，哪知竟被倒打一耙，又被貶為江陵府士曹。這件事給元相公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陰影，自此淹蹇沉頓，幾至顛墜。有道是“自古文章憎命達，詩人不幸詩家幸”，元相公的佳句都是喪妻、爭廳、被貶之后詠就的。元和十年，元相公又貶通州司馬，“一身騎馬向通州”，在此瘴鄉患瘧，又聽說摯友白居易被貶江州，憂忿中吟出那首《聞樂天授江州司馬》。殘燈苦雨，焰影寒窗，人生至此，可謂至暗。我老師鄭余慶相公時任興元尹，就接元相公到漢中養?。ㄅd元府治所在漢中）。恰在這時，年輕的外姑走進了元相公的生命軌跡，為他帶來了重生的活力。

命婦

也許是外姑旺夫，結婚之后，元相公的病奇跡般地痊愈了，他的人生也從坑底爬了出來。不數年，就又回到長安任職。早前，東宮女眷中流行將元相公的詩譜為歌詞傳唱，贊他為“元才子”，當時還是太子的穆宗皇帝亦有所耳聞。長慶元年二月，元相公被召入翰林，任中書舍人、承旨學士，成為了穆宗皇帝的秘書。我朝制度，四品官員之母、妻可封郡君，外姑妻由夫貴，得封河東郡君，從此脫離了白身，成為朝廷在冊的命婦，可謂光耀門楣。怎么個光耀法呢？外姑捧金花珠碧赴庾尚書宅，將誥命夫人的官告呈于母親和兄長，當年在娘舅家里龍待詔的讖語原地應驗了！隨著官運亨通，靖安坊舊宅是不能再住了，于是元相公在距離皇城更近的朱雀大街以東的安仁坊購置了新第，對于元相公來說是徹底擺脫了貧困，而對于外姑來說是重拾了昔日的優渥，一切都好起來了！

長慶二年二月，元相公以工部侍郎同平章事，當上了宰相，外姑升格為宰相夫人，時年二十七歲。那年元日，朝廷依照慣例選命婦入南內朝賀皇太后，外姑被命為行首，就是站在隊列最前面領頭給皇太后拜年的，拉風的程度相當于你們在年三十兒晚上看的春節聯歡晚會的首席女主持人。除夕夜，外姑盛裝等待，府內外燈火通明，早已備好了車馬。宮里派來迎接的絳騶和緹騎（就是鮮衣怒馬的騎兵儀仗隊）秉燭持仗，呵街而出，場面奢華之至。長安城實施宵禁，來看熱鬧的元氏和庾氏親族都只能扒著門縫向外張望，當年聽龍待詔之言而不以為然的庾家親戚們后悔地縮頸撓頭，不敢仰視。多年之后元相公回憶此情此景時還曾吟詩感嘆。昔者元相公在漢中與外姑剛剛成婚時，城固縣有一位面上生青色胎記的術士，人稱青師，擅相面，漢中人皆出妻子求其言。青師見外姑曰：“面如滿月，此將相之婦也?！痹谂d慶宮，龍待詔的聽覺和青師的視覺形成閉環了！

有人就要問了：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你又不在場，你是怎么知道這些細節的？哦，這都是外姑親口說的。你不知道，我只比外姑小六歲。寶歷二年，元相公在浙東觀察使任上，命我到越州迎娶夫人。我夫人是堂姐韋叢所生獨女，也是元相公的長女，她外祖父是宰相，父親也是宰相，與我年貌相當，出身相同，正是秦晉之匹。元相公將對堂姐的虧欠都轉移到了夫人身上，結婚當天在刺史府大擺筵宴，來的都是高官巨宦、賢達名流、文壇翹楚。外姑在宴席上對著賓客們從龍待詔講到青師，從興慶宮的豪奢講到縮頸偷窺的親戚，滔滔不絕，比比不倦，好像她自己是婚禮的主角兒。

道護

元相公平生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嗣子，常常在詩中以鄧攸、潘岳自況。堂姐和他結婚數載，也生養過幾個孩子，很不幸，除了我夫人以外都夭折了。夫人小名保子，大概就能體會到她的父母在她出生時就有了喪子之痛了。當然，夫人后來信佛，號洞照，這個小名也就不再提了。元相公和侍人也有孩子，都悉數未成人。外姑給他生過三個女兒，沒有兒子，這竟成了她的原罪。直到元相公就職武昌，侍人李氏為他生下一個兒子，這時他已五十歲了。此兒乳名阿曹，大名道護，與我大兒子年齡相仿，因此他大姐格外疼惜，沒少給他買糖吃。我早失恃怙，深知孤兒之苦。年輕時發奮苦讀方有今日，所以我一直鼓勵阿曹讀書入仕。此子繼承了元相公的基因，好詩書，有主見，已有功名。我任京兆少尹的時候推薦他做了一任家令寺丞，前已秩滿，在家候選。

話說元相公與外姑成婚之后，再也沒有操心過家事。外姑精明強干，治家有方，躬親賬務又會舞文弄墨，家仆們沒有一個敢抬著頭跟她說話的。在越州和武昌，元相公放浪形骸，以詩酒自娛，賓客滿座，聲妓成列，過了十七年舒坦日子。外姑每天都要面見元相公方才放心，然而你們也知道，元相公是待月西廂的老手，如何能輕易拿捏？否則也就不會有道護的出現了。大和五年七月，元相公薨于武昌，元家的重擔瞬間壓在了三十七歲的外姑肩上，她當時的首要任務是率領元氏二百口之家扶柩從武昌返回長安，向朝廷申請贈官并葬元相公入咸陽洪瀆原元氏先塋，這個過程足足歷時一年。由于當時道護年僅三歲，操持元相公葬禮的人只能是外姑，而落實墓志這件葬禮中最重要的事情，自然就成了她的任務。

元相公彌留之際，托一生摯友太子少傅白居易為他撰寫墓志銘。早前，白少傅就曾受相公之托，為元母鄭氏太夫人撰寫了墓志銘，為好友撰寫墓志銘當然義不容辭。白少傅在元相公墓志中點名提到了他的親屬共十人，按順序排列如下：堂姐、夫人、我、外姑、外姑的三個女兒——小迎、道衛、道扶以及三歲的道護、仲兄元積、侄某。白少傅對外姑的評價是“賢明知禮，有輔佐君子之勞”，而且寫明由外姑和夫人帶領四個未成年子女扶棺哭喪，實際情況正是如此。外姑對白少傅的襄助非常感激，禮成之后，拿出家藏的輿馬、綾帛、銀鞍、玉帶之物，合計價值六七十萬錢作為謝贄，相當于白少傅半年的俸祿。白少傅再三拒絕，盛情難卻之下，將這筆巨款回施洛陽龍門香山寺作為修繕之資。

此后，外姑成為元氏二百口之家的家長，經營這個龐大的系統使其正常運轉三十二年，不可謂功不高矣！

在我朝，妻和妾要辦理正式結婚手續，她們所生之子分別為嫡子和庶子，可以按照順序繼承家業；非婚生子是孽子，基本沒地位。然而道護的情況特殊，他是元相公唯一的兒子，這就是他的資本。以我為例，我父親有六個兒子，我最幼，父親的正妻是宰相杜黃裳的女兒，我親生母親李氏是侍人。后來，我為亡母申請到了衛國太夫人的封號，代表她可以以一品命婦的身份入韋氏家廟享受祭祀，而我也由此擺脫了孽子的身份。我曾見過道護的生母李氏，但聽說道護出生后她就不知所蹤了。道護如果是敗家子兒也就罷了，元家的家業足夠他揮霍一輩子，但偏偏道護要讀書當官。如果他也學我，外姑又沒有兒子替自己做主，百年之后侍人李氏豈不是要……難道龍待詔和青師的預言只管生前，不顧身后？

歲時

道護話不多，但是沒娘的孩子都有一股狠勁兒。某日，病榻上的外姑喚我道：“文明啊，當初把微之與韋夫人分開葬，保子是同意的，元家族人也沒有意見，對不對？”確實，元相公的葬禮風光大辦，外姑不惜重金且前后奔走，夫人和元八府君（元相公仲兄元積行八，官至光州刺史）都沒有微詞。“我沒有別的奢望了，惟愿能與微之同穴，也不枉我為元家保住了偌大的家業……”我回道：“道扶她……”外姑別過頭去，輕哼一聲打斷了我的話。道扶是外姑最小的姑娘也是唯一在世的女兒，為了她的幸福外姑也是操碎了心，直到頭兩年快三十歲了才婚配進士李柷。萬沒想到兩人琴瑟不合，李柷這小子跑了！外姑不同意道扶離婚改嫁，一心只想找李柷撮合他們繼續過日子。道扶不得已歸家奉養老母，街坊鄰居指指點點，道扶連門都不愿出，用你們的話說就是“抑郁了”。

道護出門接相墓的術士去了。道扶縞素跪在西階上的棺旁，起身拜我道：“但憑阿曹與阿兄做主?！蓖俱驳拿嫒莺蜕y的發髻，我不禁憶起亡妻當年懷抱襁褓中的她逗弄的場景，造化弄人??！

三日后我見到了術士朱生。他說經過多種推算，他認為元氏商姓，于歲時非利，太夫人不能與元相公同穴合葬，只能在丞相墳東數步另起塋穴，因為營建新墳需要時間，最近的下葬吉日定在兩年后的咸通五年二月廿八日。我憑著記憶寫好外姑的墓志文之后，就調河北任職了。一年后，元家派人來送信，說觸霉頭了，太夫人墳正好挖在了一座古墓之上，處理起來很麻煩，葬禮不得不另擇吉日推遲舉辦。

咸通五年八月六日，咸陽洪瀆原上，堂姐的墳已矗立五十三載，元相公也已下葬整三十年。“故隴雙拱，小松新冢。回首千秋，無一人留?！蔽也唤烈?。是啊，當年我們在故隴上植的樹已可合抱，木猶如此，人何以堪！當我看到墓志蓋上御書手毛待詔手刻的“唐故丞相元公夫人河東郡君裴氏墓銘”，甚感欣慰——即便是與元相公異穴合葬，外姑還是保住了宰相夫人的身份。當墓門關閉的一剎那，我耳邊又響起了外姑輕撫的那首如泣如訴的《別鶴操》……

毛待詔篆刻的墓志蓋

（本文資料來源于考古資料、唐代墓志、詩歌和歷史記載，所述為唐代風俗習慣，不代表作者本人的價值取向。）

附：元稹與裴淑的詩

元稹《遣悲懷三首》

【其一】

謝公最小偏憐女，自嫁黔婁百事乖。

顧我無衣搜藎篋，泥他沽酒拔金釵。

野蔬充膳甘長藿，落葉添薪仰古槐。

今日俸錢過十萬，與君營奠復營齋。

【其二】

昔日戲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來。

衣裳已施行看盡，針線猶存未忍開。

尚想舊情憐婢仆，也曾因夢送錢財。

誠知此恨人人有，貧賤夫妻百事哀。

【其三】

閑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幾多時。

鄧攸無子尋知命，潘岳悼亡猶費詞。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緣會更難期。

惟將終夜長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

裴淑《答微之》

侯門初擁節，御苑柳絲新。不是悲殊命，唯愁別近親。

黃鶯遷古木，朱履從清塵。想到千山外，滄江正暮春。

元稹《初除浙東妻有阻色因以四韻曉之》

嫁時五月歸巴地，今日雙旌上越州。興慶首行千命婦（自注：予在中書日，妻以郡君朝太后于興慶宮，猥為班首），會稽旁帶六諸侯。海樓翡翠閑相逐，鏡水鴛鴦暖共游。我有主恩羞未報，君于此外更何求。

元稹《聽妻彈別鶴操》

別鶴聲聲怨夜弦，聞君此奏欲潸然。

商瞿五十知無子，更付琴書與仲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