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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來自三明治每日書,6月正在報名中!
文|一絲魚
編輯|Cece
2025年12月的第一天,我坐在天通苑一所知名醫院體檢中心的報到處,等著工作人員修改我的婚姻狀態。
“我在單位的記錄里還是未婚”。我迫不及待地給LYC發去信息,開始分享周一趣事。這是我們結婚的第7個月,也是我人生第一次在體檢時不用再扯謊說自己已婚。
我想很多身邊的男性并不知道,體檢機構和各大醫院都給已婚和未婚的女性自動分流成了兩個套餐,前者可以做經陰道的彩超和宮頸TCT,而后者在很多機構里甚至被禁查婦科。“已婚”的另一面免死金牌是,上了年紀的婦科大夫可以大方地問你“(生了)幾個孩兒啊?”,年輕一些的超聲大夫會邊在屏幕上尋找你尚在發育中的卵泡,邊告訴你“快排卵了,注意避孕”。
我為終于加入了坦誠相待的女性俱樂部而感到竊喜,也為永遠隱藏在婚姻罩子下面,無法被理性談論的女性身體而感到憤然。
除了婦科還有體重。
這是我一早發給LYC的第二條信息:
“救命,我要減肥(戳手表情)在這里測57(裂開表情)”。
這話說得一半戲謔、一半認真,畢竟很少有姑娘能坦然面對體重秤的終極審判。57公斤這個數字,距離年初大約增長了3公斤,而距離我心理的理想體重已經有5公斤的差距了。
想一想,今天的我實在不該是一個再為體重糾結的人。現在的身材看起來至少是健康、勻稱,且不論是否有訓練痕跡,大抵是緊致偏瘦的。
"想想你健壯的背闊肌,怎么也得有3kg",LYC說。是啊,可是我既想要漂亮的肌肉、又想要小體重、還要看起來沒有在節食。哪怕我已經運動十年,那些為了體重稱上的數字而焦慮的日子還如影隨形,那個為了減肥開始跑步的23歲的我,還一直觀察和審判著現在的自己。就像電影《Barbie》里面說的: “You have to be thin, but not too thin. And you can never say you want to be thin, you have to say you want to be healthy. But also, you have to be thin.”(你得瘦,但不能太瘦。而且你永遠不能說自己想變瘦,你得說自己想變健康。但同時,你又得瘦。)
把微信朋友圈翻到底,2015年的夏天,大約是我真正下定決心開始運動的時候,整整十年前。那時我在美國,第一次看著體重秤上顯示出我不認識的141磅。
我的發胖之路早在大學時就有了端倪。那時的本科女生大多數還不太講究化妝和打扮,也遠沒有如今社交媒體帶來的外貌焦慮,我甚至直到本科畢業都沒有正經化過妝。但對體重的感受有所不同,無論是家里觸手可及的體重秤,還是粗獷的北方大學女生浴室里,沒有浴簾遮擋的其他女孩的身體,都在提醒我:我有點胖,我需要減肥。
那時流行的減肥方法是不吃晚飯。但是無聊的晚間時光、在宿舍里爽爽打開一集美劇的時候,是不可能忍受得了嘴巴的寂寞的。一天的開心、焦慮、考試的壓力、感情的順與不順,都在吃的過程中得到寬慰或升華。在遠沒有”情緒性進食“、”暴食“這些概念的年歲里,我就已經在實踐這些名詞了。我能夠感知自己的不對勁,卻沒有辦法走出日復一日節食——暴食的怪圈。
我幾乎找不到幾張大學時期的照片,一方面是那時可拍照的手機還不太普及,另一方面就是不想面對滿臉青春痘、兩頰肉乎乎的自己。我的自尊被令我驕傲的”才華“(那時是顯性的學習成績和隱性的書影音品味)相對牢靠地托舉著,讓我能閉上眼睛不在意支撐它的另一根柱子、被視做膚淺的外表,是否行將倒塌。
情緒性進食的開始
2014年,我帶著本科畢業已經”稍胖“的自己,奔向了一個垃圾食品的天堂——美國。
人的記憶總能鮮活地保存一些意想不到的畫面。比如,我對初到美國最深的印象,是入住研究生宿舍后的第一個早晨,我的三星手機莫名其妙地響起來一首我沒有設定過鬧鈴的歌——MAGIC!的《Rude》。
伴著雷鬼的節奏我迷迷糊糊地起床去給自己做第一頓早飯。我已經無法記起那天做了什么食物,但清晰記得第一杯咖啡。在國內只喝過速溶咖啡的我前一天試圖在Target找到熟悉的雀巢三合一,卻發現整排整排擺放的都是琳瑯滿目的咖啡豆和咖啡粉。當然,我是后來才知道默認選項就是咖啡豆,而標注了Ground(研磨)的才是咖啡粉。那天我遍尋貨架,在非常角落的地方找到了麥斯威爾的速溶咖啡粉——包裝十分詭異,是罐頭的樣子,有原味和巧克力味兩種——我都抱回了宿舍。所以這第一餐的第一杯咖啡,是沖得很稀、只有甜味沒有咖啡味道的詭異速溶咖啡。
第一杯咖啡的磨難也像探索美國其他食物一樣,帶著初來乍到的尷尬和好奇,用味蕾試探新的環境。我和其他“留子”一樣,都需要重新接受這個環境的飲食教育,比如:
學校咖啡店里點“Coffee”默認是可以在許多個不同口味的保溫桶里,自由選擇打滿一杯沖煮咖啡的。搭配的牛奶也有很多選項,現在國內已經隨處可見的skim milk(脫脂牛奶),還有half & half(一半牛奶一半奶油);
離校園最近的一家叫Wawa的便利店里賣得即食食物,Mac & Cheese(奶酪意面)、Coleslaw(圓白菜沙拉)、Clam Chowder(蛤蜊濃湯)……得益于他們的透明塑料盒包裝,我才能把這些名詞和他們的代表的食物對應起來;
超市里的樂事薯片和多力多滋最常見的是14-15盎司(約500g)的派對包裝;一種外面裹了酸粉里面是甜甜果味、做成小孩形狀的軟糖叫Sour Patch Kids;自動販賣機里有臭名昭著的夾心餅干Pop Tarts……
我和我的嘴巴、身體一起探索著陌生的環境,緊張又興奮,根本停不下來。
過了大約三四個月后,味覺的探索趨于平淡,我便形成了在美國的飲食習慣。哪怕此刻的我能盡可能不帶優劣地去評價食物,我也無法認同自己那時的飲食:最常吃的是亞馬遜上一次下單一整箱的辛拉面,里面放滿中國超市能買到的各式魚丸,配上蔬菜,聽起來還是蠻健康的組合?超市里買到的罐頭裝的番茄牛肉土豆湯,我會煮大量貝殼意面進去。那時學做的新食物,是“法式吐司”這樣充滿美式糖油混合物風格的美味佳肴。
如果那時候讓我拍下來或寫下來我吃了什么,以上一定就是我愿意全部透露的了。沒有透露的部分,是在煮了這些東西的基礎上,我還吃了什么、吃了多少?
情緒性進食往往不需要一個特定的觸發事件,可能是身體的都思維形成了默契,似乎一到某個節點,就拿到的特赦令——今天的苦吃完了,現在可以安全地看劇吃東西了!對我來說,那個節點是每天下課的時候,是終于不用在只有三個國際學生的班級里試圖加入課堂上的美國政治討論的時候;是結束了通勤,不用再因為沒有車而像流浪漢一樣走路、搭公交來回校園的時候。
打開Netflix,現在,開吃!我會在吃過自己煮的晚飯的情況下,再吃上多半包派對裝的薯片、玉米片,有段時間還沉迷于超濃芝士的玉米片蘸醬。也會在深夜寫不出數學題的時候,停下來點達美樂外賣,吃掉大半張披薩和像披薩餅一樣形狀大小的、無比甜膩又上頭的巧克力布朗尼軟曲奇。
2015年春天,一個乍暖還寒有些陰雨的下午,我久違地站上了學校健身房的體重秤。上一次稱體重還是沒出國之前,我記得自己應該是“微胖”的115斤上下。學校的體重秤顯示:141磅。沒來的及換算我就跑出去趕了公交車。坐上車我打開谷歌搜索磅對公斤的換算:141磅≈63公斤。
126斤?!這是我二十幾歲的人生從未見過的體重數字。我望著車窗外的陰雨,感覺走到了非減肥不可的時刻。
從減肥,到Fitness
在認識126斤這個數字的同一時期,我的生活里發生了一個相當積極的改變。第一年我住在學校的研究生宿舍里,和法學院一墻之隔,但去主校園并不方便,所以我早有一學年結束后就搬出來另找房子的打算。學校所在的小鎮是很多美國白人的退休療養地,學校的華人圈子、甚至國際生圈子也比較狹小,誰住在哪里很快就摸清了,所以我找房子的思路就是從身邊人入手。好巧不巧,一個中國女生正打算搬出公寓去和男友同住,她的房子我之前去過就很喜歡、她的室友我也認識。那個室友就是Winnie,一個我最初讓我喜歡上運動的“領路人”。
Winnie是加拿大出生的華裔,父母都是廣東人,她會說廣東話,但普通話的聽、說都只能一知半解,所以她在我的朋友標簽里,一直都屬于國際學生而非中國學生這一類。她有著廣東姑娘典型的瘦削小巧的身材,個子不高,留著黑色披肩發,天生偏棕色的皮膚,乍看起來像來自東南亞的留學生。她笑起來眼睛會瞇成一條細長的縫——她也真的很愛笑,說話柔聲細氣,跟她聊天會讓人也不自覺也帶著笑意。
能和Winnie做室友我異常開心,不止是因為我們已經是朋友,更因為我一直欣賞她對食物的熱情——去逛周末的farmers market(農民市場)、探索小鎮里雖然不多但很有意思的餐館、去咖啡店讀書寫作……她會把網上看到的食譜抄寫下來貼到冰箱上,準備擇日嘗試、也是會喊上很多朋友一起來家里吃飯,不是純粹招待朋友,而是每個人都要出點力,一起交換分享美食。因為她我知道了很多當下流行的飲食風尚、看了美國首屈一指的美食作家邁克爾·波倫的書和紀錄片,也第一次了解到“吃”很多時候受到環境的影響,而非個人意志力可以主宰的。
新家在一幢獨棟的二層,進門走上樓梯,就是廚房和客廳。我和Winnie的房間平行分布在客廳的兩側。客廳連接著一處陽臺,窗邊靠著Winnie的黑色自行車,那應該是一輛山地自行車,可惜那時的我對自行車的分類和品牌既不了解也不感興趣。搬進新家沒多久我就意識到那并不是一輛通勤用的自行車。
正值暑假,我獲得了小鎮里一家基金會的實習機會,每天走著最詭異的一條通勤路線上班。我們的房子緊挨一片富人社區,幾行松樹林隔絕著社區和旁邊的公路主干道。上班要么沿著出社區的車道走一個長長的之字形彎到達公交站,要么走“秘密小路”,徑直穿過樹林、穿過林邊別人家小屋的后院到達公交站。后者比前者快至少20分鐘,所以每天快速地“非法穿越”成了我上下班必須要做的事情。這條捷徑因為走得人不多,路線并不平坦清晰,下雨的日子還泥濘不堪。可想而知,每天要這樣通勤的我有多期待歷經磨難回到家的時刻。不想再出門,只想好好吃一頓看看劇犒勞自己。
Winnie暑假繼續留在學校做實驗,我下班到家的時間和她從學校返回的時間差不多,我們經常能在廚房相遇,那會兒我多半在煮辛拉面或者一大罐牛肉湯之類的東西,覺得吃東西就是我晚上僅剩得有精力做得事情了。但Winnie往往只進屋換了衣服,就興沖沖地跟我說“我要去騎車啦”,然后搬著那輛黑色自行車走下樓去。精力好的時候,我會問問她要去哪里騎車,她說得地方都是離家不遠,但我從沒聽過的trail(林間路線),等她再回來都是一兩個小時以后了。
夏天的美國南方小鎮分外炎熱,樹木郁郁蔥蔥、綠得發亮。下午5:30左右下班回到家時,天還亮得很,讓人感覺光陰還有余力,這時候躲進家里確實有些負罪感。不騎車的日子里,Winnie會去跑步,頭發濕濕沾滿汗水地回到家,開心地去洗澡做晚飯。有時我會鉆出自己房間的“洞穴”,和正做晚飯的她聊聊天,問問她去哪里騎車/跑步了,今天過得怎么樣之類的話題。也許是這些有一搭沒一搭的對話、也許是不想浪費天光、也許是想真正開始認真減肥,那個夏天,我開始了自己的徒步和跑步訓練。
先來說說徒步吧。北美有一個巨大的先天優勢,就是地廣人稀,山脈、森林幾乎在任何一個城市周邊都能找到。在國內只爬過山的我第一次走進森林里,沿著規劃好的trail去徒步,就被深深吸引了。雖然現在已經無法想起第一次是由誰帶領、去了哪里,走在林地里的感覺后來被重復、加深了太多次,現在閉上眼睛就能想起蜿蜒的小徑、大樹遮住尚且灼熱的陽光、腳下是無論是否下雨,永遠都潮濕的深褐色泥土,腳邊是錯落的灌木,小松鼠太容易碰到了,其他的小動物可能也有,但可惜近視眼又不愿意每天戴眼鏡的我錯過了更多細節。
在辦公室脫下船鞋,換上一雙運動鞋,我從基金會下班后,穿過一篇商業街區,就能徑直走入這片林地。5點剛過的天還像下午一樣,藍的發燙的天空上飄著朵朵白云。一進入林子里,溫度就能瞬間降低4-5度。樹林隔絕了主干道的車流聲、穿過整片林地也很少能遇到一個人。在很多很多個下班后寧靜又讓人心曠神怡的時間點,我就這樣插上耳機,幸福地開始我的徒步。我知道樹林的盡頭離家也還有段距離,但并不著急回去。我也知道走完這段路我會大汗淋漓,但沖個熱水澡后我會變成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發現了Winnie的秘密,下班后走進大自然,就好像多分走了一份天光,它對心靈的獎賞,勝過任何美食的撫慰。
戶外跑步其實比徒步這件事情開啟得更容易——裝備簡單、時間可控。真正困難的是每次開跑前的心理成本:5點鐘依然毒辣的陽光、炎熱的溫度、沒有完全想好的路線,還有最要命的,是社區門口那條長長的坡道。
那條坡道我印象極為深刻,因為第一次出門跑步,我幾乎只在這條路上跑了兩個來回,就累到繳械。上坡路就在通往社區的車道路肩,旁邊是我每天“非法穿越”的松樹林,樹林給了這條路恰到好處的遮蔽,也是第一次開跑、希望不被曬到的我渴望的陰涼。
穿著毫不專業的條紋短褲、普通運動內衣,和已經記不清哪里找的短袖T恤,我興奮又緊張地下樓。這一次,我像Winnie一樣,是一個下班后開心奔向戶外的runner(跑者)!提前下載了耐克跑步俱樂部的APP,我的全部“裝備”只有一部手機。打開APP的開跑按鈕:“現在,開始跑步吧!”
我小跑著奔向社區大門,穿過車道,來到了樹蔭遮蔽的坡道上。往“外”跑的路是下坡,體感并不困難,但跑到道路盡頭,開始折返往“里”跑時,大上坡的考驗就開始了。前半段只是呼吸變得急促,到后半段,坡度雖然沒有明顯增加,但持續不斷的爬坡已經讓我氣喘吁吁,跑到接近社區門口的位置,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了。
但我沒有停下,這樣一“圈”結束后,我又折返回去跑了第二“圈”。雖然全程不過跑了15分鐘,我已經精疲力竭。按下APP上的停跑鍵,就這樣,我的第一次戶外跑步完成!
是的,我只記得第一雙常穿的跑鞋是一雙Tiffany藍色、當時十分流行的休閑款式紐巴倫。特意去查了購買記錄才能記起是什么時間買的、買了什么型號。亞馬遜告訴我,它是一雙已經停產的574,購于2015年11月。
2025年1月,已經“跑馬”半年的我終于購入一雙碳板跑鞋,和LYC逛了好幾個月也沒有下定決心買哪一款。終于在一個周日的晚上,走進藍色港灣New Balance店里,一眼看到了當時還在第二代的SC Trainer,還是熟悉的Tiffany藍配色。本就對性能不太在意也沒有什么研究的我當下就決定買它。那漂亮的藍色鞋底和內襯、側身的N字,仿佛隔著十年的時間在呼喚我。
在擁有那雙574之前,我甚至記不起跑步穿得是什么樣的鞋子,多半是一雙粉、黑相間的耐克板鞋,剛來美國時在奧萊采購的。別笑話,那時跑步的水平、時長,但凡一雙舒適的鞋子都能輕松支撐。我從第一次開跑的15分鐘,逐漸擴展到20分鐘、半小時、40分鐘……9月第二學年開學前,我幾乎已經養成了一天結束后,回到家就立刻開始運動的習慣。
跑步的日子里,我換好衣服鞋子、戴上有線耳機、按下那個叫Running!的音樂列表,迎著秋日已經不再灼熱的太陽出發,一直到夕陽西下,我多半已經跑回了社區周邊。我會特意走到旁邊的富人社區,在空曠的車道上走路冷身、看著時常美得讓人失神的晚霞拉伸放松。天空交織著橙色和粉色,一天的困難任務都結束了,我是一個被運動后的內啡肽包裹著,感到滿滿成就感的人。
“你都曬成ABC(美籍華人)了”,那年夏天過后,有朋友見我第一面就這么說。我心中竊喜,戶外跑了接近兩個月,太陽不止在皮膚上留下了痕跡,也實打實把我“曬”瘦了。
回想起來,二十幾歲的代謝實在令人眼紅,那時我雖然每天跑步,飲食卻沒有特別嚴格地控制,但每天早上起來站上體重秤時,仍然能發現比前一天輕了快1斤。這樣每天重復,我入睡時和早上剛剛清醒的時候,都喜歡摸一摸癟癟的小腹,期待著爬起來上稱見證新成就。到即將回國的寒假,我已經比出國前的體重更輕一些了,帶著運動的黝黑,整個人也顯得更緊實。
可惜,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再也沒有過如此輕易掌控體重秤的能力了。現如今無論吃多吃少、運動量有多大,清晨的體重都會穩穩卡在一個數字上下。更讓人心驚的是,幾頓大吃大喝、體重上漲后,常常卡在新的數字上不變了;而偶爾生病或者勞累掉的體重,維持不了兩天就會恢復原狀。
三十幾歲的我,耐力和毅力、運動能力都遠超十年前,但運動帶來的減重回報卻聊勝于無。我還在學著和這個事實相處,心理總有一股不認輸的勁兒,無論是運動成績還是身材,都要“卷起來”。這一點,和十年前的我并無二致。
2015年的歲末年初我已經徹底愛上了運動,不止有體重減輕帶來的“癮”,更有通過運動開始融入同學圈子的“癮”。我的同班同學里有個精致的女孩叫Katy,在“怪咖”較多的政治經濟方向研究生群體里,Katy已經是很漂亮惹人注目的存在了。她很活躍喜歡組織活動、成績好又做事積極,所以開學的第一天我就坐到了她的旁邊,積極搭話。想要融入她們的我,一早就盯上了這個靈魂人物。
Katy常戴著一塊深藍色的、手指粗細的腕表,聊天得知那是正流行的運動手環叫Fitbit。于是我也去買了同樣的一塊,深紫色腕帶的Fitbit Charge HR。
一旦把事情數據化,就會被數據捆綁。不久前我還只用耐克跑步俱樂部的APP在記錄跑步、剛剛發出了“跑完一萬公里”、晉升橙色等級的朋友圈炫耀,擁有了Fitbit之后,我就更“瘋狂”了。手環配套的APP有一個每周挑戰的頁面,Katy會把我拉入她的每周挑戰群組里,互相比拼當周的步數總數。我那時才發現,原來班里有好幾個男生在用Fitbit,還有我見過但不算認識的其他專業的人也在同個組里。于是,運動開始具有了社交意味,我發現碰到一個人正不知道small talk(簡單寒暄)些什么的時候,可以直接揶揄他怎么都沒去運動、榜單墊底;或者陰陽他怎么有這么多步數,是不是偷偷跑了10公里……
也是在Katy的“慫恿”下,我立下了想跑一個半程馬拉松的志向,只可惜直到畢業都沒能實現。
Fitness在我看來是個有些難以翻譯的詞匯。它在英語語境里往往不止意味著運動健身,還象征健康積極的身體和心態,是一種生活方式。
2015年抱著減肥目的開始嘗試運動的我并未指望養成一個長期習慣、在運動技巧上是小白一個、從小被家里人形容“不會爬”,運動天賦更是不值一提。我身上一以貫之最適宜運動的品質是耐力強——這一點在準備中考測試800米的那些年就顯現了。無論天氣寒冷、嗓子冒血、上氣不接下氣、無論多絕望、多懼怕,我都能堅持跑完并且滿分達標。
興許就是這種耐力,讓我把Fitness也“堅持”了十年。在美國讀書工作的時候,除了跑步,還嘗試了健身房里各種的團課、后來才知道是萊美開發的一系列課程,我最愛的是Body Pump,其次是Body Combat,曾經也被Katy卷到一起連上兩節課——“先有氧、后力量剛剛好!”。當然,還有在Youtube上跟著各種視頻練習的瑜伽和自重訓練。我最喜歡一個叫Cassy Ho的越南裔美籍女生,甚至還買了兩次她的專項普拉提課和食譜。回國以后,正趕上健身房、私教工作室和超級猩猩最火爆的那幾年,我上了一年多的健身私教課,開始熟悉身體各個部位發力的感覺、覺知力量訓練后每一塊肌肉的酸痛。
像做招標一樣找對象
嚴肅的健身人士或許對Fitness有著更加嚴格的定義,比如要有緊致的身材、較低的體脂率帶來的明顯訓練痕跡、“干凈”的飲食、必須達到一周幾練等等。而我這種普通人,覺得能把運動健身融入生活、常常惦念、雖然經常中斷但也總能撿起,就已經是種成功了。
直到遇見LYC,我才意識到,我這段引以為豪的Fitness歷史,著實像是一段茹毛飲血的吃苦史。運動本身的快樂,我覺知得太淺了。
我和LYC是兩位媽媽的朋友介紹認識的。在他之前,家人對我的感情基本從不干涉,也從來沒有主動介紹過男生給我認識。“相親”對我來說還是一個有點陌生的過程,工作以來的男嘉賓要么是約會軟件上認識的、要么是朋友牽線搭橋,然而都沒有善終。
二十幾歲談戀愛做得是加法,我會被一個人身上的某些優點吸引上頭,比如風趣幽默、比如有“創始人”(該死的大眾創新、萬眾創業年代)光環、比如人高腿長……但邁入三十歲,談過很多失敗戀愛的我已經意識到,愛情和婚姻談到最后,都需要和一個人身上你最不喜歡的地方相處,無論它算不算得上缺點。所以2022年7月,剛剛跨進三十歲大門的我,羅列了一個“負面清單”,和一個及格“底線”。每一條背后都有一段真實的血淚史:
【絕對不能接受】
抽煙
散漫無規劃
初創企業創始人/合伙人
酗酒
脾氣暴躁無耐心、開車路怒
晝夜顛倒
也整理了一個【底線】名錄:
身高175+
希望你是個有正經工作的社畜,對工作有熱情對事業有追求,有副業或業余愛好那很好,全職創業不考慮
計劃型人,做事有規劃有條理
家或工作地點離我不太遠,不然北京太大見面太難
不過,我并沒有放棄自己的戀愛腦,也把“我喜歡”列在了這個清單里,作為【加分】項:
身高180+
喜歡健身(因為我喜歡!)
海外留學或工作經歷
理工科背景
是個逗比…開朗的或者悶騷的都可以
三十歲的我似乎第一次沒那么渴望愛情了,那個時間點,我最渴望的是自由,是搬出父母家獨居。拜“獨立”的愿望所賜,我第一次如此直面自己的需求,把“不可以”擺在“我喜歡”之前,讓理性做看門人。
此后,像公司做招標采購一樣,當有人問起“你想找什么樣的男朋友”時,我就把這個清單發給他。
2022年12月29日,回國接近五年后,我終于又成為了獨居人士。說起來挺好笑,最終說服我爸讓我搬出來自己住的理由是“方便我談戀愛啊,不然我怎么找對象”,沒想到一語成讖。
出租屋已經配好了所有家具,我的東西并不多,29號當天我媽陪著我,一輛金杯車就把東西拉到了新房子。接下來就是熱火朝天的打掃收拾,我一直到30號都還在整理采買,興高采烈準備迎接上海的閨蜜晚上來北京給我“暖房”。我媽陪我忙活了一天,30號也是她和“閨蜜”約會的日子:吃飯、喝咖啡、各種聊天。
約莫下午的時候,我還沉浸在緊鑼密鼓布置新家的興奮情緒中,我媽突然發來一條語音:“誒,B阿姨說給你介紹一個男生,#&^*,家住在^*^*T*%,喜歡攀巖、喜歡運動那樣兒的……”,隨語音還發來一張照片。
我放下手里的活兒。照片顯然是在爬山的時候拍的,背景是藍天和已經有些色彩的秋日山林,一個穿著暗粉色帽衫的男生,斜挎著包做叉腰動作。男生長相端正,但大家都懂,照片里看到的多半是樸實的普通人長相。因為是半身照,我隨即回道:“多高呀?”、“什么星座”——先摸清底線,雖然沒寫在負面清單里,有些星座也是我談過后不想再碰的。
“186”,我媽又發了幾條語音。身高不錯,我回道“哈哈 OK 你先了解了解”。想繼續忙活收拾家的我決定授權給我媽處理。
2023年1月3日,我的微信收到了一條好友申請。
加上LYC的微信后,我才發現我媽口中的“喜歡運動”,和我理解的可不是一種運動。
他的朋友圈開了全部可見也并沒有多少張照片,絕大部分記錄都是山地自行車的,穿插著幾張早期攀巖比賽的照片、和我后來才看明白的野外抱石,還有一開始根本沒刷到的、他第一次參加鐵人三項的照片。這些運動都讓我感到不小的距離感,甚至隱隱覺得可能是性格上的“雷點”。
作為一個相當恐高、害怕失重感的人,僅有的一次攀巖經驗是幾年前公司團建的時候,接力爬上一段室內的攀巖墻(現在我知道那種應該叫做“速度線”)。當時已經有了不少運動經驗的我不僅在爬到2/3處感到體力不支,雙腿顫抖,更是在終于到頂后看了看下面的高度,然后手心瘋狂冒汗、猶豫不決、根本不敢下降。若不是仍在比賽中、有很多同事在圍觀加油,我真想原路爬下來。山地自行車在我的理解中還是Winnie那種騎車穿過林地的運動方式,除了讓我感覺有點“臟”,并不算危險。當然,后來我才知道這項運動是由纜車把人和自行車運到山頂,然后沿著既定的路線騎車從山上“沖”下來——真可怕啊。我身邊缺少從事這兩項運動中任何一項運動的樣本,所以難免覺得,這個男生有點古怪。
帶著一點點偏見,我們開始了初期的尬聊。他試圖夸獎我做播客,但他并不是播客聽眾,聊到的“電臺”都是國外聊山地自行車比賽的,聽起來很像YouTube上的視頻播客。而我試圖贊嘆他硬核的山地自行車運動,但同樣對此一無所知,多少還帶有一些“嫌棄”。
也許是幸存者偏差,我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相親經驗告訴我,心態擺正的話,其實沒有那么尷尬。除了需要在你來我往的對話中相對委婉地獲取基本信息、相互試探三觀以外,和那時的我做播客跟陌生人聊天也沒有多大區別。
第一次見LYC是2023年的農歷小年前,一個周六的下午。因為要回父母家過節,我把他約在了首鋼園一家咖啡館里。首鋼園在北京的西南角,距離我家和他家都有十幾二十分鐘的車程。
一想到萬一聊得尷尬,還要坐他的車回家,我果斷選擇了自己開車去。“不啦我自己開車了”,一想到可以這樣回絕男生送我回家,就覺得挺酷。
我對第一次見面的印象其實有點模糊了,留在腦海里的只有兩個細節。一個是我還在咖啡館旁邊的停車場磨蹭停車的時候,接到了他打來的微信語音,那是我們第一次語音通話。聲音低沉的男聲說“誒我到門口了,是不是……?”,我抬眼看到一個高高的、穿著上面深綠、下面深藍色的羽絨服的男生——說著不要戀愛腦,還是會被聲音和身高這種因素吸引,默默上大分。第二個,是我們從咖啡館出來,在園區里溜達的時候,我問他是什么時候生日,他說“7月的”,“7月幾號?我也7月的,我是7月8”,我說。“啊,我是7月7的”——我們同年,生日只差一天。
“你怎么來的?要不要送你回家?”
“不啦我自己開車了”
后來,和LYC熟絡起來主要是因為我們都喜歡喝酒,幾乎一起去遍了北京的精釀酒吧。但第一次擁有戀愛而非酒友感的,是一次爬山。
北京的西部、北部多山,太行山系、燕山山系形成屏障,守護著東南方向的平原。成長在石景山、海淀兩區的我們對西部的山脈最為熟悉,那里也是北京最知名的香山、八大處、妙峰山等山脈的所在地。風和日麗的日子里,這些景區游人如織,精心開發后的登山線路也以臺階為主,不免讓人走得乏味。走“野路”就好玩多了,我記得小時候從姥姥家附近的衙門口村出發,走一條小徑上山,最后能穿到八大處公園的半山腰,就這樣免票溜進公園下山,記憶里周末經常會走這條路線。長大后,爬野山的機會幾乎沒有了。爸媽隨著年齡增長,參與爬山這項活動變得愈來愈困難;朋友們大多住得遠,爬一次山變成了要費心費力規劃的活動;加上我身邊并沒有一個熟悉路線、經驗豐富的戶外愛好者可以抱大腿,爬野山甚至是一個聽起來風險不小的活動。
以前我常和好友DY一起爬山,但最后一次,是2022年的五一假期。時值疫情,不僅出京受限,北京在假期前頒布了全市餐飲禁止堂食的規定,讓假期出行變得更加困難。那時我做播客正在興頭上,之前和一位四川的徒步愛好者聊了聊她在四川、云南等地登山的故事,聊得我十分心癢。所以早在假期開始前我和DY就約好要去徒步,還在“六只腳”、“兩步路”這些APP上挑選了很久路線,最終選定了一條適合我們水平的“大覺寺小環線”,路書顯示9公里左右,預計用時3.5-4小時。
這條“野路”比我預期得要成熟許多,車子開到大覺寺就已經看到接近爆滿的停車場,路邊都是當地村民賣水果、煎餅、特產的小攤位。一開始我們還以為大部分人是來大覺寺參觀的游客,沒想到沿著小徑進入樹林,就幾乎沒中斷地碰到一波又一波的徒步愛好者,很多甚至是舉家出動,帶著小孩和狗狗。
五月的陽光透亮但不刺眼,溫度也暖和得剛剛好,我用手機拍下了很多陽關穿透樹葉、搖曳著灑下來的視頻,此時看來也覺得美得不可思議。我們在接近下午一點鐘的時候爬到了路線的最高點望京塔,在一處平臺的空地開始吃午餐補給。正吃著,碰到一個剛剛登上平臺的女生,在我們旁邊休息。她搭話問:“你們知道到¥%?”,我沒辨認出她說的地點,遂追問她要走多遠,她說她是要爬“三峰”的,也是第一次來走。“天哪,三峰”,我感嘆道,感嘆的并不是她的厲害,而是,她一個人走,而且已經過了大半天,好危險啊!
在北京戶外圈,“三峰”是一條經典的徒步路線,最完整的“三峰大環線”約22公里,會穿過蘿芭地北尖、陽臺山、妙峰山三座高峰,每座海拔都超過1000米,路線的累計爬升接近2000米。即使是富有經驗的徒步愛好者也要走至少6個小時。所以,圍繞著這條大環線也誕生了許多小環線,豐儉由人,我們走得這條小環線就是難度較低的路線。對于“三峰環穿”的人來說,我們所在的望京塔,才是整條線路的第一個小高點,后面還有八個。
“時間有點太晚了,前面會有很多下撤的地方,走得差不多了就下山吧!”,我和DY都這樣奉勸女生。
即便是戶外運動咖如LYC,“三峰環穿”這件事他也只做過一次,還是在報名了爬山活動、有領隊帶領的情況下,幾乎從天亮走到天黑。據他“交代”,那天他還是和一個第一次相親見面的女生一起爬得,起初兩個人還能你來我往地聊天,走到后半段話越來越少,快到終點時,女生已經累得說不出話了。早知道這條路線威力的我自然不會把它選來做約會的活動,所以我和LYC第一次爬山是相對熟悉的西山,不過,我還是讓經常在西山騎車的他帶我走了一條野路。
爬山這項活動確實很適合做相親對象觀察,只要你不擔心幾個小時的時間會把話題聊干。首先我發現的是,這個人的確熟悉路線,在出發前沒有下載任何路線圖。每到一處,他就會跟我說:“這是我們那會兒騎車%¥*的地方”。倒也不是沒有找不到路的時候,此時你會發現,他解決問題的方式是探索——繼續往前走走——而不是立刻打開手機看地圖,這一點和小心謹慎的我可太不一樣了。在我們此后的相處中、和很多次大大小小的徒步中,他這點探索的冒險心帶著膽怯的我看到過很多“野”風景,比如大大小小的墳頭兒、很久沒見過的牽牛花種子、別人家的后院、雞籠、鋪著綠色圍擋布的廢棄工地、村子里的觀音廟、一叢叢長滿密密麻麻小刺的植物、并未對游客開放的藏族祭臺、雨季香格里拉的野生見手青……不勝枚舉。而我甘愿冒險也是因為從第一次允許自己跟著他“脫韁”的時候,我就發現他是一個安全的排頭兵,不僅野外經驗豐富,也頭腦清晰,更重要的是一種,“別擔心,肯定有辦法走出去”的松弛感,讓我把懸著的心一次次吞回肚子里。
爬野山也會獲得一些自然牽手的時機,比如下山時,雖然坡度沒有很高,但笨拙如我、加上鞋子不是登山鞋,難免會打滑,就這樣第一次握住了他溫暖的大手。在一起后他送我的第一份生日禮物是一雙越野跑鞋,寄語一起多多爬山。
收到這雙鞋后我們只認真爬過一次大覺寺小環線,直到今天我還沒能實現挑戰“三峰環穿”的愿望。不過,這雙灰粉色的lululemon越野跑鞋,帶我完成了人生第一個半程馬拉松,和數不清的攀登和奔跑。
2023年末我就擁有了一塊iWatch,是LYC送的圣誕禮物。但把這塊手表用于運動監測,是接近半年以后的事了。感謝手表的記錄,讓我能快速定位到這第一個重拾跑步的5公里戶外跑。
時間:2023年6月1日 18:29-19:02,距離:5.02公里,平均配速:6'28''/公里,平均心率:164次/分鐘。從單段數據看,我從第二公里的心率就飆升到了166次/分,而此后三公里都是173-175次/分,也就是iWatch監測的心率區間的區間四(即無氧閾值區、高強度區,達到最大心率的80%-90%)和區間五(即極限區、最大努力區,達到最大心率的90%-100%)。這些數據意味著我幾乎是用盡全力堅持跑下來的。
那天記憶中的感受也和客觀數據一樣,在一個臨時起意出門跑步的星期日傍晚,跑得幾乎力竭。春末夏初的北京溫度正適宜戶外跑,我和LYC搬到現在的房子剛剛過去四個月,一直心癢想嘗試去近在咫尺的元大都公園跑步。元大都遺址公園是一條平行于北京三環、四環路之間的帶狀公園,依托元代都城北土城遺址修建而成,西起海淀、東至朝陽。一條名叫“小月河”的狹長河道貫穿整個公園,將公園道路分成了南、北兩側,其間有不少可以過河的拱橋、也有諸多城市道路從河道上穿過,這也意味著如果想跑完整個公園,需要在很多城市道路鏈接處重新出、入公園,穿過馬路進入下一片帶狀的公園區域。因此,如果想避開車流,只能在較短的距離里畫一個小圈——一個約莫三公里的閉環。由于那天是以探索為主,我們想從家出發就開跑,先不定終點,看看最遠能跑到哪里。
我們從小區里就開表,緩慢地穿過人流和馬路,來到了元大都公園的一處入口。進入公園后,速度就明顯能提升一些了,道路開始變窄,我讓LYC領跑,開始跟著他的速度前進。傍晚公園里散步、鍛煉的人很多,也不時能遇到和我們迎面而行,速度飛快的跑者,看起來大多比我們年長。這也是“跑圈”比較典型的年齡分布了,年輕人比較少,三十出頭已經算是較小的歲數,成績好、能堅持的大多是40歲以上的中年人。
我們沿著小月河邊的步道先向東跑,右手是河道,左手邊是大大小小的餐廳,還能從玻璃櫥窗看到傍晚就餐的人們。玻璃櫥窗也是我觀察自己跑姿的方式,“嗯……看起來還不錯”,我這樣想,當天跑完卻被LYC指出跑姿太后仰,不夠經濟,并提出要給我找一本他之前看過的講跑步方法的書。從公園最東側轉彎,開始折返向西,此時剛剛進入第3公里,呼吸已經有些急促。我和LYC交換了位置,跑在前面。我也提議,“跑到五公里咱們就停怎么樣?”,他順坡下驢,欣然同意。雖然聽起來只剩不到三公里,但兩個人都已經有些跑不動了——并不是腿腳跟不上,而是呼吸得過于急促痛苦、心肺爆炸,我甚至記得嘗到了一絲只有冬天跑步才體會過的、嗓子眼兒里冒出的血腥味。后來我知道,只看當天心率的數據就能判斷我們是跑得速度太快了、和當時的心肺能力不相適配,不難受才怪。
公園旁邊一片熟悉的寫字樓在跑步的過程中緩慢向后,我們終于來到了第5公里。停表、改跑為走,我倆都如同得救一般,喘著粗氣,感嘆著“終于跑完了,可累死了!”。
首跑之后就是漫長的夏季,對跑步新手來說,夏季不僅體感炎熱、呼吸困難,心率也往往像坐上了火箭,一起跑就沖天。2024年7月的跑步記錄不僅顯示每次只完成了3-5公里,絕大部分時間心率還都在區間五(極限區)游走,已經不是一個健康的有氧運動狀態了。不過,這些都是逐漸上手后我才知道的,那時只顧著一味地跑,雖然上氣不接下氣,但每次跑完后的成就感和幸福感總能拉滿。
印象最深的是在崇禮跑步。那年北京的夏天格外炎熱,到7月末已經有數不清的高溫日,LYC報名了一個在崇禮的山地車速降賽,于是借著他的光,我第一次來到了這個位于河北張家口的滑雪勝地。在崇禮最知名的太舞小鎮里,夏天的游客量都比我想象得要大很多。這里不僅氣溫比北京低了十幾度,還提供了徒步、山地車速降、滑草、越野等諸多夏季項目,也是家長們遛娃的勝地。來到這里的第二天早上,我就和LYC分道揚鑣,他去騎車,我圍著太舞小鎮周邊去跑步。
起跑已經是上午十點鐘,太陽不免有些刺眼,除了必要衣服和鞋子,我沒帶任何防曬裝備,就這樣頂著太陽出發了。那天的天空,有著晴朗夏季那種油畫般的湛藍,朵朵白云似乎伸手可觸。我穿過太舞小鎮的人流,往通往小鎮的公路上跑去。公路穿山而過,周日早上來玩的車流甚至排起了長隊,我就在山腳和車流之間,小心翼翼地沿著路線向小鎮外面跑。回想起來那天跑步的“體感”也并不舒適,心率仍然爆表,但我完全沒有在意手表上的數據了,而是頻頻掏出手機拍下視頻——天氣太好了,雙腿帶著我充分體驗著這里的陽光、空氣和陌生的道路,我像一只在草地上奔跑的小狗一樣快樂,并迫不及待地記錄和分享這份快樂。
那天我只跑了4公里就迅速收攤,急匆匆地想回到酒店,趁退房之前再去擼會兒鐵、游個泳,練它個全套!
之所以這么“卷”,是因為那年7月初,在我邁入32歲之際,一顆小小的鐵人三項種子,被種在了心理。
Fit4life是一個我收聽不到一年,但聽得很上頭的健身、生活方式播客,兩位女主播被粉絲們親切的稱做姥姥和姥爺。說起來,我第一次關注她們,還是因為姥爺上了另一檔播客的串臺節目,聊起自己的曾經的飲食障礙,和與食物、身材逐漸和解的過程。我很欣賞她們的真誠和直接,也因為太多相似的經歷而對她們的生活充滿興趣。相比姥爺的“佛”,姥姥是一個相當“卷”的人,她的“卷”體現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外貌身材、健康狀態、讀書學習等等——也是我追求的生活狀態。
恰巧在我生日前后,姥姥完成了她很久以來的心愿,在德國的羅特(Roth)比了人生的第一場“大鐵”——也就是鐵人三項的全程賽事,226公里的魔鬼賽程:3.8公里游泳、180公里自行車、再接一個42.195公里的全程馬拉松,任何一項聽起來都是我不可能完成的,而她需要連續完成三項,在近13小時的時間里不停地運動。
我在生日的那天朋友圈里寫道“32歲第一天,我的真人偶像有”。十年前那個因為想減肥而開始跑步的女孩,十年后有了一個單純的運動夢想。我想像姥姥一樣,看看天資平平的自己,僅通過努力,能到達怎樣的高度?
鐵人三項里,最后一項跑步是最容易上手的,戶外跑雖然需要克服各種環境的不利因素,但它確實是一項只需要兩個步驟就能開啟的運動:換衣服、出門。更重要的是,對曾經有過跑步經驗的我來說,它是一個做起來沒有太多心理包袱,只需稍做學習、多加練習,就能看到成果的項目。
第一項游泳,問題很大。此前三十余年的人生里我都沒有系統學習過游泳,僅存的技能只有小時候爸媽帶去兒童嬉水樂園讓我自己感受頭朝下的漂浮感的時候,某次嘗試漂浮突然頓悟,隨后掌握的“抬頭蛙”而已。換氣則是一丁點也不會,自然沒辦法長距離或者快速游。雖然直到此刻我都還沒有完全掌握自由泳,但我始終記得姥姥在她完成大鐵后的vlog里,講到她也是幾年前從完全不會游泳開始學起的。她還說到,即使后來掌握了自由泳也游得不錯之后,在比賽的公開水域、很多人臂劃腳蹬的情況下,游泳也仍然是她恐懼的一項。
第二項自行車,問題也很大。北京長大的小孩很少有不會騎自行車的,但我是小時候學會之后,有接近二十年時間沒有碰過騎行車,直到2021年我才再次學會“駕馭”共享單車——把座椅調到坐上后腳能沾到地的位置,一只腳在地面保持平衡、另一只腳抬高腳蹬,只有這樣我才會蹬車出發。況且,會騎自行車和會騎公路車在我看來完全就是兩回事。公路車的車座高于車把,人需要以一個接近“趴”的姿勢騎行。在體驗了一把LYC的通勤折疊車之后,我的希望更加幻滅了——座椅抬高后,我連上下車都不會。騎上車更有一種坐姿帶來的恐懼感,仿佛一不小心多捏一點剎車,我就會從自行車上飛出去,平趴摔在地上。
2024年剛剛開始高強度運動的時候,身邊很多人都以為我是受LYC的影響,才突然如此執迷。他雖然不是我的動力來源,卻帶來了一條清晰可見的實踐路徑,特別是在鐵三比賽上。
我是后來翻看他更早的朋友圈才知道,他在2018年就參加了一次鐵人三項標準距離的比賽,也就是1.5公里游泳、40公里自行車、10公里跑步,總共51.5公里的奧運距離。現在想來,當我分享姥姥的大鐵視頻、興奮地傳達“好厲害啊,我也想試試!”的時候,興許一顆種子也種在了他心里,想看看六年后的自己,到底水平幾何。于是那年9月,他報名了昌平的一場鐵人三項賽,還是奧運標準距離組別。我也“沾光”,第一次陪他走進了鐵三的賽場。
比賽一般都會安排在星期日,留出一天時間給選手們到達、領物、存放自行車、探索比賽線路等等,因為游泳項目在公開水域開展,還需要一個試水的過程,也要在比賽前一天的規定時間完成。9月的北京已經有了一絲寒意,星期六下過一場雨,接近下午4點,剛剛結束苦逼加班后的LYC接上我,一起朝昌平的比賽場地開去,車上載著他很久以前自己攢的一輛公路車,也是六年前陪伴他完成第一次鐵三比賽的車子。
不止是鐵三比賽,那天也我第一次來到這種大眾體育競技比賽的賽場,帶著本不應屬于我的比賽緊張感和興奮感。賽場位于北京昌平十三陵水庫附近,也是2008年北京奧運會的比賽場地,但那天給我的感覺“略顯破舊”。可能鐵三還是一項小眾運動,“鐵人村”——也就是參賽運動員領物、存放自行車的地方,只擺了寥寥幾個售賣運動補劑、鐵三服和賽事周邊的展臺。
領物的隊伍倒是逐漸拉長了起來,還有不少剛剛從游泳出發點試完水、穿著還沒干透的鐵三服前來排隊的運動員。雖然當時的我還沒有參加過任何一場馬拉松,已經能在現場感受到鐵三選手和馬拉松選手的區別——和跑者的“干瘦”形成對比,練鐵三的人通常更加健壯、肌肉線條明顯。不過外表還不是最明顯的區別,由于公路自行車是一個極度依賴裝備的項目,鐵三選手看起來都更加“專業”,推著看上去價格不菲的公路車和鐵三車,游刃有余地穿行在鐵人村的帳篷之間。LYC開始給我指點這些車的品牌和價格區間,而我心里想得是,要和這些看起來裝備和實力兼備的人同場競技,即使不追求成績,也是一件讓人手心出汗的事情。何況自行車的比賽路段以盤山路為主,下過雨后不免濕滑,光是帶入一下自己參加比賽的心情,都讓我格外緊張。
不止是選手,初次接觸鐵三比賽的規則也讓我感到一絲焦慮,仿佛這項運動不只需要運動能力、還需要策略和規劃。自行車要在當天就存放在“換項區”——由一大片白色柵欄組成的露天空場,柵欄的頂桿上掛著選手的參賽號碼,自行車就這樣通過后座掛在對應的頂桿上。比賽當天不同項目需要用的物品都只能在換向區存放和替換,換項的時間也計入總成績內,所以也需要爭分奪秒。當天已經看到了一些人用透明膠帶綁在自行車車架和把手上的能量膠、和扔在了自行車邊的換項包。
我們也送完“孩子”,把LYC像古董車一樣的自行車安放在了214號欄桿處,就這樣迎著夕陽回家去。車子駛過盤山路時,我仍然止不住地想,在這樣的彎路上以30公里+的速度騎著只有窄窄輪子的公路車,可能還要應對相對“擁擠”的賽道,該是一件多嚇人的事情。
可惜我對這場比賽沒有更多第一視角的觀察了,比賽日當天正巧趕上一場品酒課考試,作為一個合格的運動員家屬,我能做得就只有和他一樣早早起來、看他收拾東西、把他送出門去這三步了。不得不承認LYC是一個心態大師,哪怕上一次參加鐵三比賽還是六年前,也沒見他緊張焦慮。可能是屬于ENFP的特有松弛感,當天早上他把印有參賽號碼的紋身貼貼在身上的時候,還樂呵呵地教我怎么操作——紋身貼看起來就像一張普通的貼畫,把塑料封皮揭開后,對準胳膊和小腿的外側,用打濕能攥出水的毛巾壓實紙面,直到紙面濕透,然后緩慢挪動貼紙揭下,號碼紋身就貼好了——好神奇!
我這個旁觀者卻有點緊張:賽場附近停車困難,不知道規劃的停車地點還有沒有空位、需要在寒冷的大清早走多遠去賽場?第一項游泳下水的溫度,穿著鐵三服會不會太冷了?(注:在當天比賽的水溫達到特定低點的情況下,組委會會在開賽前通知選手可以穿著膠衣,一種包裹全身的皮膚衣,即可保暖,又有一定浮力,價格不菲)LYC甚至沒有膠衣,壓根兒沒準備Plan B……諸如此類。
6:30,正在埋頭記憶葡萄酒產區分布的我收到了一條視頻。來自剛剛到達換向區,也就是昨天存放自行車的地方的他:“時間剛剛好,正好大家都在準備。比賽了,拜拜!”心態大師看起來仍然很輕松,但我能感受到他也有一絲緊張。
7:00開賽,大約三個半小時后,他就發來了完賽的照片。我就這樣第一次“參與”了一場鐵人三項比賽,仿佛摸到了迷宮入口的大門,雖然我還不知道門后的路到底難不難走,至少擁有了一個從迷宮成功走出的同伴,他還說著,好玩的,走呀!
(可加小標題)
我曾和LYC探討過他是為什么這么喜歡運動,我們的結論是,大概就是單純的喜歡。雖然小時候他也有過一段相對痛苦的練游泳的經歷。不過,即使是每天放學都要去游泳館兩三個小時,他的記憶里,除了教練把拖鞋扔進泳池里打腦門兒的時刻,剩下的也都是游完泳吃東西和回家后借口太困而不寫作業的快樂。我羨慕他從小就愛打籃球,又不禁思考為什么我直到高中體育課把籃球作為必修項目,才第一次摸過籃球;我羨慕他愛攀巖、不怕高,又止不住地想小時候的我是否因為爬高、多動而被大聲呵斥制止過……
回想起來,只有小時候和爺爺爬山、打吊著線的網球、在小學體育課上跳皮筋、丟沙包,這些回憶,是關于運動最純粹的快樂記憶了。后來它變成了需要敷衍應付才顯得“酷”的中學課間操、需要極其痛苦恐懼地練習只為達到滿分的中考800米跑、逐漸生長發育后刻意的含胸駝背、和成人后被裹挾的體重和身材焦慮。
后來,運動于我變成了追逐目標,特別是只要勤奮練習就能看到進展的耐力運動。我仍然羨慕LYC去打球、攀巖只是為了開心;去山里騎車是為了享受冬季舉目無人、似乎擁有了整座山的寂寥。但我也只能做到如此了。興許在我更擅長運動之后,也能像他一樣輕松自在地享受運動本身吧。
運動的目標就像生活的目標一樣,每年都在變化和迭代。我甚至沒辦法說過去兩年已經實現了我的運動目標,只能在此回顧一些“進展”:
2024年11月3日,也就是圍觀了LYC的鐵人三項比賽兩個月后,我終于也完成了和十年前自己的約定——跑一個半程馬拉松。地點:山東泰安;成績:2小時15分鐘25秒。那是一條累計爬升達到215米的賽道,我的運動手表把當天的運動強度定義為“困難”。
2024年11月9日,LYC參加了廈門的鐵三比賽Challenge Xiamen,仍然是51.5公里的標準距離,成功實現了他自己的PB(個人最好成績)。我圍觀了自行車和跑步賽段全程,還在比賽賽道旁七拐八繞地跑了13公里,在跑步賽段近距離給各種選手加油。他們看起來像一個個孤單的英雄,面露痛苦但沒有絲毫猶豫地在向前跑,聽到加油聲會微笑回應。
2024年11月17日,我和朋友Ning姐一起參加了蘇州環太湖1號公路馬拉松的半馬項目,也是當年我的最后一場比賽。擺脫了坡道的影響,我成功PB了近十分鐘,完賽成績:2小時5分鐘26秒。
2025年3月8日,在我的影響和“哄騙”下,LYC也完成了他的第一個半程馬拉松,南京浦口馬拉松。比賽的終點在一座有著心形橋拱、仿真玫瑰花雕梁的網紅橋——浦云路大橋。也是我們兩人第一次一起參加一場比賽。
2025年5月11日,北京大興半程馬拉松。這場比賽我閨蜜全程線上圍觀,雖然沒看到我,但作為大興群眾的她也第一次體驗了一把馬拉松這項運動的快樂。比賽的地點大興魏善莊盛產吊秧西瓜,跑完步吃到汁水充盈、脆甜爽快的西瓜真的很幸福。也第一次在完賽包里收獲了一個小西瓜。
2025年5月18日,中國田徑協會10公里精英賽(北京門頭溝站),這場比賽讓我達標了中國田徑協會10公里的”大眾二級“標準,收獲了跑步以來第一個“官方證書”。
2025年5月25日,我的第一場鐵人三項比賽Ironman崇明,113公里的大鐵半程距離。它仍然不算圓夢鐵三,只能說站上了賽場。這場比賽也是我和LYC約定在領證前要一起完成的比賽,有機會再好好寫一寫。
2025年9月21日,我帶媽媽體驗了一把歡樂跑,天津團泊湖半程馬拉松的3.5公里,很巧得在所有歡樂跑組別都被取消之前趕上了末班車。我媽的感受是“下次還想報!”,看來比賽氛圍真的是人人體驗過都會“上頭”。
今年的最后一場比賽里,我又刷新了自己的PB,杭州馬拉松的半程項目,成績是2小時2分鐘59秒,也成功收獲了第二張”官方證書“,半程馬拉松項目達到了中國田徑協會的“大眾二級”標準。
寫下這段文字是2025年12月30日的早上6:42,偶爾忍不住關心體重的時候,我都選擇在剛醒來的時候上稱,因為那個時候最輕。剛剛,體重已經回到了55.1kg,距離體檢時的震驚已經過了30天,回想起來這個月我也并未付出什么努力。也許人到中年,體重就是會均值回歸,鉚釘在一個數字上。
這個月的運動記錄,單從跑步上來看,已經達到79公里,比11月有半程馬拉松比賽的月份的跑步距離還要長。游泳只進行了一次。在零度上下的北京,戶外騎車對我來說已經接近不可能了。所以看起來,的確沒付出多少運動上的努力呢。
就在此許下一個新年的運動愿望:更快——進步神速,一分耕耘就有一分收獲;更高——錨定目標,向全馬和鐵三邁進;更強——身體棒棒,享受運動帶來的身心收益。
運動十年,我仍在學習擁抱身體和自由。過程多坎坷、多快樂,值得繼續付出下一個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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