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網開賽在即,斯維托麗娜在《The Players' Tribune》網站上發表了一封為3歲女兒寫的信,講述了孟菲爾斯,也講了很多關于人生的思考。
信并不是很長,但是這封信里的一種東西卻深深打動了我,它向我們展示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孟菲爾斯”。很多人說,孟菲爾斯是個“娛樂家”,還有人評論說他一直在揮霍天賦,更有人說他是大滿貫歷史上最大的“如果”,讓人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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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斯維托麗娜一個字都沒提這些。
她開篇寫了這樣一句:“你的爸爸僅憑一次擊球、一個瞬間,就能達成我認為很少有運動員能做到的成就。他能觸動人們的某些情感。”
然后我就知道,我們以前看的很多關于孟菲爾斯的東西,都白看了,其實,我們可能對于這位黑色皮膚、在場上總有些玩世不恭的球員并不是那么了解。
過去一段時間,我們一直在問:孟菲爾斯為什么沒贏?而斯維托麗娜問的是:孟菲爾斯到底在做什么?
一、“表演者”是一個被誤讀的標簽
斯維托麗娜在信里寫道:“我認為很多只看過你爸爸在場上打球的人,會覺得他只是個擅長娛樂大眾的人……但在場外,情況完全不同。他其實相當復雜。他思維縝密、深思熟慮。更多時候他很安靜,并不張揚。”
我們習慣于說孟菲爾斯是個“表演者”。飛身魚躍、背后擊球、胯下回球——他在場上做的那些事情,確實像表演。但“表演者”這個詞本身就包含著一個隱含的判斷:你做的那些事情是額外的,是服務于觀眾而不是服務于比賽本身的,是偏離了“贏球”這個核心目標的。我們說他是“表演者”的時候,其實是在說:你本可以更嚴肅地對待這件事。
可是,如果那些擊球對他來說不是表演呢?如果那些我們眼中的“雜耍”,就是他理解網球的方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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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維托麗娜寫道,“就像在音樂會上的一首完美歌曲,或者電影里的一句完美臺詞,你會不由得感嘆:‘天哪,了不起。’那令你屏住呼吸。我不會說體育運動總是如此,畢竟它本質上還是競爭。但如果你看蓋爾打球,會有一些瞬間讓你觸及到比競技更深層的東西。你會恍然大悟,原來網球不僅僅是一個球員試圖把另一個球員徹底擊潰。最精彩的瞬間?那也是魔法時刻。而你的爸爸就是最棒的魔術師……你會感覺他正在為你一個人進行一場魔術表演。”
我突然想起尼采在《悲劇的誕生》里討論過日神和酒神的區別。日神是形式,是秩序,是克制,是“成為你應該成為的樣子”。酒神是沖動,是混沌,是忘我,是“成為你本來要成為的樣子”。
網球的日神典范是誰?是德約科維奇。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服務于最優解,身體是一件精密的工具,情緒是一套被反復訓練出來的系統。曾幾何時,他是網球這項運動的終極解題者,他會告訴你:網球是可以被“解構”的,只要你足夠嚴謹,足夠專注,足夠把自己變成一個解題機器。
孟菲爾斯卻是酒神。他打網球不是為了解題,而是為了燃燒。他那些看似不合理的擊球選擇,不是因為他不知道最優解,而是因為最優解對他來說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什么,是他能不能把那一瞬間的感受變成一種身體的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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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來,“偉大”在我們的體育話語體系里是一個關于重復的概念——你贏了多少個大滿貫,你在第幾個大滿貫上贏了,你連續贏了多久。偉大是統計學意義上的。
但孟菲爾斯追求的不是偉大。他追求的是烈度。他在法網打出的某個胯下擊球,可能比某些球員整個職業生涯的大滿貫征程都更有生命力。那一拍不會出現在冠軍墻上,但它會留在一個看過那個球的人的記憶里,成為他理解“體育可以是什么”的一個坐標點。這種東西,獎杯記不住,但人能。
斯維托麗娜懂這個。所以她寫信的時候不說你爸爸贏了什么,她說:“你會感覺他正在為你一個人進行一場魔術表演。”
二、斯維托麗娜:你父親的一個秘密
斯維托麗娜把孟菲爾斯的“秘密”也寫在了信里,她寫道:“我想告訴你關于你父親的秘密——人生絕非簡單堆砌成敗得失,生活遠不止于此!真正重要的是在通往這些結果的路上,我們到底是誰,以及我們將成為怎樣的人。”
你可以說這是碗雞湯。但在競技體育的世界里,這句話是劇毒。因為競技體育的全部邏輯就是:結果就是一切,輸贏就是一切,冠軍數量就是一切。在ATP巡回賽的更衣室里,不會有人跟你說“成為自己很重要”——他們跟你說的是“你的反手引拍太慢了”、“你的發球旋轉不夠”、“你的二發太軟會被針對”等等等,一切都在為結果而服務。
孟菲爾斯在這樣一個體系里活了二十年,用“成為自己”的方式活了二十年。他或許也曾經陷入過這樣的思維迷宮:我應該成為誰?大滿貫對于我來說究竟意味著什么?但最終,我們看的是,他用魚躍救球和背后擊球和那些標志性的“叛逆”告訴全世界:即便我沒有大滿貫,但我也沒有變成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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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代價有多大,只有他自己知道。斯維托麗娜在信里很節制地提了一筆——他不到十歲的時候,有些比賽甚至不讓黑人孩子進俱樂部。她是這么寫的:“這是他最早聊到的話題之一。”
然后她就沒再往下寫了。
但是你能感受到那些沒寫出來的東西。你能感受到一個黑人孩子在法國網球體系里要經歷什么才能長出那樣一種笑容。那不是天生樂觀,那是一種在反復被排斥之后練出來的肌肉記憶——笑容是盾牌,幽默是武器,而那些匪夷所思的擊球是他對這個試圖把他排除在外的世界說的一句話:“我不但要在這里,我還要用你們沒見過的方式在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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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當斯維托麗娜寫下“他始終、始終、始終都在堅守本心”這六個“始終”的時候,那不是一個妻子的煽情,那是她親眼看到一個人是怎樣二十年如一日地拒絕被世界規訓。這是整個信里最溫柔也最堅硬的部分。
最后一屆法網,他在守護的不是榮譽
斯維托麗娜說這將是孟菲爾斯的最后一屆法網。她要把這封信寫給女兒,因為女兒太小,還看不懂。她說:“你會明白,為什么爸爸對世界各地的那么多人來說如此重要。”
她沒有說“為什么爸爸是個偉大的球員”。她說的是“重要”。
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評價。“偉大”是跟別人比的——你跟費德勒比,你跟納達爾比,你跟德約科維奇比。在這個體系里,孟菲爾斯注定是個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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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重要”是跟生命體驗比的——他在多少個人的記憶里留下了一個永遠不會被忘記的瞬間,他用他的方式改變了幾個人對網球的理解,他讓一個本來覺得體育就是勝負的人突然發現,原來站在場上可以不為了贏。
其實,說到這里,我也想談談自己對于這封信的感受。其實,一直以來,我似乎都在反對做一件事,而又被迫在做一件事,那就是該不該取悅讀者。在各種觀念、選擇、壓力之下,有時你必須考慮某些問題,而那些問題始終是違背你的內心的。這和孟菲爾斯談論自己的成敗類似,這是一個巨大的思維陷阱,它會讓你崩潰,讓你懷疑自己,也讓你有時失去信心。太多時候,我們一直在追問的一件事就是——我們該是什么樣才是對的?才是別人眼中期待的那樣的?
但這個問題只有你自己才知道,你的人生除了神以外,沒有人有資格評價。這也是為什么這封信雖然看似寫滿了大道理,但我仍然選擇把它發表出來的原因,因為這也表達了我的一部分很深刻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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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小威退役后,我關于網球的靈魂就已經離開了大半,我將剩下的一切賦予給我的寫作工作中(盡管過去幾年我一直否認這是我的工作),我從中獲得了支持,也感受過來自世界的惡意,但我從未停止,因為我仍在追尋,追尋那個更好的自己,就像孟菲爾斯一直在追逐的東西一樣。
生活也好,網球也好,其實它們都不只是贏。它可以是一個瞬間,也可以是一聲驚呼,更可以是一種你經歷過才終于明白的某種珍貴的東西。
而我想告訴你,我與自我和解的那個答案,那個支撐我的那個東西,叫熱愛。希望你不要在失去過后才這個道理,你的人生根本不需要別人定義,人生不是簡單的成敗堆砌,這其中更重要的是你是誰,你想要成為誰,這過程中你得到的一切遠比失去的、傷害你的更珍貴!(來源:網球之家 作者:陸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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