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2日是國際生物多樣性日。5月初夏的北京，山林蔥郁、河湖澄澈，動物活動更加活躍。近期，有市民發現，國家二級保護動物中華斑羚現身房山區大安山鄉水峪村山林，數日后，房山城區也出現了中華斑羚的身影。同時，還有石景山區的市民在凌晨時分街頭“偶遇”結群出行的野豬，攝影愛好者在平谷區北寨村附近水域發現低空盤旋的國家一級保護鳥類黑鸛，引發討論。

野生動物“下山入城”，是生態向好的直接印證嗎？其中是否暗藏新的生態隱患？市民該如何與野生動物和諧共處？有專家認為，食草動物數量回升是自然保護和生態修復的階段性成果。一線野保從業者則提出，在野生動物種群數量增加的同時，應重視并妥善處理人獸共生矛盾。

5月，在房山拒馬河畔拍攝到的蒼鷺。受訪者供圖

市民

珍稀動物現身，見證城市生態蝶變

“我是在傍晚的時候偶遇了一只中華斑羚，它聽到動靜就機敏地往山上跑，特別靈動可愛。”張麗瑩在房山大安山生活工作了十余年，今年五月，她近距離偶遇并拍攝到了國家二級保護動物中華斑羚。

張麗瑩說，自己起初并未認出這一珍稀物種，但看其模樣可愛，便當場查閱了資料。“后來我才知道這是中華斑羚，它跑到山坡上去，還用圓溜溜的眼睛盯著我，好像是在確認我對它有沒有威脅。”

近距離拍攝到野生保護動物的經歷，讓張麗瑩感到驚喜，但這并不是她第一次在路上偶遇野生動物。她告訴記者，在大安山鄉，野生動物現身早已成為常態。相較于早年山林寂靜、少見野獸的場景，如今大安山區域狍子、野兔等野生動物頻繁出沒，各類野生鳥類的種類和數量大幅增加，見到珍稀動物的次數也越來越多了。

平時，張麗瑩會把自己拍到的野生動物照片分享給孩子，她認為，這是最好的“自然教育”。“我覺得這和近些年北京的生態保護工作有關，大安山鄉的生物多樣性越來越豐富，就吸引了對生存環境非常挑剔的中華斑羚等野生珍稀保護動物，這也讓人與自然的距離更近了。”張麗瑩說。

近年來，北京持續推進山林植被管護、全域禁獵等生態保護舉措，大幅減少人為活動對山野生態的干擾。而隨著生態保護理念的宣傳，當地居民也已形成自覺保護的共識。張麗瑩表示：“現在生活在近山區的人們生態意識提高了很多，遇到野生動物，也不會上前打擾，更不會做出傷害的舉動。”

5月，在房山拒馬河畔拍攝到的鳳頭鸊鷉。受訪者供圖

野保從業者

種群數量大幅回升，伴生人獸共生矛盾

野生動物頻繁入城并非偶然，而是北京多年生物多樣性保護成效的集中體現。從事一線野生動物保護與巡護工作多年的李理，是北京黑豹野生動物保護站的站長。他表示，2008年以來，北京持續加大生物多樣性保護力度，普及野生動物保護法律法規，野生動物種群數量、活動范圍均發生了顛覆性變化。

“以前，我們只能通過紅外相機捕捉蹤跡的野豬、斑羚、豹貓、赤狐、豬獾等獸類，如今已成為野外常見物種。”李理表示，山上的野豬經常成群活動，而斑羚多是單獨出沒，狍子則以小群形式頻繁現身，各類獸類種群數量幾乎翻倍增長。

以鳥類生態資源的變化為例，李理介紹，官廳水庫大天鵝、小天鵝單日監測數量從早年200余只增至千余只，灰鶴種群數量從800余只攀升至七八千只，拒馬河流域的黑鸛數量也從最初的三五只增至70余只，全市總量在百只左右。百花山自然保護區內的主要保護物種、國家一級保護動物褐馬雞的種群數量從2021年的200余只增至2025年的500只左右。

種群快速恢復，得益于北京的生態保護舉措。2021年，《北京市生態涵養區生態保護和綠色發展條例》發布實施，為生物多樣性保護提供法治保障；2022年，北京發布全市首部生物多樣性保護中長期規劃；2024年，在聯合國《生物多樣性公約》第十六次締約方大會期間，北京獲評“生物多樣性魅力城市”，向國際社會展示了超大城市與生物多樣性和諧共生的中國方案。2025年，北京市生物多樣性保護工作體系作為典型案例，被生態環境部評選為年度全國生物多樣性保護和可持續利用實踐成果。

如今，全市劃定占市域面積27.5%的生態保護紅線和19%左右的自然保護地，為生物多樣性提供了有效的空間保護；城市內建設有700余處生物多樣性示范區、生態保育小區等各類自然帶，拓展了動植物棲息繁衍空間。

然而，種群數量激增的同時，人獸共生矛盾隨之出現。李理表示，大型野豬偶爾闖入居民區、城市街道，干擾市民生活；而豹貓、猛禽會捕食村民家禽，造成財產損失；野生動物的糞便殘留在城郊區域，存在人畜共患病交叉傳播風險。“還有一些‘自然愛好者’誘拍鳥類、市民隨意投喂野生水鳥等行為，會干擾野生動物自然習性和正常生活，這些都是我們在一線實踐中發現的人獸共生面臨的問題。”

5月，在房山拒馬河畔拍攝到的斑羚。受訪者供圖

專家

并非單純生態利好，需理性平衡與保護

據北京市生態環境局消息，“十四五”期間，北京對全市十余個類群開展系統調查，初步構建了指示生物類群觀測體系，累計調查記錄到自然和半自然生態系統151種、各類物種7121種。其中，珍稀物種頻頻“打卡”北京。例如，北京雨燕年年如約而至，種群規模超萬只；密云水庫碧波蕩漾，丹頂鶴、白枕鶴等國家一級重點保護鳥類翩然而至。北京市的生物多樣性水平位居全球大都市前列。

野生動物頻現城市，是否意味著生態系統達到健康水平？從事野生動物保護研究工作十余年的楊南給出了判斷：食草動物數量回升是自然保護和生態修復的階段性成果，但如果野生動物扎堆入城、種群無序增長，本質是生態失衡的信號，并非絕對的生態利好。

楊南解釋，出現在城市的斑羚、野豬等野生動物，多為雜食性和草食性動物，生存適應性相對較強，處于生態食物鏈的中間位置。一旦該生態系統缺乏大型頂端捕食者，天敵制衡環節缺位，就會導致這部分的生物種群無約束增長，這種無序繁衍會帶來諸多隱患。“比如說，大量食草動物啃食植物嫩芽，破壞植被生長節律，動物攜帶的蜱蟲等寄生蟲隨活動范圍擴散，也會提升疫病傳播風險。”

中國農業大學動物醫學院副院長、教授金藝鵬提出，野生動物出現在城區，是自身生存需求與城市生態改善的雙重結果，核心原因在于我國生態文明建設的快速推進。“近年來，無論是管理部門還是普通公眾，生態保護意識都顯著提升。同時，北京城市綠化、園林化水平提高，山區植被保護、退耕還林成效顯著，為野生動物打造了良好的棲息環境，野生動物種群數量隨之增加，進而向城市及人類居住區遷徙、擴散，這是必然趨勢。未來，可能市民在城市見到斑羚、豹貓、野豬等各類野生動物就不會感覺稀奇了。”

金藝鵬在野外為大熊貓做體檢。受訪者供圖

金藝鵬專注于?野生動物醫學?，特別是瀕危野生動物的醫療救治，曾救助過大熊貓、雪豹等野生動物。針對市民偶遇野生動物的不同情形，他提出了更具體的建議。

他表示，市民偶遇健康的野生動物時，需保持安全距離，嚴禁投喂、靠近和驚擾，若是駕車遇動物過路，禁止鳴笛、強光照射，耐心等待其自行離開。“如果發現的是受傷或迷路的野生動物，非專業人員也切勿私自接觸，需精準記錄位置、拍攝現場畫面，及時撥打報警電話或野生動物救護專線，由專業部門開展救助處置。”

除了專業部門，也有越來越多動物園的經營向救助型轉型，承擔救助動物的工作。以西寧野生動物園為例，這類救護型的動物園以救助雪豹等珍稀動物為核心，會在野生動物康復后將其放歸野外，對殘疾、年老且喪失野外生存能力的動物，則提供優質的豐容環境。

一座城市能與野生動物和諧共生，體現了城市的活力與生態品質。金藝鵬表示，生物多樣性保護需強化全民科普，通過公益宣傳、校園自然課堂、自媒體科普等多元渠道，普及野生動物識別、避險和救助知識，培育正確的人獸共生觀念。

新京報記者 陳璐

編輯 白爽 校對 趙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