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水族館的四頭白鯨最近干了一件挺有意思的事——它們對著鏡子,似乎認出了里面那個晃來晃去的家伙就是自己。
這事聽起來簡單,但在動物認知研究領域,鏡子自我識別測試(Mirror Self-Recognition Test)是一道相當高的門檻。能通過這個測試的物種,此前只有黑猩猩、倭黑猩猩、紅毛猩猩、大猩猩、寬吻海豚、亞洲象、歐亞喜鵲和裂唇魚。現在,白鯨加入了這份短名單。研究發表在5月20日的《PLOS One》期刊上,紐約市立大學亨特學院的認知心理學家Diana Reiss是合著者之一。她在接受IFLScience采訪時說,白鯨展現出了"高水平的自我意識和自我感",而且它們似乎理解鏡子可以當作觀察自己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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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先說說這個實驗具體怎么做的。Reiss和同事們在紐約野生動物保護協會水族館測試了四頭圈養白鯨:三頭成年雌性分別叫Kathy、Marina和Natasha,還有Natasha當時7歲的女兒Maris。這些白鯨之前都沒接觸過鏡子,也沒參與過認知研究,不過它們倒是見過池子里那些半反光的窗戶。
實驗場地是三個相連的地上水泥池。研究人員在其中一扇窗戶上安裝了一塊雙向鏡——一面反光,一面透明。然后架好攝像機,記錄這些長條形鯨魚和新奇物件的互動。作為對照,他們還重復了實驗,用一塊不反光的材料替代鏡子。
這里需要解釋一下,鏡子測試的標準相當嚴格。不是動物對著鏡子動一動就算數。經典的做法是在動物身上做一個它自己看不見、但照鏡子時能看到的標記,比如在臉上涂個無味的顏料斑點。如果動物照鏡子后,開始觸摸或檢查自己身上的那個標記位置,而不是去碰鏡子或者對鏡子里的"另一只動物"做出社交反應,才算通過測試。這說明它理解鏡中的影像對應的是自己的身體。
白鯨的結果是什么?研究人員觀察到,這些鯨魚在鏡子前表現出了一系列特定行為:重復靠近鏡子、變換角度觀察、做出不同姿勢——這些動作與它們面對普通窗戶或其他白鯨時的反應明顯不同。它們沒有表現出攻擊或求偶等社交行為,而是專注于審視自己的身體。尤其是那頭幼年白鯨Maris,它的探索行為最為頻繁和持久。
但這里有個關鍵的邊界需要劃清。論文本身用詞相當謹慎——"appear to recognize themselves"(似乎認出了自己),"demonstrate a high level of self-awareness"(展現出高水平的自我意識)。Reiss說的是"這種意識水平還包括理解鏡子可以作為觀察自己的工具",而不是"白鯨絕對通過了鏡子測試"。
這正是科學報道容易走偏的地方。原始研究保留了不確定性,但傳播過程中常常變成"研究證明白鯨有自我意識"。實際上,關于鏡子測試本身,學界一直有爭議。有些研究者認為,沒通過測試不代表沒有自我意識,可能只是物種不理解鏡子的工作原理;反過來,通過了測試,也不等于自我意識就和人類是一個層次。
白鯨這個案例尤其復雜。它們是齒鯨,和寬吻海豚是親戚,而海豚早在2001年就通過了鏡子測試。從演化角度看,白鯨有自我意識不算特別意外。但具體機制是什么?是它們的大腦構造支持這種認知能力,還是社會性生活推動了自我意識的演化?這些問題還沒有答案。
Reiss和她的同事希望,對白鯨認知的新理解能夠增加人類對這些動物的共情和關注,從而推動更多保護工作。這個愿望背后有一個殘酷的現實:全球估計有13.6萬頭成熟白鯨生活在北極和亞北極水域,包括阿拉斯加沿岸。國際自然保護聯盟把它們列為"無危"物種,但這些長著圓腦袋、表情豐富的海洋哺乳動物正面臨多重威脅——漁業干擾、航運、油氣勘探,還有氣候變化。
說個冷知識。白鯨的學名是Delphinapterus leucas,屬名Delphinapterus的意思是"沒有鰭的海豚"。它們背上沒有背鰭,只有一條背脊,這讓它們能在浮冰下游動自如——這是為了躲避虎鯨捕獵而演化出的適應特征。
回到鏡子測試本身。這份能通過測試的物種名單,有個有趣的共同點:它們大多是社會性動物,而且表現出共情能力。黑猩猩會安慰受驚的同伴,大象會為死去的同類"守夜",海豚有復雜的聯盟和合作行為。白鯨同樣如此——它們有精細的通訊系統,社會紐帶很強,能發出各種哨聲和咔噠聲,甚至被稱為"海中的金絲雀"。
但名單上也有反例。裂唇魚是一種小型珊瑚礁魚類,它通過了鏡子測試,卻不是什么社會性天才。這讓"社會性驅動自我意識"的假說變得不那么確定。也許自我意識在動物界演化了多次,路徑各不相同;也許鏡子測試捕捉到的只是某種更基礎認知能力的副產品。
白鯨研究的真正價值,可能不在于"又一種動物通過了測試",而在于它提供了比較認知的新素材。齒鯨的祖先在約5000萬年前返回海洋,此后獨立演化出龐大的大腦和復雜行為。它們和靈長類的最后共同祖先,是生活在陸地上的小型哺乳動物。如果白鯨和靈長類各自獨立演化出了自我意識,這說明這種能力在特定條件下具有很強的演化優勢——也許是處理復雜社會關系,也許是導航、覓食或躲避捕食者的需要。
不過,關于這項研究,還有幾個懸而未決的問題。樣本量很小,只有四頭白鯨,而且都是圈養個體。野生白鯨會不會有同樣的反應?我們不知道。實驗中的"標記測試"——也就是在身上做記號的標準程序——是否在白鯨身上嚴格執行了?原文沒有明確說明。論文強調的是行為模式的觀察,而非傳統標記測試的陽性結果。這意味著嚴格來說,這還不能和海豚或大象的研究完全等同。
另一個問題是,自我意識到底意味著什么?在哲學和心理學中,這個概念本身就有多重定義。是知道自己的身體邊界?是能夠區分自己和環境?還是擁有"我"這個敘事主體?鏡子測試觸及的可能是其中最基礎的一層:身體自我。但人類自我意識還包括時間維度上的連續性——我記得昨天的我,預期明天的我——這層能力是否在白鯨身上存在,目前完全沒有證據。
所以,當Reiss說希望這項研究能增加人類對白鯨的共情時,她觸及的是一個微妙的話題。我們更容易關心那些"像我們"的動物——聰明的、有情感的、能認出自己的。這種共情有其價值,但也可能帶來盲點。那些沒通過鏡子測試的物種,那些行為模式和我們迥異的生物,是否就不值得保護?
白鯨的圓腦袋和"微笑"表情已經讓它們成為海洋館的明星。這項研究或許會讓更多人覺得"它們這么聰明,不該被關在池子里"——但同樣的邏輯,是否也適用于那些"不夠聰明"的物種?保護生物學的倫理基礎,究竟應該建立在認知能力的等級上,還是生態系統的整體價值上?
研究團隊沒有直接回答這些問題。他們的工作止于呈現觀察結果,并謹慎地討論其意義。這是科學應有的姿態。至于公眾如何解讀,政策如何響應,那是另一個層面的故事。
目前能確定的是:白鯨對著鏡子時,表現出了持續、有目的的自我導向行為。它們沒有試圖和鏡中的影像社交,沒有表現出攻擊性或求偶行為,而是反復調整姿勢、靠近觀察、探索自己的身體。這種行為模式與已確認具有自我識別能力的物種高度相似。
至于它們在想什么——那是我們暫時無法抵達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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