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袋子里的東西,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樣。
旗袍是新的,領口繡著龍鳳呈祥的圖案,金線泛著柔和的光。
金屬機械梅花牌手表,上面的梅花圖案栩栩如生。
十個金鐲子摞在一起,金光晃得我眼睛發酸。
我不受控想起顧承安曾說過的話——
“月娥,等我發達了,最差也要給你辦一場風風光光的婚禮。大紅旗袍,梅花牌手表,再打十個金鐲子,讓你當全村最風光的新娘。”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月光落在海面上。
這些東西……怎么會這樣巧出現?
我的心跳得很快,快得我喘不上氣。
我近乎顫抖問念念:“那個叔叔叫什么名字?他往哪個方向走了?”
念念踮起腳尖往外指了指:“往東邊走了,叔叔沒說自己叫什么名字。但他問了我的名字,問了我幾歲了,也問了你的名字。”
“我告訴他,我叫顧念,思念的念,今年五歲,我阿媽叫蘇月娥。叔叔聽完這些后,放下袋子就走了。”
我愣了一下,苦笑一聲,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桌沿,指節泛白。
我魔怔了。
要是剛剛喝糖水的男人真的是顧承安,他聽到蘇月娥這個名字,怎么還會走?
我又看了看袋子里的東西。
每一樣拿出來都貴重得很,一碗糖水哪里抵得了?
一定是哪個好心的港城客人,隨手給了這些東西抵一碗糖水錢。
人家大老板不在乎這點東西,我卻在這胡思亂想。
可我心里還是放不下。
我拎著袋子又去了碼頭。
雨已經停了,海面上正好有一艘大船離港,煙囪冒著黑煙,突突突地駛向遠方。
我站在石墩上,踮著腳尖望著那艘船,望著它越來越小,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天際線里。
我的眼眶慢慢濕了。
念念不知道什么時候跑了過來,拉著我的衣角:“阿媽,你怎么哭了?”
我沒有說話,蹲下來把念念抱在懷里。
孩子的身子很暖和,我的手指冰涼。
念念低聲問:“阿媽,你等了這么多年也沒有等到阿爸,等得這樣難過,你還要等嗎?”
“等。”我說。
“你還要等多久?”
“我也不知道。”
念念把臉埋進我脖子里不說話了。
那天晚上,念念睡著了。
我坐在床沿上,鋪開信紙,擰開鋼筆。
煤油燈的光一跳一跳的,映在墻上,像一只搖晃的手。
我寫——
【承安:
展信安。
今天有人給念念一袋東西,里面是一件大紅旗袍,一塊梅花牌手表,和十個金鐲子。
都是你當年說要給我的東西。
我不知道是誰給的,念念說是個高高的叔叔,沒留名字,往東邊去了。
我當時心都要跳出來了,我以為是你回來了。
可我想,應該不是你。
如果是你,你怎么會不來看我?
承安,我不知道你在哪里,我給寫了好多信,一封都寄不出去。
我真的好想你,想得心都要碎了。
你到底什么時候回來?】
寫完了,我把信折好,放進木箱子里。
我吹滅了煤油燈,在黑暗里睜著眼睛,聽著窗外的海浪聲,一聲一聲像在嘆氣。
等一個未歸人,真的好苦。
這一等,等到了1997年。
時間像鈍刀子割肉,不疼,但一直在割。
割走了我的青春,割走了我的黑發,割走了我臉上光滑的皮膚。
念念十八歲了,考上了汕城大學。
我送她去學校報名,幫她鋪好床鋪,囑咐她好好吃飯。
從宿舍樓出來,我一個人往校門走。
九月的陽光還很烈,曬得我頭皮發麻。
我低著頭,走在梧桐樹下,影子被拉得很長。
忽然,校門口那邊熱鬧起來了。
有人在喊:“快看快看!港城來的大老板,來學校投資的!好多記者!”
有學生從宿舍樓里跑出來,往校門口涌。
我被人流裹著,不由自主地往前走。
我不想湊熱鬧,可腳不聽使喚,一步一步走到了校門口。
校門口拉了橫幅——“熱烈歡迎港城企業家蒞臨我校”。
停著幾輛黑色轎車,車門打開,下來幾個穿西裝的人。
有人在拍照,有人在鼓掌。
然后,中間那輛車的后門開了。
下來一個人。
我抬頭一看,那富商,長著和顧承安一模一樣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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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瞬間,我渾身的血都涌上了頭頂,耳朵里嗡嗡作響。
周圍所有的聲音都像隔了一層水,模模糊糊的。
是他。
是我等了十七年的顧承安。
我的眼淚一瞬間涌出來,死死盯著那張熟悉的臉,瘋了一樣往前沖。
“承安!顧承安!”
“是我!蘇月娥!你回頭看看我!”
保安攔住我,兩只粗壯的手臂橫在我胸前,把我往后推。
“女士,請退后!不要影響秩序!”
我掙扎,急得哭喊:“承安!我是蘇月娥!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那個男人停了一下,終于轉過身來。
目光落在我臉上,那雙眼睛和十七年前一模一樣,劍眉星目,深邃得像海。
可男人的目光卻陌生疏離,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低頭對身旁的助理低聲說了句話。
助理很快朝我走來,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
“這位女士,顧先生說他不認識您,請您離開,不要影響現場的秩序。”
不認識?
我愣在原地,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模糊了視線。
“不可能,他不可能不認識我……”
“他是顧承安,我是蘇月娥……他怎么會不認識我?”
我抹了一把淚,不甘心朝前擠。
“你讓我過去,你跟他說,你跟他說我是蘇月娥!你跟他說我從1980年就在等他——”
可保安卻抓住我一只胳膊,把我往后拖。
“你們放開我!放開我!顧承安!你說過要娶我的!”
“你說過讓我穿花襯衫梳麻花辮跟你私奔……”
我拼命掙扎,胳膊被攥得生疼,布鞋在地上蹭出了黑印子。
那個男人始終沒再回頭看我。
他跟著人群走進了禮堂大門,深灰色的西裝消失在門廊的陰影里。
保安把我扔到了校門外。
有人從旁邊走過,低頭看我一眼,小聲說:“怎么回事?”
“認錯人了吧?瘋瘋癲癲的。”
“可憐哦。”
我摔在地上,呆呆望著摔破滲血的膝蓋,明明是炎熱的天,卻冷到了骨子里。
或許,我是真的認錯人了。
我的顧承安,才不會對我這么狠。
我回到碼頭的糖水鋪子,已經夜深了。
我從枕頭下掏出一個布包,布包內裝著顧承安曾寫給我的情書。
我抱著情書入睡,或許這樣,我就能夢見顧承安了。
夢里,我果然夢見了他。
他從港城歸來,穿著挺括的西裝,捧著大紅的錦繡婚服,眉目含笑朝我走來。
“月娥,辛苦你等了我這么多年,我來娶你了。”
“大紅旗袍,梅花牌手表,十個金鐲子,這是我答應給你的聘禮,少一樣都不行,我讓你當全村最風光的新娘!”
他的眼睛亮晶晶,和年少一樣亮晶晶。
夢里的月光很亮,風很暖,他的手很熱。
我舍不得醒來。
可我還是醒了。
窗外的月亮掛在正當中,又圓又亮。
月光照在床前,像一攤化不開的霜。
枕頭濕了一大片,我伸手摸了摸,冰涼的。
我在黑暗里坐了一會兒,然后下床點起煤油燈。
橘黃色的光跳了一下,照出桌上散亂的信紙和鋼筆。
我又從床底下拖出那個木箱子,木箱子已經很舊了,邊角磨圓了,漆皮脫落了一大片。
打開箱子,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一封一封的信,按年份捆著,紅繩扎著。
我從1980年寫到現在,寫了整整十七年,寫了一萬封。
一封都沒寄出去。
我從最上面抽出一張新的信紙,鋪在桌上。
擰開鋼筆,筆尖在紙上點了好幾下,墨水滴了兩滴,暈開兩個黑色的圓點。
我剛要下筆,眼淚啪嗒掉在紙上,把筆墨洇花了。
我深吸一口氣,擦干淚換了一張紙重新寫。
【承安:
展信安。
今天我看見了一個和你很像的人,我以為他是你。
他說他不認識我。
可他的眼睛是你的,鼻子是你的,連皺眉的樣子都是你的。
怎么會不是你呢?
我沖上去喊你的名字,保安把我拖了出來,我摔在地上,膝蓋破了,很疼。
你在港城過得好嗎?你真的娶了林秀蘭嗎?你是不是早就忘了我了?
我等了你十七年。
我還穿著你送我的花襯衫,它已經洗得看不出顏色了,扣子也掉了幾顆,可我還是舍不得扔。
我怕哪一天重逢,我沒穿這件衣服,你會認不出我。
我的頭發白了,白了一半。我才三十多歲,可看起來像五十歲的人。
你再不回來,我就真的老了。
老到你看不出我年輕時候的樣子了。
承安,我今天好疼。
膝蓋疼,心更疼。
我不是怕認錯了人,我怕那個人真的是你,怕你真的不要我了。
如果你真的不要我了,你就回來告訴我,親口告訴我。
你告訴我,我就不等了。
——月娥親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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